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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尸体 顾流炎的尸 ...

  •   顾流炎的尸体是凭空出现的。
      春末夏初,天气乍暖还寒,嘉陵江的江水蜿蜒着绕过天回镇外的护城河,河堤上新近抽枝的杨柳柔媚的低垂,枝叶不时的拍打在河面上,引来几只游鱼。
      村口的王姑娘揽了一竹篮的毛豆走到院门口去剥,天回镇上上流浪了十几年的流浪狗在房屋的阴暗角落里寿终正寝。
      街面上的烧饼摊炊烟才起,七八个幼童就已经团团的围了上来。
      顾家朱红色的漆门打开,顾天河脚步虚浮地在娈美的男童搀扶下方才归来,正碰上打算出门的顾明远,顾明远见大哥进来,立刻退到一边恭敬地低下头,“大哥回来了。”
      顾天河面色青黄,双眼凹陷,眼下的黑圆圈沉沉的挂在脸上,他走到顾明远的跟前,道,“明远啊,你这时候出门是要上哪里,账房的账目都查过了吗?”
      顾明远道,“账房的账目暂时是王先生管理的,总账一月检查一次,上个月的账,三天前才查过。”
      顾天河愁眉,“明远啊,你也大了,家里的事不管,平时总在街上闲逛也不是办法。”
      顾明远道,“回兄长,今天是四月初八。”
      顾天河一脸疑惑。顾明宇道,“今天是小姨娘的忌日,也是流炎走失的日子,我想去给小姨娘扫扫墓。”
      顾天河一拍脑门儿,“哦,是有这么回事,你不说我都忘了,你也别太上心,年年都去,人都死了,既然没入咱们祖坟,就算不得我们顾家的人,况且那个小杂种。。。。。。。”顾天河道,“京城带来的种,顾家的鱼池也撑不下他。”
      顾明远不敢顶嘴,只好一再的回道,“是。”
      训够了人,顾天河才缓慢的离去。顾明远在原地立了好久,拳头紧了又松,才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跨出大门。
      顾家的主街是整座天回镇上最繁荣的街,顾明远却只是横穿过这条街,向繁荣相反的地方的而去,他要去的地方,是这个镇上最荒芜,最贫瘠的地方,哪里甚至连杂草都不愿意生长。顾明远还记得十五年前,有名身着红妆的女子,抱着一把断了弦的琵琶来到这里。那时的她一脸的稚气,尚未蜕变完成的脸蛋上写满了明艳倾城的诗句,她的小腹藏在蓬松的斗篷底下,微微的而隆起,顾明远那时刚刚念学,私塾的先生的教的第一堂课就是《诗经》,的《硕人》,讲的是身份高贵的女子即将嫁给尊贵的王侯,路过田间时,人们对她美貌的惊叹。
      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顾明远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孩儿,她像是从日光中慢慢的走来,像是幻觉一样随时都要消散,他从没想过,这个女孩会成为顾家的人,会成为他的小姨娘。
      顾明远每年去祭拜她,却什么东西也不带,他只是想给她添上几抔新土,插上几支野花,他不愿再用顾家的东西束缚她,玷污她,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自己可以不姓顾,他的这个姓氏让他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顾明远为了节省时间,他选择从阴暗的深巷里穿过去,过了这条深巷,就是西郊,再走一些,就是她的埋骨地。
      深巷阴暗,常年堆积着废旧的竹筐以及没用的杂物。顾明远穿过去的时候差点被绊倒两次,他拍拍身上的灰尘,第三次被绊倒。可是这次并不是竹筐或是杂物,绊倒他的是一双腿,一双人的腿。顾明远惊出一身冷汗,几乎尖叫,可是他发现这个人还睁着眼睛。漆黑的瞳孔中还有水光。顾明远以为他还没有死,他不敢把他带回顾家,只能亲自把人背上医馆。
      医馆的大夫见顾明远是顾家的二少爷,不敢怠慢,枯枝一样的手指在这句身体上探过许多次脉,才颤颤巍巍的说,人已经死了,死的透透的,都快硬了。
      可是那人的眼睛还是睁开的,他的眼中明明还泛着活人的水光。他的神情里有一些让顾明远不敢面对的东西,他忽然感到这双眼睛很眼熟,这双眼中的绝望,跟十几年前的红妆女子结合起来,一道灵光冲进顾明远的脑海,他忽然想求证一件可怕的事。他走上前,仔细的端详这名少年的面容,然后,他带着一种可怕的决绝,用拇指轻轻的掰开少年的嘴唇。少年的身体还是柔软的,甚至还有一丝丝的体温,他的嘴唇微微的翘起,下唇的正中有一条浅浅的沟壑,沟壑中心,小小的缀着一粒朱砂痣,那朱砂痣的颜色与少年的嘴唇浑然一体,若是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分辨。
      顾明远忽然崩溃的跪下来,痛哭流涕。
      是他。
      是她。
      她把她的死亡重新带回了天回镇,带回了顾家。
      少年的眼睛始终是睁开额,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她的眼睛像极了她的母亲,那双眼睛里同她一样藏着秘密,叫你看不透,猜不到。
      顾家走时的三少爷又重新回来了,可已经是个死人。
      顾天河的母亲比起顾明远的母亲,实在是苍老了太多,时间带走了她的美貌,带走了她的生命力,却始终没有带走他眉宇间的戾气。
      他虽然已经满面皱纹,却依旧黛眉红唇,她的精于算计在她油滑的鬓发间一览无余。
      她有个与她为人极其不符合的名字——白莺莺。
      顾明远的母亲在名字上就落了一筹——梅雀。
      莺自然是要比雀胜上一筹的。
      顾流炎道额尸身抬回来的时候,白莺莺用一面绢扇掩住口鼻,命人掀开白布匆匆看了一眼,立刻尖声抱怨,“不知道又是哪里来的无名尸,非要认栽在我们顾家的头上,晦气!”
      顾明远的母亲远远的站在堂下,低眉顺眼。顾明远跪坐在顾流炎的身边,默默地忍受白莺莺无名而起的怨气。
      “世道乱了几百年,才刚刚安定些,我顾家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别把些猫猫狗狗的往回捡。”
      白莺莺走下堂,亲昵的握住梅雀的双手,梅雀的手不如白莺莺的嫩滑,白莺莺的笑容登时多了几分真意,“妹妹,不是姐姐说你,老爷子是个没良心的,跟着那小浪蹄子说走就走,撒手人寰,家里这些年没人打理,也都是我一手撑起来的,本就不指望明远大富大贵,光耀门楣。,可是明远这些年越发的游手好闲,前几日玩儿鸟我就不说了,谁还没个爱好,可是把街边随便的野猫野狗捡回来,多晦气,妹妹,你也说说他。”
      梅雀几分笑意苍白,犹豫的唤道,“明远。。。。。。”
      顾明远抿着嘴,他听见了梅雀在喊他,可是他的眼睛一刻也不能从顾流炎的身上移开。白色的丧布从顾流炎的头覆盖到脚,只有他的手因无力而垂在外边。顾流炎的手纤细且苍白,不像个少年,倒像个女孩。只是要比女孩的手稍稍健壮些。顾明远恍惚道,“娘,他是小炎啊。”
      白莺莺的脸色顿时像是死灰一样。梅雀慌乱的阻止,“明远,你胡说什么,顾流炎都消失了八九年了,怎么可能是他!你快过来,叫官爷把这尸首带走去!”
      顾明远像是着了魔,他掀开顾流炎脸上的白布,顾流炎的眼球微微的转动,顾流炎向着梅雀与白莺莺跪行几步,“娘,大娘,你看,他是小炎啊,他回来了。”
      白莺莺看见顾流炎的脸,这是她第一次正视这具尸首,他惊恐的发现,这张脸,与是十五年前的那个红妆女子极其的相似,白莺莺抖着绢扇,“快,快把白布盖上,把这具尸首带走!”白莺莺快步走到衙役的面前,过长的裙角几乎绊倒她,她扑进衙役的怀里,连声道,“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官爷,快把他带走,把他带走!”
      大户人家的风云际会他看的太多,从白莺莺的神情里,衙役已经能将事实猜个八九不离十,多年与人交道的老练让他学会既不得罪人,又不得罪自己耳朵办法,“夫人,笑的也只是看上头意思办事,大人说这尸体姓顾,那他就姓顾,我也没有办法。”
      白莺莺愣了半晌,忽然从头上拔下金钗递给衙役,“这个你拿着,官爷辛苦,这人我真的从没见过!”
      这哪里是金钗,这简直就是夺命符,衙役推拒道,“无功不受禄,妇人的好意,小人就心领了,至于这金钗,妇人还是拿回去吧。”
      白莺莺的金钗没有送出去,心灰意冷,忽然听见顾明远道,“他还活着!”
      白莺莺的确看见他的眼珠动了,他原本无神空洞的眼球忽然缓慢的转动,直直的指向白莺莺。白莺莺同时也清楚的看到,顾流炎的胸口一片死水,并无起伏——他没有呼吸。
      白莺莺慢慢的后退,她踩到了自己的裙角,尖叫一声倒在地上。衙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梅雀远远地看着,她不看顾流炎,他只看顾明远。
      顾流炎的尸身浴火不化,遇水不腐,无论抚上多少次,顾流炎的眼睛始终无法闭上。
      他死不瞑目。
      白莺莺的精神状况一落千丈,她不敢回家,因为无论她在哪里,顾流炎的眼睛始终跟着她转,他看着她,日日夜夜。
      自从顾流炎的尸身回到顾家,顾明远的视线一刻也不离开他,顾流炎不看他,无论如何也不看他。
      顾流炎的眼睛清澈,甚至还有水光,他的眼中能倒映出任何人的影子,可是没有顾明远。当白莺莺躲在顾明远的身后时,顾流炎的眼睛里也只有白莺莺的影子,顾明远知道,顾流炎不恨白莺莺,他恨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他,顾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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