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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红月 ...

  •   1、红月
      山风猎猎,波光粼粼。晃动的水面,将月影扯碎。
      破碎的月亮时分时合,像一面再也无法重圆的碎镜。它终究是同一面镜子,有着同样的质感和色彩。
      那血红的色彩,是带着愤恨看人间的恶魔。
      银盘似的月亮无辜的挂在天上,那个不是它。
      红色的不是月亮,是水面。
      山间这一处无名深潭,蓄着满满红色液体,好像从这里连着地狱。
      四周很安静,除去风声什么都没有。
      风来了,又走了,带走这里浓重的血腥味。
      潭边浅水里,立着一个黑影,像一截木头。
      那是一个人,整张脸血肉淋漓,半张脸皮被砍落,连着一小片颧骨,挂在脖子上,相应的那只眼已瞎。另一只完好的,满是血红色,就像是潭中红月。
      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林子。
      那里,一个白衣人闲闲的躺在树枝上。满潭血色,层层尸骨,而他就像个看客。被这样的眼睛盯着看,也没有丝毫不适。
      他知道那人已经无能为力,那唯一剩下的眼睛,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他最多看到满眼血色,就像他所犯下的业孽。
      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他当初作出那种选择,就该想到今天这种结局。
      潭边唯一站着的人倒下,砸出一朵硕大的血色浪花,弯刀从手中滑落。自拿起它的那一刻起就没松开过,直到现在,就像当初对它的承诺。
      天地间静寂无声。
      白衣人躺在树上,嗅着越来越淡的血腥味,面前枝叶疏离,天上月色莹白。看不出任何情绪。
      直待月影东落,天光放白。白衣人终于动了。带着满身晨露,跨过一地尸体,一步步下了寒潭。
      一夜的静置,恢复了正常的水面,在白衣人的脚步下,重新泛起血色涟漪,染红那净白衣摆。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呈现在他面前,曾经的俊美寻不到一丝痕迹。他是最后一个死的,却也是死的最惨烈的,这里任何一个都比他有人样。
      抚下那只死不瞑目的眼,盖上那片削下的面皮,拔下那插在腹部的长矛,接好断落的胳膊。白衣人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人的胸口。
      那是个小小的襁褓。
      襁褓里没有任何动静,到白衣人手里,才发出细如蚊蝇的低哼。
      抱着襁褓,看那仍有一半在水里,勉强能看的尸首,低唤,“哥。”
      时隔十年的一声亲切称呼,唤不醒地上的人。
      白衣人抱着襁褓离开,转身的时候脱下白色外衣,向后扔去。没有回头,却准确的盖在那人身上。
      人影抱着襁褓越走越远,消失在晨曦里。
      自始至终都没有看那弯刀一眼,即使它才是这里的主角。

      2、静禅
      管事师兄,穿着暗青色的僧袍,匆匆路过青石板铺就的院子。穿过院子,后面就是他的目的地——厨房。
      今天是普罗寺的大日子,太后娘娘要来还愿,当今陛下陪同。且要在这里住三天,谁也不知道太后娘娘什么时候在这里许过愿,更不遑说许的是什么愿。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的还愿,预示着普罗寺从今往后会成为国中第一大寺,压一直以来并驾齐驱的护国寺一头。
      管事师兄负责厨房这一块儿,太后、陛下都要在这里斋戒三日,他责任重大。
      一枚树叶飘飘荡荡的落下,轻飘飘的滑过管事师兄的眼睛。管事师兄瞪大眼睛,看着它贴着自己的鼻尖落到地上。
      “怎么扫的院子?静禅,重扫!”管事师兄一声大吼,冲进厨房忙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一个十来岁的小沙弥。
      小沙弥握着没几根竹苗的秃扫帚,看着管事师兄消失在自己面前。抬头看天,华荫如盖,那是两棵一抱粗的梧桐。业已入秋,梧桐叶黄,显示出不同以往的美。美中不足的是,泛黄的梧桐叶总是在掉落,一片一片的掉,怎么也扫不干净。
      四五个沙弥搬着蔬菜进了厨房。走在最后的小沙弥,提着一个硕大的菜篮,路过时拍拍他的肩,“静禅,别往心里去。”
      静禅笑笑,那不达心底的淡笑,只是让他放心。
      那是静祠,唯一一个会跟他说上两句话的人。静祠与他同岁,瘦瘦小小的,也是别人欺负的对象,静禅是唯一一个混的比他惨的。
      同病相怜也好,找优越感也罢,静禅不在乎。有人愿意跟他说话,他就愿意听,即使他不止一次听到静祠在背后里说他坏话。他愿意相信静祠是被逼无奈,他愿意相信静祠对他所说的都是真的。就像他愿意相信,管事师兄没有针对他,大家都是为他好。
      若是什么都不相信,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呢?
      静祠吃力的提着满满一篮子水萝卜进了厨房,静祠收回目光,不再看来来往往的人,一瘸一拐的继续扫落叶。
      昨天受了五僧棍的惩罚,屁股疼的厉害。但是静禅想,或许这也是福呢。在别人脚不沾地忙活的时候,他只要闲闲的扫地。
      这只是厨房前面的院子,根本不会有大人物来这里,但是静禅扫的很认真。
      树叶一直落,他便一直扫。
      静禅真的觉得这就是一种幸福,活不重,也不忙,守着一棵树,好像天地间就剩下他与两棵梧桐。

      天黑了,夜深了。
      师兄弟都睡了,静禅还醒着。
      他悄悄起身,离开禅房,去了后山。
      陛下选了个好日子,秋高气爽,晴空万里,满月如轮。
      普罗寺背靠烟霞山脉,背后崇山峻岭,人迹罕至。山钱虽有人家,但普罗寺往后就没人去了,打猎的为显示对普罗寺的尊重,也不会往那边去。普罗寺的后山,只在近处,偶尔有寺僧过来挖野菜,摘蘑菇,或者打点柴火什么的。
      静禅早已超越了“近处”这个限定,周围都是原生草木,静禅却是轻车熟路的穿了过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转到山的北面。一汪碧水出现在眼前,静禅停在这水潭旁。这里与普罗寺属同一个山头,只不过普罗寺面南,而这里朝北。
      潭边有很多大块山石,静禅打算坐一会儿。屁股沾到石头的瞬间,跳了起来。他忘了自己受的棍伤还没好。
      改坐为蹲,从巨石边的碎石堆里,扒拉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块。那是一柄弯刀,一柄已经看不出年代的弯刀。是静禅在潭边的水里发现的,在这里他发现了很多铁制品,有刀、有箭、有茅、有锤。都是武器,静禅想,这里或许曾经是战场。静禅一点都不害怕,因为他在这里没有发现骨头,连动物的都没有,他曾经潜到潭里捡铁器,也没有见到骨头。
      是的,静禅捡了这些铁器。虽然全都锈迹斑斑,好歹是铁不是。他捡了它们,偷偷卖给山下的铁匠,怕被发现,他特意跑到远一点的镇子上去卖。换了钱,全部买米,藏在潭子边。
      今天不饿,皇帝陛下来了,还是有好处的,至少给他吃饱饭。所以他只是挖出了这把弯刀。
      他喜欢这把弯刀,从看到它的那一眼起就喜欢,所以他从来没有打过用他换米的注意。这把刀是他唯一的玩具,也是他挖野菜的工具。
      静禅把玩着手里的刀,仍然锈迹斑斑,但比最初见到它时好多了,至少有个刀样子。
      黯哑的刀身在明亮的月光下,也反不起丁点亮光。但是静禅知道,它很锋利,比柴刀都快。为什么拿它跟柴刀相比?因为那是他见过最快的刀。曾经他们来后山打柴,一只偷袭他们的蟒蛇,就被管事师兄用柴刀一刀斩了脑袋。管事师兄因此犯了杀戒,佛前跪了一个月。
      后山没什么猛兽,就是蛇多,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会忘了带雄黄。
      有时候,静禅会想,自己算不算犯了杀戒?那么喜欢刀,不是佛家人该有的喜好啊。
      静禅握着刀在大石头上刻画,他画的是梧桐叶,今天看了一天,画出来还真有点惟妙惟肖。
      画完,抹掉上面的石屑,静禅很满意。整面石头上都是他的刻画,事实上,不止这一块石头,很多石头上都有静禅的刻画。从他发现这里开始,已经整整三年。
      静禅抱着双膝蹲在巨石旁,静静看着月光在水面铺下的一地碎银。没有人会来这里,除了偶尔有些小动物,这是他一个人的世界。
      这真是个好地方,三年前,他闭着眼睛往后跑,想要逃离那样的生活,到哪儿都行。然后他来到了这里,再然后他捡起了水里的弯刀,一通发泄。7岁的他,用这把锈刀斩断手臂粗的小树,在石头上留下累累的刀痕。
      发泄完,他冷静下来,用这里的铁器,度过了最难熬的一年。
      月很圆,水很清,周围很安静。
      静禅突然觉得很寂寞,想要说说话,可是没有人跟他说话。自从三年前他就不再开口了,所有人都认为他哑巴了,却从来没有人想要为他找大夫。
      其实,他只是不想说话。他现在突然又想说话了,可已经没有可以跟他说话的人了。

      3、“九岁”
      太后要在这里呆三天,陛下要在这里陪三天,御林军要在这里驻扎三天,管事师兄再也没空管他。管事师兄不管他,就没有人管他了。
      昨夜从水潭边回来,静禅发起了低烧,管事师兄便让他在屋里休息。
      醒来的时候早过了饭点,静禅想去厨房找点吃的。远远看见那来来往往的人,静禅转身出了后门,转眼消失在林子里。
      轻车熟路的来到水潭边,静禅扒出了他藏的瓦罐。取出瓦罐里的布袋,布袋里还有差不多一碗米。
      洗好瓦罐,用周围的是石头垒了个简单的灶。放下半罐水,撒进两把米,还有路上采的野菜和蘑菇,静禅开始点火,慢慢将它熬成一锅菜粥。
      炊烟寥寥升起,这要在山南,早就被人发现了。但这里是山北,它的对面是寥无人迹的深山。所以,他在这里烧了三年也没有人发现。
      但是,今天例外。

      对面山坡一个遮盖严实的山洞,里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双雪白的手扒开杂草,从里面钻出个毛绒绒的脑袋,脑袋上还挂着根半枯的草茎。
      它没有立即出来,而是警惕的四下打量,确定没危险才爬出来。
      摘下脑袋上的草,站起身,这是个十岁上下的小丫头。小丫头身上的衣服料子不差,就是又脏又乱早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小丫头歪着头看对面山坡那升起的若有若无炊烟,陷入沉思。
      沉思三秒,肚子里发出咕噜一声响。她做出了决定,往山下走,她的目标——对面山坡。

      静禅揭开瓦罐盖,米粥的香味溢出。可以吃了,但是米粒还没有完全化开。静禅决定再煮一会儿,米粒煮开了才好吃。这没人来的山里,柴禾不是问题。
      静禅发现远处有动静,他没有在意,多半是小动物。山里的水潭边总是会吸引小动物,这不稀奇。其实,他很喜欢这些偶尔跳出来的,野兔,松鼠什么的。这里野兔不多,比较多的是松鼠。
      静禅从兜里摸出一个松果,路上捡的。这里松树不多,有松子的更少。基本只有少量的马尾松有子。碰到的话,他总会捡两个带着,偶尔当零嘴吃,碰到小松鼠的话他喜欢拿这个逗松鼠玩儿。
      将松果远远抛到刚发出动静的树前,松果滚了滚,停在了靠近树的一块空地上。他特意抛到这里的,这样他可以看见跳出来捧松果的小松鼠。他抛的从来都很准,想在哪儿就在哪儿,这是逗了这么久松树得出的经验。
      他仍然安静的守着瓦罐,似乎一点都不关心扔出去的松果,实则一直拿眼角余光盯着呢。
      就见从树后伸出一只脏脏的小手,拿起了松果。
      静禅愣住,怎么会有人?也顾不上吓跑了松鼠,定定的看着那手。
      手的主人似乎发现了,怯生生从树后站出来。
      那是个小女孩儿,衣服破破烂烂,脏脏的小脸跟花猫似的,两个丫髻松松垮垮都快散了,还沾着几根杂草,就是个小叫花子。
      静禅放了心,不是寺里的人,他偷吃的事就不会被发现。
      小叫花子怯生生地看着他,不敢过来,眼睛不时扫向静禅那冒着热气的瓦罐。静禅习惯了沉默,虽然偶尔有说话的冲动,但那种冲动非常罕见。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很久,很久。
      女孩儿心里暗骂,这小和尚怎么回事?佛祖不都说了要慈悲为怀嘛,你看我还不够可怜吗?没发现我很饿吗?你总看着我算怎么回事,能填饱肚子吗?我都快被饿死啦,你看不出来?
      静禅当然看出来了,那饿狼似的眼神盯着他的瓦罐,再看不出来他就瞎了。他愿意把粥分给她,他只是在等她过来。没什么想法,只是不想说话。但是对视这么久,静禅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叫她过来。但是三年没开口的他,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静禅并没有为难太久。
      女孩儿主动走了过来,试探着朝小和尚走了两步,见他没有反对,径直走到小和尚对面盯着瓦罐,“咕噜”一声咽下口水。那声音响的,静禅听的清清楚楚。
      静禅看她,女孩儿无视,仰起脸讨好的笑,“好香啊!”
      甜甜的声音回响在耳边,真好听。就是眼前那讨好的笑脸,一点都不好看,脏乎乎的脸上龇出一口白牙,怎么看怎么怪异。不过已经很久没有人对他笑了,还是很受用。
      女孩儿并不知道,自认为杀伤力无穷的笑脸,在静禅看来是这样的效果。
      手突然被静禅抓住,女孩儿有点意外。
      静禅拽着她来到水边,同样是笑脸,静禅更想要看到干净的,水就在边上,为什么不用。
      洗干净的脸,给了静禅一个大大的笑脸,阳光与水面的掩映下,好像会发光。
      静禅突然觉得很开心,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回了女孩儿一个笑脸。
      两个孩子在水潭边,阳光下笑的灿烂,幸福洋溢在脸上。一个是穿着僧袍的小和尚,一个是衣衫褴褛的小乞丐。

      “小哥哥,你真好!”女孩儿吃着瓦罐里的菜粥,这一罐菜粥几乎都下了她的肚。心里却在腹诽,青菜也不知道晚一点放,都顿黄了,真难吃。
      静禅笑了一下,沾着水给女孩儿梳头发。他自己没有头发,真不会打理头发。别说那样的丫髻了,编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已经是他的极限。
      看着水里那带着浓重乡土气息的小脑袋,女孩儿鄙视了一下。
      转过身来的时候,依然带着满眼的笑,“谢谢,小哥哥。”
      静禅接过女孩儿递过来的,那已经空了的瓦罐,默默在水里清洗。
      女孩儿蹲在边上看着,“小哥哥,你不会说话吗?”
      静禅摇头。
      “不会?”女孩儿表示没看懂,摇头点头什么的,她一向搞不清楚。
      静禅接着摇头。
      女孩儿,“啊……,真不会啊。小哥哥你人这么好,怎么会是哑巴呢。上天真不公平。不过我不会嫌弃你的。”
      静禅回头看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嗯?”女孩儿歪头,“你要说什么?”
      静禅放弃了,接着洗瓦罐。他刚想说他会来着,却忘了怎么发音。难道以后自己就真的哑巴了吗?静禅悲哀的想。

      接下来,静禅就在一边为自己“哑巴了”悲哀,一边听女孩儿滔滔不绝的说话中度过。
      从女孩儿的描述中,静禅知道女孩儿叫“九岁”,因为她逃出来的时候九岁,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她决定以后自己就叫“九岁”。
      “九岁”打小就被人贩子卖进妓院,然后她逃了出来,就在前几天,她一直跑到这边的山里躲了起来,饿急了才出来找吃的,这才碰到的静禅。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九岁”明明一身衣料不差,却破破烂烂的。
      既然“九岁”才刚刚逃出来,那么她现在也就是九岁,静禅想。自己十岁,她九岁,刚好认个妹妹啊。

      “九岁”并不知道静禅在想什么,她回了原先呆着的小山洞。虽然,静禅说要带她回寺里,她拒绝了。一和尚庙,能让她这么个女孩儿呆几天,还被人管着,她才不要。
      山洞很小,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废弃巢穴,除了几条蛇鼠外,没有别的。赶出了它们,这里就是她的窝。
      点燃蜡烛,九岁从草堆里翻出了一个做工精致的木盒。木盒可不小,到她膝盖高,方方正正的,真不知道她怎么搬来的。
      打开之后,珠光宝气扑面而来,珍珠玛瑙、猫眼翡翠、金银珠宝应有尽有。还有各种叫不出名的珍宝,胡乱的扔在一起。这要是被静禅看到,一定不会认为她可怜,普罗寺都不一定有她有钱。
      “九岁”在里面挑出一串最不起眼的珠子,决定明天下山。她要洗澡,要换衣服,最主要是要买吃的。今天两顿饭,把小和尚的一点余粮都吃完了。再呆在这里,明天真的只有喝西北风了。
      藏好珠宝盒,“九岁”躺在草堆上,两眼晶亮。
      对她的职业来说,有一双好眼睛很重要。因为她才不是什么卖到妓院的苦情女孩儿,她是个偷儿,神偷的得意门生,拿手绝活就是偷东西。
      江湖上没有神偷这号人。
      好吧,那是他自封的,九岁觉得自己都比他强。所以,她就跑出来单干了。
      事实说明,她确实比师父强。这刚出来才几天,她就偷了这么一盒子宝贝。
      说来也是运气,前几天路上碰到一大队人,一看就是有钱人。“九岁”相中了马车中的老太太,老太太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看笑的多假。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有钱啊。
      她趁人不备翻到了马车底,逮空翻进去。搜罗所有的暗格,趁着夜色直接跑进了深山。
      你说干嘛要跑啊,这一跑,没问题也有问题了不是。
      因为不能不跑啊。守卫实在太多了,她带着这么个大箱子,一翻出马车就被发现了。漫山遍野的抓她,她就进了山了。这是是她从师父那儿学来的本事,一旦被发现就两大去处,一是往人堆里扎,另一个就是钻林子。
      她一般不会选择钻林子,那意味着她要过几天野人生活,她一点都不喜欢。但这次没办法,哪个人堆,都没追她的人多。
      进了林子,专拣没人的地方走。躲起来就不动,一呆就是三天。
      三天,她跑了这么远,又打扮成个小叫花,没人再会注意她。“九岁”觉得自己应该安全了。

      4、还俗
      一到镇子上,九岁就改变了注意,满大街都是抓她的捕快,她觉得还是再躲几天。
      她把那串珠子拆开,拿出一粒,说是捡来的,去当铺换了几个钱。明知道当铺老板坑她,也不敢争,就怕引起捕快的注意。买了东西,她立刻缩回了山洞。
      真想不通,这里离她偷东西的地方离着挺远的,怎么还有人在抓她。
      “九岁”蔫头耷脑的往回走,回去的时候,特意绕到前山。她知道小和尚是山前这个庙里的,她想看看是什么庙,顺便磕个头,让菩萨保佑,如果菩萨肯保佑她的话。
      显然菩萨不肯保佑她。
      在山门外,她看见了那波追着她的守卫,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她跑到这里,还跑不出那些人的追铺了。搞了半天,她偷的便是镇子上聊的热火朝天的,太后娘娘的东西。
      现在太后娘娘就在这个普罗寺里。
      前面过来一大队巡逻,“九岁”一闪身进了林子,默默回了山洞。

      往后几天,九岁都没敢下山。每天都到水潭边,跟哑巴和尚聊天,顺便打探外面的情形。
      哑巴和尚哪儿都好,就是是哑巴,聊天真费劲。不过她也没有好的选择,跟他耗呗,反正也没事。
      几天下来,九岁就本性暴露了。没事就捉弄哑巴和尚玩儿,往他熬的粥里加条鱼,乘其不备泼他一身水,不停的骚扰他。他要是生气了,九岁就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哑巴和尚保证不跟她计较。

      其实,静禅并没有生气。反而挺喜欢“九岁”跟他闹,就像妹妹一样,他愿意宠着她。他觉得这才像活着,以至于后来“九岁”逼他吃肉,他也不是很抗拒。他甚至在想,自己要是还俗了跟她住在一起也挺好。
      他从小就在普罗寺长大,据说小时候被放在寺门口,扫地僧早起开门捡来的,那时候他都快冻死了。他们寺里这样的孩子很多,他并不特殊。
      从小生活在这里,他觉得当和尚理所当然。清规戒律什么的,早已习惯。但他一直不懂,和尚为什么不可以吃肉,为什么不可以杀生。管事师兄杀了那条大蛇,为什么要被惩罚?如果不杀大蛇,死的就是他们啊。为什么不可以?
      普罗寺的生活平静无波,静禅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他觉得跟“九岁”在一起才开心,他想要跟“九岁”一起开开心心的生活。
      “九岁”作为小叫花子,都比自己生活的开心。
      静禅想要还俗。佛道什么的,普渡众生什么的他不懂,他懂得不要害人就好了。
      想要开开心心就好。

      九岁告诉他,她要走了。问他要不要跟她一起走,去吃江南的鲈鱼、塞北的牛羊肉、皇城的烧鹅还有南疆的虫子。静禅对这些不感兴趣,他只是想去看看大江南北。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普罗寺,最远也就是他卖铁换米的镇子。他想去看看皇城是什么样,大海是什么样。
      和尚是可以远行的,那是历练。管事师兄一定不会让他去,他们厨房一直是最忙的。通常出门历练的都是寺里有地位的师兄、师叔,管事师兄都没出去过。而且就算出去了,仍然要被清规戒律所约束。
      可能是跟九岁在一起时间久了,静禅开始向往自由。
      还俗的愿望在心头萦绕了多年,从十岁一直到十六岁,直到现在“九岁”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5、银楼
      既然决定明天就离开这里,“九岁”决定夜里干一票大的,反正都要跑路了,不怕得罪了谁。这一次她要动一动这里的地头蛇——银楼。银楼不止是这里的地头蛇,更是江湖中最大的邪道组织。
      这里是银楼的所在地。银楼,残忍,暴虐,垄断多条商贸道路,富可敌国。银楼很有名,却谁也不知道银楼具体在哪儿。“九岁”在这里住了六年,无意中发现,银楼居然就在山下的镇子上。谁能想到,银楼的总部会在这么一个地方。又有哪个偷儿敢把心思打到银楼头上。
      但是,“九岁”不同。
      “九岁”在九岁的时候就敢偷当今太后的东西,对银楼,她口水早就泛滥成灾了,这么多年只是苦于找不到它的所在。
      一旦发现她又怎么能忍得住,她提议要带静禅走,就因为她要动银楼,又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静禅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的朋友,因为他不会说话,又不识字,看起来傻乎乎的,“九岁”愿意把很多事情跟他说。

      “九岁”得手了,她甚至直接进了银楼的金库。她没有拿多少东西,这里的东西多的她根本拿不完。她就揣了几根金条,外加一颗珠子。传说中的“紫芒”,银楼的镇楼之宝。
      它对“九岁”来说其实没什么用,她就想用它证明一下自己,就像江湖少年,总喜欢挑战大侠来扬名立万,偷儿的扬名立万基本也一样,偷别人偷不到,这就是成就。不在乎有没有用,偷到就是本事。
      银楼的镇楼之宝足以证明她“九岁”的能耐。

      九岁得手后,甩掉尾巴,就回了山洞,一连窝了十天才出来。
      她没有联系静禅,一来怕他受牵连,二来有意让他着着急,每次让他跟自己走,都推三阻四的,真不知道和尚有什么好当的。没钱没地位,还总是被欺负,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话说,他吃过荤,杀过生,算什么正经和尚,还成天阿弥陀佛的。虽然就被自己逼得,但是他要自己不乐意,逼得了吗?

      十天后,“九岁”去水潭边找静禅,却没有人。
      “九岁”并不意外,她直接去了普罗寺禅房找。对这里,她早就熟门熟路。
      踏入普罗寺的那一刻,“九岁”愣住了。整个普罗寺空空荡荡,断壁残桓,血迹满地,却是没有人。显然发生过大事,普罗寺被灭寺了。
      赶到银楼,银楼的情况也不比普罗寺好多少。
      就连往日里热闹的镇子都萧索起来,来来往往也没几个人。
      才十天,就好像换了一番天地。
      打探了一下,“九岁”发现一切的起因似乎是她。她偷了银楼的“紫芒”,银楼的人追杀她,追到普罗寺。然后银楼灭了普罗寺,可是普罗寺是好灭的吗?他有朝廷做靠山。朝廷对银楼下了格杀令,银楼不得不转移。
      普罗寺会重建的,银楼也没有消失。
      但是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了。
      死了谁“九岁”也不在乎,她只关心静禅去哪儿了。
      静禅去哪儿了?
      九岁找不到他,找不到,就只有一个解释,但是九岁不愿意相信。
      她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找。

      6、妖刀
      静禅没能等到“九岁”,却等来一群流寇,至少看起来是流寇。
      “有没有看到什么人?”来人凶神恶煞的问。
      眼前这群人得有十几位,全都两眼通红,老远就闻到他们身上的血腥味。
      静禅从小在普罗寺安安稳稳的长大,虽然免不了时常饿肚子,免不了偶尔受点小伤,但哪里见过这种情况。九年前闹饥荒,也没见过这阵仗。那刀尖滴落的血迹,好像带着腐蚀性,一点点侵蚀静禅的心脏。
      “那死丫头跑哪儿去了?明明见她进山了啊!”来人完全不把少年和尚看在眼里。
      “啐,别让爷见到她。非扒了的皮!”这人两步跨到潭边,拿刀尖撩水,“不会躲水里去了吧?”
      “真没想到这鬼地方,还能有这么个好去处。”有人捧了水喝。
      看着那双手伸进水里,洇开一片红色。手也不洗,捧着血水喝。很过瘾似的喝着血水,就像是吸血鬼一样。
      静禅看他嘴角流下粉红色的水痕,一阵恶心。硬是装作什么也没看到,因为他非常在乎他们刚刚说的话,小心翼翼问,“你们要找的是什么人?”
      “关你屁事!”一满身是血的人,飞起一脚将人踹飞。
      静禅重重摔在地上,忍着疼爬起来,虽然现在是他最好的逃跑时间,静禅却没有走,他只是默默的爬起来。
      “一丫头,十五六岁,身材不错。你认识?”静禅起来一半,就听另一个人说。
      静禅心里沉了一下,难道真的是“九岁”?这些年的相处,静禅早已知道“九岁”会做一些小偷小摸的事,他劝也没用。
      静禅觉得,“九岁”那么个小女孩儿在外面生存也不容易,并没有狠心教育她,估计教育她也不会听。“九岁”主意大,她认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静禅觉得是自己无能,要是自己能够让她衣食无忧,“九岁”肯定不会这样。自己帮不了“九岁”不说,还经常需要“九岁”接济。所以“九岁”犯的错,他也有责任。
      这一次,静禅有用心考虑。他想还俗之后,找个地方带着“九岁”好好生活,再不让她干这样的事。
      只是这次,“九岁”到底干了什么?惹来这些凶神恶煞。
      “嗯~,问你呢!”静禅被人一把提起按在树上。
      浑身撞散架般的疼,静禅擦掉嘴角血迹,摇头,“不认识。”
      “废物!”
      静禅被扔在地上。他没有立即起来,而是仔细看着手里沾了血的银链子。
      静禅认识,这是静祠的链子。这曾经是个长命锁,静祠来普罗寺的时候就带着,是家人给他的最后念想。九年前闹饥荒的时候,当了锁头。就剩这一条链子,静祠当命一样守着。他怎么也想不到,他挣扎的时候从那人手腕上扯下来的,居然会是静祠的链子。
      静祠怎么样了?普罗寺怎么样了?这些人的血从哪里来的?
      静禅再也平静不下来。
      他举着链子怒瞪刚才掐他的人,“这从哪儿来的?”
      那人本已走开,看到这链子,劈手要夺,“胆子不小,竟然敢偷爷的东西!”
      静禅死活不松手,“你从哪儿拿来的,这是静祠的!静祠呢?”
      “好啊,爷这就从你去见他。”那人忽的拔起刀,朝静禅连肩带背的劈下。
      当啷一声响,刀没能斩下去,被一把锈迹斑斑的弯刀架住。
      发觉有人来之后,静禅就悄悄将这柄刀藏在身上,他没有想过真的用它。佛家戒杀生,虽然他刚刚还俗了,但他的还俗并不是为了杀生。带它只是为了防身。
      “敢反抗?”那人意外一下,“看爷不剁碎了你。”
      “静祠怎么样了?”静禅握着刀,红着眼朝那人吼。
      “你脑子秀逗了是不是,当然砍了。一院子的秃驴全砍了,窝藏罪犯,都该死!”那人一边骂人,一边朝静禅砍来,刀锋凌厉,“你也一样!”
      “去死!”静禅低吼一声,冲了过去。听说普罗寺的人全死了,他如何还能忍耐。普罗寺是他的家,虽然他还俗了,虽然待他不算好。但没有它,他早就死了,他知道感恩。普罗寺有多少人,小一千,大多都跟他一样,家里养不活,送到寺里来的普通人。
      想到那么多人都死了,想到这些人身上的血,静禅只有一个想法——血债血偿。
      这时候什么佛家箴言,他早已忘的一干二净。当了十几年的和尚,今天刚一还俗就凶性大发。看来自己真不是什么好人,没有菩萨看着,立刻就堕落成魔。
      那些人从叫嚣到惊讶,再到恐惧,静禅都没有看到。他两眼血红,能看到的只有仇恨。

      染红的弯刀,带着腥风血雨搂头劈下,两个冲撞的人影,迅速的反弹回去。
      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静禅发现那自己浮在空中,然后坠落。落在潭心,沁凉的潭水迅速没过头脸。他在不断下落,落在他以前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那是真正的潭底,漆黑的潭底,是别人想像不到的情形。整个潭低,覆盖着厚厚一层白骨。静禅落在一只断裂的臂骨边上,成为这大家庭中一员。而不远处,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弯刀,那是刚刚落下来的,静禅的弯刀。

      “九岁!”我不是哑巴,静禅落水前喊。

      静禅落水的一瞬,反弹回岸边的那人,突然瞪大眼,胸前冒出了雪亮的刀尖。这是一把好刀,透胸而过居然没带血,映着头顶的莹莹月色。
      那从林间急掠而来的白影,终究晚了一步。抽回刀,推倒身前挡着视线的尸体,静静的看着静禅落水。他有机会把静禅捞起来,但是他没有,因为捞回来也没用。
      凭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头,静禅成功杀死了潭边的十几个灭普罗寺凶手。地上一片狼藉,残肢断臂到处都是。
      白衣人没看上一眼,只是静禅最后的那句“九岁”在耳边不断回荡。声音沙哑难听,却喊出静禅唯一的牵绊。整整九年没开口的人,成功证明自己有说话的能力,可惜“九岁”听不到。
      寒潭中,时隔十六年,再次升起一轮红月。

      白衣人坐在残破的银楼中,仔细擦拭那把不沾血的刀,那也是一把弯刀。
      将刀摆在桌上。
      “妖刀?”白衣人笑,那些人的惊呼静禅没听到,他却是听见了。他们喊的是妖刀。
      “妖的或许并不是刀。”白衣人喃喃的说。
      将刀收好,走出了银楼。走出这个他一手缔造的银楼,没有半分留恋。他这个前银楼主,十六年前退出银楼,以为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但或许自己是错的。
      别人不知道,当年的妖刀早已不复存在。十六年前,他抱着幼小的静禅离开。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踏碎了那把妖刀。
      宿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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