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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绛芸轩宝玉庆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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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玩笑归开玩笑,黛玉近来对宝玉多有教化之功,怎么说也得给点儿表示,哪里会真的空着手去。
只是她自知女红不出挑,衣衫鞋袜便做了也是拿不出手的。待众人散了以后,她便唤来丹鹊,从库房里收拾出一把金漆湘妃竹骨折扇,扇面上绘着山水花鸟,一间竹林小屋,一个年轻书生在窗下自弈,颇为闲适安逸。
只是少了点心思——黛玉想了想,又在扇面题上两行小字: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她女红虽不佳,书法却有两世的功底,一手簪花小楷柔美清丽,风骨奇绝,比之探春也不遑多让。
至于这一联诗,是日后宝玉题在潇湘馆里的,现在既是给宝玉贺生辰,索性就借花献佛了,反正眼下大观园还没盖完,谁敢说她抄袭?
题罢,她又觉得还是缺点儿什么。起身踱步沉思片刻,到底还是取过针线,着雪雁裁下一块新得的连云锦,预备做一副扇套。左思右想,最终敲定了要绣水浪纹——上善若水!
她发誓绝对不是因为水浪纹比较简单。
时光迤逦而去,转眼已至仲夏时节,暑气升腾。这一日正交芒种,惠风和畅,宝玉广发请帖,在自己小院子做东宴请姐妹们,庆祝十二岁生辰。
贾府里未成年的姑娘小爷们的生辰向例是不许大办的,怕折了少年人的福寿,何况又非整数。所以除了三春、黛玉、宝钗、李纨,就只由迎春亲自去把凤姐儿和平儿请了过来赴宴。
来人皆给寿星作揖,都奉上了自己的贺礼,宝玉一一看过:李纨的是一套文房四宝,不是什么珍品,但这会子正是宝玉合用的东西。凤姐儿的是一副在庙里求来的长命锁,以纯金打造,文彩辉煌,精巧绝妙。迎春是一本棋谱,看起来应该是她珍藏的孤本。探春是一卷薛涛笺。惜春画了一幅宝玉的肖像,画中人宜喜宜嗔,栩栩如生。
唯看到黛玉的贺礼时,宝玉微微一怔,旋即露出一抹粲然的笑意,极是欢喜地望向面前的黛玉,后者也不扭扭捏捏,笑吟吟地回顾着他。
宝玉从前常去黛玉房中与她一起读书作诗,怎会不知道那扇面上是她的手迹。先将那两句诗在心里念诵了两遍,喜爱不已,次再见那扇套做工虽不算十分精巧,却也能看出用心,便知是黛玉亲手所制,更是欢欣。
实则这扇套也的确系黛玉努力良久之成果了,还好不算复杂,她这几日拆了缝缝了拆,倒不至于贻笑大方。
“有劳妹妹。”宝玉喜滋滋道,如获至宝一般捧着那折扇看个没完。
黛玉只笑道:“又不是什么稀罕物,二哥哥喜欢便好。”
“喜欢!当然喜欢!”宝玉激动地连声说。
也不知这呆雁喜欢的是什么……黛玉侧脸入座,去寻探春聊铺子的事了。
绛芸轩外的小亭子里早早预备下了一桌酒席,因在场的都是同辈,也不管叔嫂姊妹了,竟都在一张大团圆桌坐了便是,连平儿也被宝玉命晴雯麝月两个拉住,强坐在下首。
等到众人都已落座,只少了宝钗。
以平素宝钗对宝玉的殷勤亲近,今日迟来确乎稀奇。众人正觉得纳罕,忽远远望见一片扎眼的金红色翩然而至,宝玉便知是宝钗到了——自从宝玉改了爱红的毛病,这便成了宝姐姐独一无二的品味,旁人自认不敢恭维。
倏忽间,宝钗已来至亭中,见人都在座,也不说抱歉迟到的话,只是四平八稳地笑道:“你们倒来得齐。”说着便与宝玉拜寿,命随行的莺儿奉上一方礼盒,也不知是何物件。
宝玉客气地回了礼,随手打开,只见一道闪亮的金光飞射而出,炫人眼目。待他再细看时,却是当场愣住了。
众人见他神色有异,也好奇地走近探看,然后立时惊讶、疑惑、讽刺——各色表情凑了个齐全。
你道礼盒里是什么?正是一支金镶玉雪狼毫笔,笔杆雕琢成竹节寸寸,寓意君子风骨。可比起这点子风骨,更直观地看到的却是黄金美玉,金光闪闪,富贵逼人。
一片沉寂的氛围里,宝钗的音色永远是那么温和平顺:“宝兄弟如今在外面书院读书,自然与以往不同了。正巧前日我在箱笼里找出来这支笔,就送与宝兄弟,愿宝兄弟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宝钗自是有私心在宝玉身上,这一番话说得亲和随性,颇有俯就之感。
只可惜……她似乎没留意到在场人等的表情。
黛玉就坐在宝玉身旁,眼力飞快,礼盒打开的一瞬间她就想冷笑,却还要强忍着,她真怕把自己憋出内伤来。
金镶玉,或许对外人来说只是富贵吉祥之意,但对贾府之人而言,它更有着一个心照不宣的意义——金玉良缘。这个随着宝钗入府便一直造势但收效甚微的传言,在销声匿迹许久之后,如今再度被翻上了台面。
缘由却也不难猜。宝钗比宝玉大两岁,明年就要及笄了,在这个时代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此时宝钗的小选还未有定论,何况那小选本是为公主郡主挑选入学陪侍,即便入选,也不过充为才人赞善之职,为的还是日后说一门高贵亲事罢了,她焉能不心急?
虽然有黛玉的提前防备和贾母的极力压制,金玉良缘的传言还是在王夫人的默许和暗示下,在众人心中留存了一个影子。就算是最不爱管闲事的迎春,偶尔也能听到些只言片语,更不必说黛玉了。何况总有些人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谈及,她就是想不知道都难。
所以,现今看见宝钗的礼物,每人心底都有一重思量。
黛玉思来想去,今天宝钗敢送这样的礼物,十有八/九是之前的几次交锋中黛玉给她带来了危机感,她急于在众人面前确立自己的地位,也是趁机探看黛玉的心思。如果黛玉真的在意,总会露出一些首尾来。
可是宝钗还是漏算了一件事——那就是宝玉的心思。
自从相识以来,宝玉对宝钗虽不大亲近,但该有的尊重一点都不少,遗传了贾母百分之八十的颜控基因的贾宝玉同学,对于亲和有加的宝姐姐,诚然是讨厌不起来的。
然而今日,宝玉竟平生了些许烦躁。
他天性纯善赤子之心,可绝不痴傻,遑论如今他在黛玉的影响下更通人情世故。同在贾府,宝玉当然不可能不知道金玉良缘的寓意,毕竟王夫人也会明里暗里的暗示他亲近宝钗。
他以前不介意,是因想着金锁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并非宝钗独有,他自己心胸坦荡,认为金玉之说不过是穿凿附会。
却没想到,宝钗竟然当众送他金镶玉笔,此举岂非瓜田李下,更加引人误会?
一时之间,宝玉不免对宝钗生了几分怨怼。可他又是对女儿家极为宽容的,不好当众驳了宝钗的颜面,未免左右为难。
他尴尬地看向身边的黛玉,并敲了敲她送的折扇,生怕她会恼怒。黛玉却回给他一个安心平和的明澈笑容,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两人相视一笑,黛玉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宝钗,心道:何必呢。
得了黛玉的安慰,宝玉勉强扯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不好再晾着宝钗,因笑道:“今天送礼的都赶巧了,大嫂子刚送了文房四宝,宝姐姐也送了笔。不过宝姐姐这支笔太过贵重,一则我只是寻常学子,在书院里用这样奢华之物只怕引人侧目,二则也怕一个不小心或摔或丢,还是应当好生保管。”
说着他招招手,便有茜雪迎上来,将礼盒原样收好放到一旁,很明显是要束之高阁了。
不等宝钗再说,宝玉又让了一让道:“宝姐姐快入座吧。”
席间只有李纨身旁还有座位,她顺着话茬起身笑道:“宝姑娘到这里坐吧。”
宝钗抿一抿唇,看宝玉身边坐着黛玉和凤姐儿,显然没有自己的位置,只好强撑着一抹笑意坐到了李纨身侧。
这一场小风波过后,宝玉早已没了原来的兴致,心情寥落。纵然凤姐儿尽力活跃气氛,奈何众人心里皆不畅快。酒过三巡,气氛僵持,忽有小丫头走过来传话:“史大姑娘到了。”
黛玉和宝玉一听,顿时将方才的不快都丢到九霄云外,皆喜上眉梢,欲起身相迎,转眼却见湘云已经笑着进门。
湘云飞步至宝玉跟前,嗔道:“二哥哥,你过生辰也不记得请我!还好老祖宗想着我,记得接我过来。以后,我再不理你了!”
黛玉迎过去一掐湘云鼻尖,拉着她的手假意责怪道:“想着哥哥就忘了姐姐,我要打你这个没良心的。”
湘云本已要在贾府常住的,奈何前次保龄侯府的大姑奶奶一家上京,湘云不得不回史家住了几日,不好出门。好在此次逢宝玉生辰,贾母便又借机接了她过来玩乐,
湘云的不期而至,总算是打破了生辰宴的尴尬。立时有人在黛玉与惜春中间添了一张椅子,让湘云坐了。湘云的快人快语,配上凤姐儿和探春妙语连珠,总算有了一点欢宴的氛围,宝玉也真心有了几分笑意。
席间,惜春嘴快,说起姐妹们合资经营绸缎铺子的事,湘云便吵着要加入,当即让翠缕拿出了一百两银子给黛玉。黛玉知道如今史家家计艰难,湘云过得也不轻松,便又加上了湘云一股,算是为她攒一些私房钱吧。
黛玉只听着湘云等人谈天说地,时不时插几句嘴。偶尔眼光一转,看见昔日的袭人、如今的翠纹每每看向宝玉时那幽怨怀念的眼神,心头不禁掠过一抹清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