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鹿鸣》穆小幺

2、林深时见鹿（1）

　　夜色凉如水，霓虹流转，一辆黑色的车流水般缓缓从高速路口并入A市熙熙攘攘的车流中，鹿鸣倚在后座，微眯着眼睛往外看，这是她并不熟悉的城市，城市的灯光照在它的脸上，高楼林立，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不断从身边越过的车辆和鸣笛声，让她莫名心里有些焦躁，这个城市仿佛从不觉疲惫，永不停歇，无论何时永远有人在彻夜狂欢。

　　车子缓缓驶离市喧扰的市中心，停在郊区山腰的一栋私宅前，此时已经半夜，更深露重，鹿鸣披上外套下车，空气湿润，带着雨后的清新，混着淡淡的泥土味，心情轻松了许多。抬眼就看见院内站着穿着睡袍的年轻男子。

　　恩，长着一双桃花眼看起来有些骚气的年轻男子，男人看到她嘴角微微一笑，大步向她走来，鹿鸣刚想躲，无奈对方手长脚长，她还没来的及，刚向后退了一步，一个很有力度的爆栗就落在她脑门上。

　　鹿鸣瞬间炸毛，“嗷嗷嗷！白泽！ 你下次打招呼手劲能不能轻点，每次都下手这么重，疼死了！“ 边说边往白泽身上扑，说着就要去挠他，奈何身高差距太明显，白泽按着她肩膀不让她动，她就怎么都打不到，鹿鸣恼了正要反身去踩他，却被白泽就势把胳膊往后一拧，一个擒拿彻底制住了。

　　耳边传来有些揶揄的笑声，“傻妞，可以嘛，看起来不累啊，还有劲闹腾啊，啧啧，阿婆还怕你来我这不适应，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好你。”

　　鹿鸣简直无语，她这个四哥从小就活泼的过分，天天上蹿下跳捅篓子，小时候没少欺负她，偏偏她还怕他闯祸被打的狠了，帮着他在奶奶大伯面前讨好卖乖的求情。

　　这些年白泽从老宅回到A市，鹿鸣也去了B市的B大念书，聚少离多，说来这白家的惯例，听起来也许有些不可思议，在这个年代，白家的孩子幼年都住在远离城市的老宅，由家里的私塾老师教导，平时家里长辈言传身教，学习为人处世，修身养性，闲时读书练字，活的十分传统，长大些才回到城市，各自发展，二哥白穆早已入伍，鹿鸣小时候便和这一辈大伯家的白衡、二伯家的白深、白泽在奶奶身边长大，感情自然相比其他白家孩子更为亲密，加上鹿鸣父母去世的早，相比于几个孙子，家里长辈哥哥们也更疼爱她些。

　　白家留在老宅的多是女性,论长幼平日皆着旗袍，言行举止自成风韵，平时起居有丫头侍奉，像是活在上个世纪的家族。奶奶年事虽高，但平时注重保养，身体不错，精神也尚好。鹿鸣年幼时起便跟在奶奶身边，手把手学会读书识字，年龄大些奶奶便教她下棋，烹茶。以前她问过奶奶，为什么要学这些，奶奶也只微微一笑，回她四个字：悦人，悦己。

　　白衡在B市官场打拼几年，渐渐站稳脚跟，每隔一段时间总要抽空回去一次，问候奶奶和大伯，白泽接手了白家在A市的企业不久，每天事务缠身，烦不胜烦，虽然路过B市时也时常去看她和大哥，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鹿鸣是有些想念这个四哥的。

　　“四哥？“
　　“恩？” 白泽松开擒住鹿鸣的手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喊你一声。”月光下鹿鸣的眼睛被映的亮亮的

　　白泽楞了一下，鹿鸣小时候很少喊她四哥，总是背着家里长辈叫他神兽，长大些鹿鸣倒是更像个女孩子了，时常听她轻声细语的问候长辈，喊他四哥，但他却有些怀念起小时候鹿鸣被气得不行，喊他神兽的日子了。（白泽是中国传说中的一种动物。）
　　白泽的桃花眼弯成浅浅的一个弧度，抬手将胳膊搭在她的脑袋上“嘁，傻丫头，进去吧。”

　　自己身上有婚约，这事鹿鸣很早就知道，奶奶从未瞒她，当时鹿鸣父母还未出事，爷爷也还在世的时候，曾给她订过一门婚事，对方是当时的城南顾家，当时两家交好，实力相当，生意上常有合作，两个老爷子又聊得投机，一次聚会上一时兴起，恰逢两家儿媳都有孕在身，便订下了这门娃娃亲。

　　这门亲事本应是定给她这个桃花眼四哥白泽的，不想四哥出生后是个男孩，这门婚事便落在了她身上，对于长辈定的婚事鹿鸣并没有过多排斥，如果未婚夫性格和善，品行端正，未尝不可一试，还免去了许多麻烦。

　　怎知斗转星移，世事无常，不过短短二十多年，白家老爷子离世，大伯身体不好，鹿鸣的父亲当年从军后本连连立功节节提升，却在意外中牺牲，父亲这一辈，意外太多，子嗣单薄，这几年白家大梁一直由二伯和几个年轻的哥哥勉力支持，外戚内宅则全靠奶奶和婶婶，家业繁杂，未免顾此失彼，家业大大缩水远不如前。

　　相反顾家这几辈却人丁兴旺，人才辈出，更甚的是，自从出了个路子有些邪气的顾玄琛顾五少之后顾家更是如日中天，手里握着A市经济大权，A市谁人不知顾家，谁又敢不卖这位顾少爷三分面子呢？

　　鹿鸣并不是养在深闺只知伤春感秋的娇小姐，从小出生在大家族，父母早故，虽然有长辈的关怀，哥哥们的照顾，但也比同龄人更加纤细敏感，本身也更为聪慧，察言观色，审时度势，趋利避害有时已经变成给自己安全感的本能。

　　如果之前她并不知道奶奶叫她回来的原因，奶奶这次将她叫回老宅，又特意点出她的婚事，鹿鸣心如明镜，作为白家的女儿，无论奶奶平时怎么疼她，哥哥们怎么宠她，她有义务也有责任要为白家付出。

　　白泽将她领到事先为她准备的房间，便倚在门口望着她，没有丝毫要离去的意思，鹿鸣觉得有些有趣，也站在门口回望他，眼神明亮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旁人看来仿佛对峙一般。
　　直到白泽缓缓开口

　　“知道奶奶为什么叫你来A市了？”

　　“恩，我知道，怎么了？“鹿鸣的回答淡淡的

　　“如果……你不想的话，可以不认这份婚约，我和大哥都没意见，奶奶那边我可以去说。和顾家的这门婚事，有则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伤大雅，白家的家底子摆在那里，毕竟是百年世家，怎么也不是一个钟家说扳倒就扳倒的，只是有些麻烦而已，更何况有我和大哥在，还没到要拿白家丫头去换的地步。”

　　鹿鸣看着白泽，她的四哥看起来还是像个翩翩公子，风流倜傥，处处留情。但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打打闹闹惹事闯祸的四哥了，白家企业的担子现在压在他身上，他其实并不轻松。

　　钟家这些年在A市对白家无论是官场还是生意上一直步步紧逼，这次更是变本加厉趁着白深新官上任还没站稳脚跟，上下串通，偷梁换柱大做文章，想要进一步削弱白家的势力。这次白深的事对于白家来说，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但如果不能妥善解决，白深在A市的仕途恐怕才刚刚开始就要到此为止了。这辈白家本就人丁稀少，可用之才大不如以前，虽说是百年基业，家大业大，也禁不起这样一个一个折掉。

　　鹿鸣眨眨眼睛看着白泽，心里想的却是，小时候替他在奶奶面前求情，那么多眼泪没有白流，这个四哥还是很护着她的，可是这件事她不想置身事外，能做到什么地步，她其实心里并没有底，但她想力所能及的替哥哥们分担些。

　　“嫁不嫁给顾玄琛我不知道，毕竟是大名鼎鼎的顾家五少爷，顾家实权现在基本都握被他握在手上，我也不觉得像你们这种【见多识广】【看多了千娇百媚】【见多了莺莺燕燕】的公子哥能看的上我。”

　　说到这鹿鸣特意加重了语气，配合着上下打量面前的白泽，让白泽觉得有些好笑

　　“ 一纸婚约在既没有利益好处，也没有感情可谈的情况下，毫无用处，更何况这种婚约对顾玄琛来说可能根本不值一提，就算我哭着喊着要嫁，人家也未必愿意娶我。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靠女人以身相许解决，也不是所有男人都爱英雄救美，不是吗？“ 鹿鸣的语速不快却十分坚定 ”但这次至少要把四哥的事情查个明白，这个亏我们不能吃，三哥也吃不起，对于钟家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白泽一脸拿她完全没办法的样子，她既然来了，就说明已经有了自己的决定，现在被钟家逼的太紧，鹿鸣虽然聪慧，但毕竟年纪太小，他本不想让她掺和进这些事情。加上这次白深的事情给了他深深地无力感，他害怕有一天自己无法护她周全。但既然她已经决定了，白泽知道多说无益，索性就让她试试，万一收获奇效呢？

　　“这么久不见，嘴皮子还是这么厉害，好吧，既然你来到A市，肯定也有你的想法和打算。最近公司事情很多，各方面都需要我盯着，可能不能时时顾及到你，A市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里面水很深，要学会保护自己，遇到麻烦，及时告诉我，不要冲动鲁莽，万事先以保全自己为前提，好吗？今天你也累了，早点休息”

　　“好，我记住了，四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