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先生 学生打了点 ...
-
……丈人附耳谓先生曰：“有匕首否？”先生曰：“有。”于是出匕。丈人目先生使引匕刺狼。先生曰：“不害狼乎？”丈人笑曰：“禽兽负恩如是，而犹不忍杀，子固仁者，然愚亦甚矣！从井以救人，解衣以活友，于彼计则得，其如就死地何！先生其此类乎？仁陷于愚，固君子之所不与也。”言已大笑。遂举手助先生操刃，共殪狼，弃道上而去。
——《中山狼传》
草木葱茏，风拂过，带不走的是湿润青草香。
此地名为中山，说是山却不只是山。草木繁盛，虫兽繁多，自然人迹罕至。人们只笼统的把中山一带的山郊都叫作中山。
东郭一介文弱书生，想到纹城求个官做，一时贪快便决定抄近道，穿过中山去往纹城。山路不好走，毛驴驼着书袋又背着人更是走不快，东郭无奈只好自己牵着毛驴慢慢上山。
不料刚到半山腰，突然从草丛里滚出一只雪白的团子来，吓了东郭一跳，他走近一看，惊骇的认出那是一只狼！
白狼紧闭着眼缩成一团，虚弱的粗喘着，雪背上竟淌着血。待东郭小心靠近，才发现这白狼已经昏迷不醒。
一时忍不下心，恰好附近有个不大不小的洞穴，便将白狼半拖半抱地带进洞穴，粗略包扎好伤口后，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只好放它在洞穴里昏睡。舍下一些清水和干粮在它身旁，他便拉着毛驴继续赶路了。
过了几日，在路边停下休息时，东郭不自觉竟想起了那美丽又威严的雪白身影。正在叹息白狼可能活不了多久，忽然瞥见身旁多了只白袖，吓得他慌忙抬头看去。
发如雪，人如玉，寒眸半敛，薄唇紧抿。清晨朝露中，像是与整座中山融为一体。恰逢日升，这个人身周甚至微微泛着柔软的白光。
恍若天神。
“咳咳…”意识到自己竟盯着对方看了半晌，赶紧红这脸垂下头，“学生东郭，请问公子如何称呼？”
“楚迟。”清澈如檀溪水的声音把凉意传给四周。
东郭一个激灵，仍是不敢抬头，又不知该如何接话，一个劲盯着放在膝上的手看。
“我是来报恩的，不知先生还记不记得，前些日子先生救了我。”
东郭猛的抬头看向楚迟，惊讶的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就是那白狼。”尚不谙世事的狼王对恩人坦白地笑道，笑声如泉水叮咚清凉透明，东郭却再无心赞美。
狼妖！？
东郭有些发颤，恐惧从脚底蔓延到心口处，他想尖叫着跑开，身体却因恐惧而僵硬不听使唤。
楚迟看着他惊恐的目光，纯粹清澈的瞳色涣散了一瞬，温软的笑意散了一些，敛下雪眸，苦涩的抿了抿嘴角，“那日遭人暗算重创，是先生出手救了我。”
微微扭开头看向别处，雪色的发遮住了渐红的耳朵。
“无以为报，愿以情偿。”情，狼族一世至宝。
前日恍惚间睁开眼，书生正一脸认真地为他包扎，神色温柔。
那时突然感觉有暖流涌进心口，陌生的感觉令他不解。
族中长老看着他时敬畏，凡人看着他时恐惧，所谓的正道修士看着他时贪婪，魔修的眼神更是淫|秽不堪。
第一次有人看着他的眼神，纯粹而如此温暖，让他不自觉想多靠近一些。
楚迟单纯以为，这就是爱情了。
书生被楚迟的话惊得跳起，甚至忘了害怕，“你在说什么！？我们可都是男子！”
世俗伦理的根一直深深扎在这个迂腐的书生脑海里。
“何况你是妖，我是人！”吼完东郭才想起来害怕，紧张地闭上了眼，又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楚迟就向树林深处跑去。
此时楚迟的皮肉伤虽有半愈，但当日遭灭日神弓重创的神魂，却仍没有丝毫愈合的趋势。
——我们都是男子！
——你是妖，我是人！
第一次心动的楚迟，难得接触外界，对感情世界陌生得如孩童的楚迟，单纯的以为只要直白地把心中的欢喜说出来，就能得到对方的欢喜，没想过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答案，不禁心一揪，精神溃散了一角，再压不住神魂受创带来的撕裂般的疼痛，喉间一甜，竟然吐了一口心头血。
看着掌心暗红的血，楚迟苦笑一声，抬眼望向书生离去的方向，静默良久，甩了甩头，暂时逼自己除了杂念，敛下雪眸，打坐定神。
巨木遮蔽了天日，只留下斑驳光点洒在铺满枯叶残枝的阴湿的地上。
东郭坐在一块大石上喘着气，有些不安的挪动身子，往四周张望了一圈，并没有看到那雪白的身影，心下一松，叹出气来。
且不说自己与楚公子并不熟识，男子之间，人妖之间，怎么能够有情？这般惊世骇俗的事情，是不容于世的！若是被人知道了，他的名声就不保了！如何还有脸面去纹城求官？
东郭越想越心惊，渐渐有些后悔一时心软救了那狼妖，现在想逃开怕也是不能了，人哪里打得过妖？不由大叹一声造孽。
“这位先生，为何这般苦恼？”
东郭一惊，抬头一看，是个笑得慈祥的老翁。
深山中遇见同族同胞，让东郭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不由生出几分亲切来，便毫无防备地将事情经过全都告诉老翁。
一吐为快的书生心忧自己的前途，错过了那老翁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狠之色。
“这不好办呐，先生这可惹到大麻烦了！这狼妖毕竟是妖，人要如何从妖手中逃脱呢？”老翁表现得十分担忧和着急。
东郭见他也没有办法，只好又为自己堪忧的前途多叹了几声。
“不过先生，我刚从纹城出来，身上还揣着包软骨散，可以短时间内让人失去力气，你愿不愿意试他一试？”老翁状似随意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包药粉来。
东郭一听有办法，立马欣喜接过，连声感谢道：“老人家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说完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妥，一时还说不上来，但是救命的即便是稻草，溺水的人也会死死抓牢。
书生又想到了那个美若天神的人，有些不忍：“老人家，这药粉可有害于人？”
老翁鄙夷的暗骂了一声蠢货，明面上却扬起慈祥的面容，无奈的对书生说：“太过善良便是愚蠢了，妖物害人，你又何需怜悯他？哎…放心吧！只是让他暂时没有力气追你罢了，到时候你只管离开，他便是想缠也缠不上你了。”
书生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明日我就试试这药粉，谢谢老人家指点。”老老实实作了个揖，往跑来的方向回去了。
老翁这时才卸下慈祥的表皮，一直微弓的身子霎时挺直，平地一跃，竟往云端射去！
下一秒便单膝跪在一辆乌金玉辇前，低头垂眼，眼中一片虔诚，对帘后的人低声道：“主子，老奴已将烙神丹磨成了粉给了那穷酸书生，不出意外的话，烙神水下肚，狼王不会再有反抗之力。”
冷寂无声。
良久，帘后传来一声冰冷的哼声，广袖撕裂空气发出一声脆响，玉辇便连云带人一同往纹城方向飞去了。
东郭回到原地时，楚迟正蹙眉打坐，气息紊乱。软弱的书生仍然心有余悸，在知道楚迟是狼妖之后，便再不敢靠近这个俊美的男子，只好在楚迟的三步外坐下，努力平复自己紧张狂跳的心，想着要如何让狼妖喝下老人家给的药粉。
半晌后，终于想到法子的书生羞愧地蜷起身体，将脸埋进双膝间。
从没想过，读圣贤书的自己，有一天要这般去算计别人，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楚迟稍稍安抚了神魂，缓缓睁开眼，惊讶地发现早上仓皇离开的东郭又回来了，心中一暖，紧锁的眉渐渐舒展开来，头也不那么疼了。
这就是狼族一世只一轮的爱情么？楚迟分不清。这只强大却单纯的狼王，第一次对人的温暖产生依赖，再次简单的以为，这就是爱情了。
楚迟起身走到书生身旁，静静的看着他，慢慢弯身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发。东郭被吓了一跳，身子极力后仰，两手后撑躲开了楚迟的触碰，瞪大了眼睛看着身前的妖，看到狼妖敛下眼，勾着嘴角笑得苦涩，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太失礼了。
尴尬的咳了两声，想起药粉的事，吞了吞口水，眼神飘忽看向别处，就是不敢看楚迟干净的眼，紧张地开口：“嗯…在下刚刚想了想，楚公子说的事…也不是…不可以，还请楚公子耐心等待几日，容学生…再好好考虑考虑罢…”说着，有些心虚的抬头看了看楚迟。
没想到面前的玉面公子惊讶得微微睁大了眼，竟是渐渐红了雪容，后欣喜的笑弯了眼。
人美如画。
书生看得痴了，醉在楚迟的笑眼和红云里。
夜晚的中山比白日更添几分寒意，一个激灵，书生回过神来，慌忙扭开头，死盯着旁边的野草，忽略心里隐隐的悸动和不忍，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最后还是下了狠心的决定。
他的前途在纹城，怎么可以因美色在这种地方停下，耽误一生？
“…夜迟了，先休息吧，这事…明日再说吧！”书生也不再看楚迟，径直走向毛驴，取了两件衣裳添上，靠着一块巨石躺下不再出声，七想八想，思绪混乱中睡去了。
楚迟的心仍在为书生说的话而悸动。抬起手，愣愣的看着手指，指尖还有书生柔软的发的触感。与人触碰的感觉，这般温暖，让他舍不开。
白光闪动后，俊美的男子消失，取而代之是一匹雪狼，雪色的毛与月光相映，缓缓踱向熟睡的书生，在他一侧趴下，贴着书生的手，楚迟满意的阖上眼，放松的心情让他忽略了隐隐作痛的魂魄，很快沉睡过去。
中山懒洋洋地躺在日光下，从前的庄严沉寂好像被太阳晒得融化了一般，再也找不到沉重肃穆的空气。就如难得好眠的楚迟，终于一夜无梦，熟睡在阳光下。
细密的睫毛轻颤了几下，清澈的眼睛微微睁开又赶紧眯起来躲避刺眼的光线。抬起手遮着光线，楚迟慵懒地坐了起来，有些奇怪自己怎么变成了人形，但也没太在意，开始寻找东郭的身影。
此时，因为心虚不安而睡不好觉，早早清醒的书生，早已经在盛好清水的水袋里下了药粉，只要骗狼妖喝下药水后，就可以摆脱他了。
左手紧紧摁着发抖的右手，逼自己镇定下来。东郭提着水袋正要往回走，就看见楚迟朝他走来。
晨曦中的狼妖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眉眼如画。
楚迟看着书生的神情越是柔软，书生就越是心虚不安。眼神飘忽不敢直视狼妖清澈的雪眸，“一整夜滴水未进，楚公子必是渴了吧……学生打了点水…不介意的话，楚公子喝两口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