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鉴》楚蛮子

178、番外5 为免官

　　为免官府盘剥，在清查户口之时，晋阳大户纷纷走门路、塞银子，知府赵世荣自然又是赚了一个盆满钵满，他将其中的一半预留出来，到了晚上趁着夜色亲自送入藩台衙门内。那边刘湘正欲就寝，听到管家来报，也不意外，披上衣服便去了正厅，赵世荣正坐着喝着茶，一见刘湘便笑眯眯地起身拱手道：“下官给大人请安了。”说着又走到一方八仙桌前，将桌上的紫檀木箱打开，只见里头放着一叠银票，外加银锭、金饰等，赵世荣笑道：“这是李、王几家送来的孝敬银子，还请大人笑纳。”

　　刘湘不过撇了一眼，似乎并不在意，轻责道：“此番清查户口不同以往，让你收手，你却不听！”

　　赵世荣不以为意，笑道：“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就算那顾北亭不通人情，怕也是由不得他，凭他一个没根基的巡抚，任期不过一两年，能闹出什么风浪来。”

　　刘湘向来谨慎，虽也不认为顾北亭能翻出什么大浪来，亦告诫道，“莫要掉以轻心，把事情做干净了，别留下什么把柄。”

　　赵世荣觉得刘湘小题大作，却还是顺着答道：“大人放心，这次的黄册可是用心做的，要想查出破绽，除非把几十年的户籍从头到尾捋一遍，就算顾北亭不眠不休，恐怕也查不完，就算查出什么，他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刘湘稍稍放心，不再多问。

　　几日后，顾北亭召集山西所有官员赴晋阳议事，这样的集会并不少见，刘湘习以为常，但未免意外，他还是早早来到议事厅。出人意料的是，顾北亭已经坐在厅内等候，刘湘看了看空荡荡的议事厅，缓步上前，拱手笑道：“下官来迟了，还望抚台大人恕罪。”

　　顾北亭起身虚迎了一番，亦笑得和善，“不迟，是我来早了。”

　　刘湘敛袖走到左旁的太师椅坐下，颇为恭谨道：“大人此番议事，不知有何指示？”

　　顾北亭不答反问，“刘大人应当看过晋阳府新造的黄册、鱼鳞册？”

　　刘湘心下略思忖片刻，方答道：“看过是看过，只下官一向不懂账目，不过翻一翻，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想必都是因循旧例，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知刘湘在打太极，顾北亭也不恼，嘴角微微一扬，“那刘大人日后可要多上点心，身为州牧，总不能被底下人糊弄了才是。”

　　刘湘心中不妙，猜测顾北亭必是抓住了什么把柄，转念又想，就算出了什么差错，也查不到他头上，故又镇定下来，佯作惶恐道：“抚台大人教训的是，下官定会多留意经济之学。”

　　不过一会儿，各地知府、县令纷纷到场，所有人集齐以后，顾北亭方开口道：“此番召诸位来，不过商讨重造黄册、鱼鳞图册之事，这件事你们也不陌生，去年才造过，今年照理说只需核对一下就行，并不麻烦。为早些看到成效，我便先让晋阳府打了个样，这不查不知道，一查竟与我想的全然不同。”

　　说着，顾北亭便拿起案上的黄册，巡视了一圈厅内，最后将目光落在赵世荣身上，问道：“赵大人，你应该很清楚，这份晋阳府的黄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吧？”

　　赵世荣没曾想顾北亭当众发难，脸色有些难看，愣了一下才起身行礼回道：“下官愚钝，不知抚台大人何意。自大人下令重新造册一来，下官便马不停蹄地敦促各县清查户口，为免有人弄虚作假，下官亦多次走访农户，所验皆无错漏，依下官所见，新册就算偶有差错，也应有八九分真。”

　　赵世荣原本以为顾北亭无法查验，这番话必能堵得她无话可说，没料到顾北亭冷笑一声，驳斥道：“八九分？我看有五分真就不错了！”言罢，顾北亭便从袖笼里拿出玉溪整理好的文书，令众人传阅下去道：“我随意抽取了柳杜乡，带人前往核对户主，十户里便有六七户对不上号，其中更有两三个去世的百岁老人仍然在册，你们怕是为他应付差事，随便抄了天武朝的旧册充数。”

　　赵世荣看着这份传来的文书，极为详细，将柳杜乡或去世或迁出的户主一一标出，也将新增户口的情况详细罗列，黄册的错漏一览无余。他哪里料到顾北亭真亲自去调查了，就算他自己也从没认真看过这些东西，全凭底下人编造而已，赵世荣冷汗涔涔，只听顾北亭又道：“柳杜乡一处如此，晋阳府共计两百二十三个乡，每乡有七八个百岁老人，其中的错漏又有多少！”赵世荣感受到如炬的目光盯着自己，果然，顾北亭点名道：“赵大人，这就是你说的八九分真？你到底是在糊弄自己，还是糊弄本官？”

　　赵世荣连忙起身作揖，慌张道：“下官不敢。每年造册虽由下官督办，但具体事宜是分派到各县的，下官只略过一眼，原以为各县会勤劳奉公，没想到他们如此敷衍，下官实有失察之罪！”

　　倒是跟刘湘一个德行，把自己撇的干净，顾北亭并不意外，她微微冷笑，“既然主要责任不在你，那又在谁头上？”顾北亭扫了一眼晋阳府辖下的二十多个县令，县令们皆噤若寒蝉，一边暗骂赵世荣卸磨杀驴，一边硬着头皮齐声道：“是下官办事不利，请抚台大人降罪！”

　　原以为少不了一顿处罚，一旦上报朝廷，只怕轻则贬官，重则革职，没想到顾北亭却是重拿轻放，只幽幽道：“念你们不过初犯，只罚俸一年…….”县令们皆松了一口气，顾北亭话锋又一转，“可若要再犯，本官必先斩后奏，谁也救不了你们！”

　　这一句先斩后奏，吓得一众县官脸色发白，刘湘、赵世荣在京里有人罩着，他们这些微末小吏又有谁在乎？众人心中自须重新思量，下一步该怎么走。而赵世荣只当顾北亭退缩了，散会后得意不已，在路上对刘湘笑道：“我看这位巡抚也不过如此，根本不敢拿我怎么样！”

　　刘湘没有这么乐观，他低语道：“你还是先想想接下来怎么办吧，这样查下去，早晚要栽在她手里。”

　　赵世荣不免讪讪，说道：“他即要查下去，我们就做给他看，左右熬过一两年，等人一走，一切照旧。”

　　刘湘心里总有些担忧，“最好如此，就怕她的目标不止清查土地，而是清查咱们…….”

　　赵世荣不以为意道：“有汤阁老在，她怕是没有这个胆量。”

　　刘湘想了想，汤继泰位在台阁，顾北亭就算再刚正不阿，怕也不敢轻易得罪，他稍稍放下心，说道：“记得别牵扯到汤家，其他的，你看着办吧。”

　　刘湘心领神会，在接下来的清查中，他只特意将一些权贵之家的土地隐匿，普通农户多如实登记。至次年春耕之前，山西全省的户口、土地清查基本完成，顾北亭收到各府的籍册、田册后，便令属吏进行核查，玉溪重点翻看了晋阳府的情况，神情淡然道：“这样也算大体交差了。”

　　顾北亭看了看，便也明了，“户籍算是真实了不少，田亩数却明显偏少。”

　　玉溪点头，“他们必隐匿了豪绅的田产，不能造假后，田亩数自然会下降，如若大人再深究下去，必会得罪朝中权贵，若大人睁一眼闭一眼，政绩便不算好看，他们这是将了您一军。”

　　顾北亭脸色不免微沉，“看来他们还没放下心里那点歪心思。”

　　玉溪微叹道，“这样的结果虽算不得好，但普通民户的负担确实减轻了不少，也全了大人的一片爱民之心。”

　　顾北亭心中难消怒气，“等我一走，必会变本加厉，这山西的地头蛇，怕是不整顿不行了！”

　　虽早知顾北亭志向，玉溪仍有些不安，不免劝道：“地头蛇易清，官场难料，谋事与谋身，不可两全，请大人三思。”

　　顾北亭却是斗志正盛，“你放心，身要保，事也要成！”

　　不日，顾北亭便带领巡抚衙门一干属吏亲自下乡丈量土地，对照鱼鳞图册一一核对田亩及户主，果然，一番查验下去，仅晋阳府文水县就清查出了不少隐匿的土地。顾北亭立即问责当地知县，革职查办不在话下，又张贴告示，查出来的田地若三日内无人认领，便按无主荒地处理，一律充公。这一招下去，不仅山西大小官员人人自危，隐匿土地的豪绅们也惶惶不安，生怕田产充公，胆小的已自动前去认领，势大的则是望风观象，踯躅不已。

　　赵世荣气急败坏，汤家已经牵扯进去了，再这样下去，他根本无法交差。赵世荣心急不已，原本以为敷衍一下，熬到顾北亭任期一到便解脱了，没想到这人是要一条道走到黑，既然如此，他也不怕把事做绝。赵世荣立即前往刘湘府上，一见面就诉苦道：“刘大人，这日子没法过了！”

　　晋阳城鸡飞狗跳，刘湘看在眼里，心里也开始着急，他颇为头痛道：“看这形势，顾北亭竟是连汤阁老也不放在眼里了。”

　　赵世荣道：“姓顾的再不走，总有一天查到我们头上！”

　　刘湘自也担心这个，“她是皇上钦点的巡抚，要走，哪有这么容易？”

　　赵世荣早想好了计策，冷笑道：“她不走，我们就撵她走，到时候，就由不得她了！”

　　这些时日，顾北亭一直奔走各县各乡督导丈量土地，为免来回耽误功夫，连日来府门都未曾进，直接宿在各县县衙。直到赵世荣修书而来，言春耕将近，需与顾北亭商议发放、赈济粮种、耕牛事宜，请其速归太原。春耕干系年末收成，顾北亭自是不敢耽搁，连放下手里的活儿，从祁县赶回来。由于未曾递信，赵大娘、春儿见到顾北亭时皆是又惊又喜，一个忙去打水，一个忙去斟茶，伺候顾北亭简单洗一下风尘不再话下。顾北亭左右逡巡一周，未见到玉溪，不免问道：“新月呢？”

　　如今已是傍晚，照说应在府里才是，赵大娘听罢，回道：“还在前衙呢！齐姑娘倒是跟爷一个性子，每日忙着公务，半点不肯放松，这样下去怎么能行。”

　　顾北亭外出后，巡抚衙门的大小事务皆交由玉溪处置，而先前收拿的渎职县令也由玉溪接手查办，故而也是不轻松。所谓说曹操曹操就到，还未及顾北亭多说什么，玉溪便从前衙回来，她见到顾北亭亦是十分意外，讶然道：“大人怎回的如此突然，是出了什么事吗？”

　　顾北亭笑道：“一切顺利，只是马上春耕了，我需回来主持发放粮种一事。”

　　玉溪这才放下心，且见顾北亭晒的又黑又瘦，脸颊亦被风霜冻得皴红，不免有些心疼，不着痕迹地道：“既回来了，便好好歇两天。”

　　顾北亭却道：“最多一日，把事情安排好了，明晚就得赶回去。”

　　玉溪不再多言，二人一起用完膳，又坐在偏厅商议公务。顾北亭将土地丈量的新进展一一说给玉溪听，并默算道：“目前来看，晋阳府约有五万顷的隐匿土地，占总耕地数的五分之一了。”

　　玉溪道：“如今已认领的土地不到一半，我初步调查了下，这些地主多是乡绅、富户，还有一批上好的良田，迟迟无人认领，这些人必是不简单。”

　　这类人多是在朝为官，田产的来路也不正当，自然怕暴露出来，万一朝廷深究，必影响仕途。顾北亭道：“汤继泰、刘湘、赵世荣这几个肯定是没跑了，但管他是谁，无人认领，便拿了充公！”

　　开弓没有回头箭，玉溪自也没有反对，只道：“查充了这些人的田产，他们必会报复，未免留下祸患，大人宜早做打算。”

　　顾北亭点点头，“等土地清丈得事儿完了，我便上折子弹劾二人渎职，他们做的这些事儿也够免官了。”

　　玉溪摇摇头，“这还不够。”

　　顾北亭有些不解，玉溪徐徐道：“若以渎职免官，不过几年，便能再次得到启用，一旦他们重返官场，日后必会寻机报复大人。”

　　这一点顾北亭也能料到一些，但她早做好了得罪人的打算，遂无奈叹道：“官场如此，我也左右不了，就算这二人翻不了身，也还有汤继泰，就凭这点儿事，他怕是一丝一毫都损伤不了。”

　　玉溪道：“正因如此，大人要有所谋略。”

　　顾北亭不免请教道：“愿洗耳恭听。”

　　“刘、赵二人已彻底得罪，断留不得，故不能仅以渎职弹劾，最好能找到二人贪污的罪证，使其不得翻身。汤继泰为内阁大臣，皇上不会轻易动他，加之其为人小心，绝不会留下什么把柄，大人既斗不过他，不如卖他一个面子，归还汤家的田产。”

　　好一个分而化之，既狠、又准，还留有余地，顾北亭不仅暗暗佩服玉溪的谋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虽然她心知这是个好办法，却有违她做事的原则，刘、赵二人自是罪有应得，可要平白讨好汤继泰，让她颇不是滋味。玉溪或许看出了顾北亭的书生气，不免道：“虽然大人抱定了不惧权贵的心思，但还是少得罪一个是一个，尤其是汤继泰，目前，大人还远不是他的对手。”

　　顾北亭颇感挫败，但也没有固执己见，说道：“那就依你的意思。”

　　两人公事商量的差不多了，便各自散去。由于久在郊县，顾北亭许久没有洗浴，回房后便特意吩咐春儿备了一大桶热水，打算好好洗去身上的污渍。夜深人静，顾北亭正舒服地躺在木桶里，愉悦地擦拭着身体，却听得门外有人敲门，顾北亭不免一惊，低声道：“何人？”

　　只听玉溪轻柔的声音传来，“是我。”

　　顾北亭这放下心来，一时又颇不好意思，本是不方便见人，但她还是擦干了身子，匆忙穿上寝衣，打开门道：“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由于收拾的匆忙，衣带未曾系好，顾北亭的衣领前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玉溪见状，神色不禁暗了暗，待回过神来，方道，“也算是要紧事。”

　　顾北亭霎时察觉衣服未穿好，脸色不免烧红，连拢了拢衣领，说道：“外面寒气重，若是不介意的话，进来说。”言罢，看着玉溪笑吟吟的眉眼，更是不好意思地避开眼。

　　玉溪晓得她的身份，也谈不上介意，便随着顾北亭进了门。待关上门，玉溪便从袖笼里拿出一盒药膏，“这是我自制的润肌膏，方子是从宫里学来的，于润肤养颜再好不过了，平日里还没什么，如今大人在外风餐露宿，需注意保养身体。”

　　顾北亭一时既是感动，又有些无地自容，她在闺阁时也是极注重仪貌，只改装后不得不放粗疏些，刻意将自己晒黑一些，如今在地方上跑，更是不修边幅了，想必现在要是照照镜子，自己的脸定是粗糙极了。顾北亭顿时有些难过，只愣愣道了一声“谢谢”，便不知说什么好了。

　　想来，顾北亭虽以男子身份生活了近十年，但人生的前十八载却是实实在在的闺阁小姐，女儿心态自然是比较重的，与皇帝这样自小当男子养的截然不同。玉溪本就心思细腻，自是看出了她的心绪，柔声道：“有什么可谢的。大人志在天下，为王事呕心沥血、忘身废躯，世上有几人能比？能够照料大人起居，是我的荣幸。”

　　玉溪不动声色的宽慰，令顾北亭动容不已，她眼眶微红，看着玉溪道：“新月，此生有你这样的知己，是我的福气。”

　　玉溪亦不免有所触动，眼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能够结识大人，又何尝不是我的福气？”

　　二人会心一笑，自是点到为止。眼见时辰不早了，玉溪也不再多言，就此告退，二人各自歇下不再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