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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梨花飘占尽天下白 比琴艺干戈化玉帛(上) 梨花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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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开了,昨日还含苞,一夜之间竟怒放了,簇满枝头。盛开的梨花娇白胜雪,轻风拂过,淡薄的香气,先缭绕鼻尖,再沁入心脾。
“梨花开了,夫人总算可以安静一段日子。”兰姨叹息,有着太多的惋惜和心疼。
多年前,娘的举止开始异于常人,有些痴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尚能自己吃饭穿衣,坏的时候,不吃不喝,总是遥望西北,眼神飘忽,只有在梨花盛开的时候,才能完全像正常的人一样,慢数落花。
请过好多大夫,大夫说,娘心有郁结,无药可治;心病还得心药医,解铃还需系铃人。将娘迁到这里虽是夫人的主意,但没有爹的允许,谁能将娘撵出相府。爹显然不是那个系铃人。
当年的传言,说娘是青楼女子,后来爹为娘赎身,娘成为爹的第三房姨太太;还说爹很宠娘,难道宠爱的结果,就是将娘迁到落雪轩,当年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经过?娘又是为什么在突然间精神异于常人。
玉清百思不得其解就是娘为什么对梨树情有独钟;这些年来,只有盛开的梨花能短暂的平复娘心中的郁结。梨树、梨花,还是离别……
“兰姨,这棵梨树几岁了?”
“比你大一岁。”兰姨笑道。
“兰姨怎么知道比我大一岁?”
兰姨笑笑,没有回答,目光深处,却汇集着越来越多的黯淡。玉清知道,再问下去也是枉然,兰姨是不会说的。
木门缓缓打开,一女子素衣广袖,双手敛于腰际,走到廊檐之下对着玉清微微一笑,神态悠然满足,美眸清澈明亮,眸底却是烟波飘渺,有着历经生离死别的劫变沉入浩瀚。
“娘。”玉清轻唤一声。
女子微一点头,轻移莲步,沿着木纹小路,向着梨树徐徐而行,身后衣裙素带随凌波微步翻出朵朵白云。
玉清回到屋中,拿起檀木玉梳走出屋外,却愣在了木纹小路上。娇白如烟的梨树下,青丝如水如绸,乌云泼墨般的匀付在娘的身后,更衬的娘一袭广袖白衣,堆霜砌雪。
这就是她的娘,也只有娘能衬起这占尽天下白的梨花。
“娘,坐下梳头吧。”玉清扶着娘坐下,拿起玉梳顺着青丝缓缓梳下。迁到落雪轩之后,每天都是她为娘梳头,每天静数着深藏在乌丝之下的白发。
从她第一次给母亲梳头,就看到白发,那时尚能数清。因兰姨说,拔掉一根,会长出十根,她从不敢拔,现在的白发已数不清了。每次为娘梳发髻时,总是很小心的将白发藏在里面。从外面看,依旧是乌云青丝,拨开青丝,却是白丝如雪,层林尽染。
绾起长发,一支羊脂白玉梨花簪插入发间,一朵盛开的梨花缀在乌丝之上,显得格外润白晶莹。不论梨花是否开,每天早上梳头时,娘也会有片刻的安静,似乎只为等这一支梨花簪插入发髻。
“好了么?”玉清娘手轻轻摸了一下梨花花蕊,“真好。”
每次梳好头,娘总是会说这句话,真好,是说梨花簪还是说发髻?玉清至今未能明白。从记事起,娘就一直梳着随云髻,从未换过其他发式,也从不用其他珠翠,只用这支梨花簪。
“好看么?”
梨花一开,娘的第一句话便是这句。
“好看。”
娘每次问,她每次答。起初以为娘在问她,后来,她渐渐迷惑,娘像似在问她又像不是。
“他也说好看。”
他?他是谁,娘不止一次的提到过他。玉清曾疑惑的问兰姨,兰姨只是摇头。后来她小心翼翼的问爹,是不是同娘一样喜欢梨花?爹说,梨花太白,白的欺霜胜雪,会蒙蔽世人的眼睛。
这一句话,让玉清明白,那个他不是爹,娘的心里住着另一个人。
看着娘望着梨花出神的侧脸,这样的娇丽清韵,岁月在她的脸上似乎没有留下痕迹,只是青丝里深藏的白发不经意间露出她的韶华已过。
为娘梳好头,玉清和墨雪急忙赶到凝香楼做工。
“前面这么热闹,这一半要归功于你,”墨雪语调上扬,“要不是你给菜起什么乱起八糟的名字,咱们也不致于累的要死不活。”
“我也就是随口一说。”玉清无奈道。
“你那也叫随口一说!看见黑白芝麻就说粉白黛黑,看见青红辣椒就说绝代双骄,多好听的名字,你知道引来多少人么?”墨雪白了玉清一眼,“累死累活全都白干。”
“掌柜的也没怎么使唤我们。”玉清抱歉的笑道。
“掌柜的是没怎么使唤我们,可王大厨使唤起我们一点也没客气,什么活都让我们做,切菜、上菜、洗碗、扫地,哪一件不是我们做,就连倒泔水都让我们做。”墨雪越说越气。
“可王大厨也不小气;做什么菜都不避着我们,有时做个复杂点的,还特意等我们在旁边才做。”玉清示好的笑道。
“我来又不是为了做厨子,”墨雪道,“我只想别这么累就行,还有啊,小姐,麻烦你以后嘴别那么快。”
“凝香楼的菜和糕点,色、香、味在京城也是负有盛名,现在又有菜名锦上添花,来的客人比以前多很多,二楼的雅间都要提前两天预定,别说你抱怨,我自己都抱怨自己快嘴,我向你道歉还不行么!”玉清顿了顿,看向墨雪道,“我好歹是你的小姐,也已经向你道歉,你最好见好就收。”
“收,收,收,我现在就收,”墨雪撅撅嘴,有气无力的去上菜,片刻之后,冲进厨房,附在玉清耳边,笑眯眯道,“六爷来了。”
墨雪说完,推了推玉清的胳膊。玉清会意,拿起抹布,端起糕点,对着王大厨嘻嘻一笑,说去收拾狼藉,和墨雪跑去前厅。
玉清拿好衣服,捧着糕点来到二楼。
雅间内,九爷执着玉壶为六爷斟酒,见小二推门而入,惊讶的看了一眼平静如常的六爷,转身再看小二,喜道,“原来是你,难怪六哥没有生气,换做别人不敲门就进来,早就发怒了。”
听九爷这么一说,玉清也觉得有些失礼,转眸看到六爷温和的目光,忽觉安心。将糕点放在了六爷面前,“你尝尝。”
六爷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嘴中,“嗯,确实不同,别有一种清香。”
“不就放了些桃花么,能有什么不同,”九爷吃了一块,讶然,“这里放的是梨花?!”
“玉清,这是你做的么?”九爷吃罢又吃了一块。
听九爷直呼名字,玉清总觉得有些别扭。转眸看向六爷,六爷淡淡的神色望着窗外,不见情绪。玉清莫名的有些失落,将搭在手臂上的包裹递给六爷,“您的衣服,我已经洗过了。”
看着六爷接过衣服放到一旁,不置一言,玉清颇为失望。
“玉清,这梨花糕还有么?”九爷问。
“回九爷,就这些了。”玉清没好气的回了一句,这是她偷偷做的,能有多少!更何况又不是为他做的。
“玉清,别叫我九爷,叫我九哥。”
玉清蹙起双眉,正不知道怎么办时,墨雪敲门进来,“有人要与文公子比试琴艺。”
“谁要与四哥比试?”玉清狐疑道,“四哥的琴艺,就是依依姑娘都要略逊一筹,谁那么自不量力,不怕自取其辱么。”
“不知道,”墨雪道,“来了很多客人,大……左相府的大小姐和二小姐来了,宋小姐也来了,而且比试的筹码便是宋小姐。”
“什么?!宋璃同意了?”玉清吃惊道。
“是宋小姐自愿的,宋小姐说文公子一定赢。”墨雪道。
“她听过四哥的琴声么,对四哥如此很有信心?”玉清问道。
“宋小姐说,那日花间亭,她听文四哥抚琴,惊为天籁,所以赌文公子赢。”墨雪回道。
“出去瞧瞧。”六爷越过玉清,走出雅间。
玉清和九爷跟着走出房门,立在六爷身边。俯视望去,正碰上文四哥微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