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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冬雪(一) 刚刚那个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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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莲(一)
长安。
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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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走廊,几屡漏进房内的光,随着风扬起一阵灰尘。破旧的绣金纱帘一起一伏,分裂成小块的光斑整齐地排列着,忽明忽暗。
他赤着脚,走在红色的木板上,每一下都留下深深的脚印,看来已经很久没有打扫了,尘土积得极厚。楠木的栏杆上雕着的九天花草也已经有些破损,散发出一阵潮湿的味道。
他四顾张望,是什么时候回的老房?虽然因姐姐出嫁打算要修缮一新下的,但在道士还没来除妖去晦气之前还是不能私自到这里来。如果没有记错,自小时到现在,父母早已叮嘱上千百次不许进来这里了。有一次因好奇心跑去,被母亲抓个正着。
为什么不能来啊!?幼时的他一边跺脚一边问。双颊被母亲捏得发红。
母亲叉着腰摇摇头,蹇起秀致的眉露出神秘的微笑。连带起头上玛瑙珠石的一阵摇晃,叮叮作响。
“呵,有鬼作祟哟,小孩子过去会被吃掉,特别是你,一定要小心。”
“喔……。这样啊。”
不知为何觉得她的微笑有点异样的不安。
不过他却又担心真撞上鬼作祟,于是再也没有过去过。
“怎么来这里的呀……,难道是酒喝多了跑来的?切,不可能吧……。”
他在心里抱怨着。
空无一人的老宅,占地却又大得可怕。形影单支地走着,敲在木质地板上一阵声响,在昏沉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到了宅府最深处的房间,一推开门就一阵尘土飞扬,细看里面,雕花红木窗上纸做的屏障正随着风一扇一扇地晃动着,发出吱吱呀呀的尖锐响声。明明没有吹到风,点着明火的蜡烛还是突然咝地一声熄灭。
心里,有些毛毛的。
一顿,他加快了脚步,身后传来磅的一声巨响,似乎将此当成了警示的一瞬间,他猛地转过身开始拼命地奔跑。沿着那曲曲折折丝毫没有尽头的长廊拐着,啪啪一阵接连不断的响声。
“喂……,这玩笑,这玩笑可开不得呀!”
好歹也老大一个人了,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了,正是大好年华,还未成家立业乘风破浪出人头地拥遍天下美女,若这时被鬼做祟捉了去岂不太浪费啊!
那并不十分熟悉的走廊却如同与他开玩笑一般延绵不绝,拐过一个转角又是一个转角,遥遥无边,雕在木栏上的几只灵兽倒是露出悠然自得的笑容,令人看了就气。这么一想,那笑容似乎又变得阴沉傲气,一副作势要跳来的架式。
一阵慌乱后,他停下脚步,弯下了身子低低地喘气。
蓦地,窗外传来寒鸦叫过的声音,突兀又晦暗。
骇人的安静。
院子里不知何时涌出了一阵浓浓的雾,沿着露台一直飘散到走廊,将挂在墙上的几副画像淹没。画像上笑得花枝乱颤的女子梳着高鬓戴着牡丹,一脸诡异的妩媚。刹那间的错觉,好像看到女子的双眸幽幽地闪发出妖异的绿光,他猛地回过头,在心里念着不要看不要看。
“哈……,哈,肯定没事的……大概。”
沉沉地在心里自我安慰,他抬起了头。
雾气又随风飘来,惶惶的惨白透过窗帘飞入,几乎要满得溢出。
“唔,什么该死的雾啊,早不起晚不起地偏偏在这时候——。”他一边说着一边推开房门,打算离开。
蓦地,停下不住的呢喃。
他瞠大了眼,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讶人的寒风呼地刮起,一阵一阵的划过黑袍的领子涌入脖颈,结霜一样地凉。
“女……人……。”
开始语无伦次。
远处走廊,那弥漫在雾色里的影子,颤抖,消瘦,黑发袭人,一步一晃。枯枝一样的手,缓缓地伸来,指节干瘦,黑黄枯燥。
“啊——!”他向后大退一步,被椅角勾到,然后啪地一声整个人向后倾去。
突然间,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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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筠岚,喂筠岚,醒醒啊!”
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好友呼唤的声音。
“怎么还不醒呢……,真麻烦,看我的必杀技,观月楼的当红歌妓莹莹给你送了封信来呢,不看吗?记得你正追求她吧?嗯哼?”
谢筠岚猛地睁开双眼。昏暗的颜色刹那被冬日正暖的阳光冲散,一片叠加着一片,绿竹的色彩刹那间洗褪了一且不真实的色彩,映出一片透明清澈的午后。雕金的双鱼椅子半斜在桌上,怕是他在熟睡时失手推到了的。
摇摇头,让视线均匀成一片,出现在眼前的是好友那正在推着金边眼镜的脸:轻佻散漫,晦暗细长的眼,随意披着的一席白衣在吹来的暖风里飘摇。摊在脑后,垂在肩上的绛紫色发丝以深红的丝绒略微束起。
一楞征,然后他猛地跳起,耳旁未系成鬓的,一直延伸到腰部几屡发丝随着动作的猛烈摇晃起来。他伸手抓住损友的衣领,以极损贵家大少形象的声调大声喊了起来:
“温碧玺!我问你,你刚刚,说到莹莹了对吧!”
似乎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正一边冒冷汗一边做恶梦。一提到最近正心倚的歌妓就立马复活,应该夸他神经强健还是骂他少一根筋呢?
温碧玺眯起眼,像一只慵懒睡醒的猫,脸上赫然写着“我就知道”几字。
“骗你的。”
毅然决然,斩钉截铁的反驳。
“啊呀呀~明明是大冬天的还总是脑袋常年思春开花,真是胜过竹柏的生命力,倘若你多花些时间来钻研,不仅可以保持你谢家大少爷的形象还可以顺便提高下你涂鸦的水平。
长安的年轻富商一边挥舞着金缕扇子一边微笑着一鼓作气地说完,轻松而流畅。
谢筠岚语塞,天知道老天爷赐他一身天赋,不禁吟诗写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还有一张俊秀温润的脸庞和富可敌国的显赫家世,却偏偏让他痴迷上绘画而且一窍不通——人无完人,金无足赤虽然没错,但这实在让他痛心。
自五岁时便开始拜师学画,一晃十八载,春夏秋冬日日夜夜艰苦琢磨,画出来的东西却还是在师傅们挥泪长叹父母的无奈耸肩下被贯上“这是你妹妹画的吗?”的称号,顺带一提,他最小的妹妹谢筠荭今年是正值青春年华的芳龄三岁,爱好绘画。
“嘁…,所谓的艺术总是孤独的……。还什么“啊呀呀~”的……”
真的是那样吗?姑且不谈。筠岚低着头独自埋怨了一阵后才想起自己醒来的原因,失神的双眸刹那间回复光彩。
“对了!你,你怎么可以拿莹莹来骗我!啊~多好的女孩,美丽的名字动人的歌喉,优雅的身姿,和某人真是天壤之别呢!”
温碧玺轻摇扇子,露着温和的笑容:
“其实也不算全部骗你啦。”
“呃!怎么说!?”
“是有送信来哟观月楼,不过不是给你的,是给我的啦~。”
屋内的气氛蓦地改变,简直可以看到温暖的冬日阳光突然熄了一下。
“失恋了啊……。”
石化加结冰的某人垂头丧气地倚在桌上。温碧玺试着用擅自戳戳,几乎僵硬得可以当成石头,一吹就风化了。
“别擅自定论,人家只是送订单来买些绸布,似乎是要分店要装饰下。”
倘若温家的瓷器稠布商行站出来说“我们是第二”,恐怕长安上下无人敢说自己是第一了。身为温家独子的碧玺在父亲因病早逝时便接受麾下所有商行的运营,直到现在已经是炉火纯青八面玲珑奸商的典范了。最近因为贿赂了某个大官然后通过他安插大户子弟的官职从中赚取“介绍费”这样的手段,似乎又肥得流油了不少倍。
“还好……。”
谢筠岚终于松了一口气,揉揉眼睛使自己清醒一点。
拉开的窗帘中,满屋的阳光耀眼得发亮,干净清澈地漾动在整个房内,红色的木制家具,翡瓷琉璃灯,双鱼戏珠的桌子,摆在一起倒也衬出些风流雅致。
温碧玺轻吮一口蒙顶石花,啪地一声合上了扇子:
“好了,今日来小店有何贵干呀?”
商人的基本定义,就是交流面要广,上至大官权贵,下至最普通的黎民百姓,又或者些歌妓道士之类的人物,都必须很熟悉,要知道商机可能就藏在路边的石头里呢。似乎温碧玺就是这种类型的人物。
“这长安里妖魔鬼怪的,还是你比较了解,我最近长年被关字家里迫着读书,连门也出不了。今日来我这不是打算要你带我去找个得道的术士为你家老宅驱邪么?”
谢筠岚颇有些丧气地说到,咕噜噜地灌下一口茶,温碧玺看他那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这就是本质上的暴殓天物了,茶和你平时喝的酒是不同的呀。不慢慢地品,味道是出不来的。”
“我知道啦,谁稀罕这种苦又不甜的东西。”
秀才遇到兵么?温碧玺叹了口深深的气,轻挑的眼角向上一巧,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
“算了你还是喝白开水吧,这茶叶给了你还真是太浪费了。”
“啊啊我很渴啦~。”
“得了快点喝掉我们走了啦,天色已经不早了。”
万一晚到了宵禁的时候,事情又要拖到第二日了。一番争论后,两人才算正式出发。
临走时,谢筠岚有些昏沉地扶了扶头。
刚刚那个梦,大概真的只是“梦”吧,忘记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