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三候寒

1、第 1 章 故乡之所

　　故乡之所以称之为故乡，是因为它必有某些东西与你紧密联系在一起，飘零的红叶、泛青的砖瓦、缥缈的炊烟，它总能使你在远方牵肠挂肚夜不能寐。糜有坐在妈妈的坟前，用路边抓来的杂草扫清墓碑前的黄土石块，轻轻的放下今早刚从陆大姐花店买来的沾着水气的洁白百合。靡有觉得只有这样的花儿才配的起她美丽而谜之色彩的妈妈，虽然花是陆大姐打折甩卖的，虽然糜有的妈妈在他出生时就疯了。墓碑的旁边是一个小土堆，小土堆里住着糜有最心爱的小狗土豆。那土豆自糜有的妈妈糜芳去世后，便一直陪伴着他度过一夜夜冰冷孤寂的夜晚，用它那在黑暗中寻找不到一丝光明的黑不溜秋毛发温暖着他。糜有把土豆当做最后的一个亲人，总是想着把最好的东西分享给他，半颗水煮蛋、两块肥滋滋的五花肉、院长节日里发下来的巧克力蛋糕、五毛钱的辣条、对半的绿豆冰棍，然后，没多久土豆就扛不住糜有柔情似水深情款款的一世宠爱，嗝屁了。冬日里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斜照到后山东边新近的水泥墓碑上，棺椁里白骨未寒的沈默然将长眠于此。糜有温柔的目光扫向这参差不齐琳琅满目的坟头想，假如世上真有个地下世界，沈默然会读到他烧给他生前最喜欢的少女文刊还有那封被拒收的称之为遗书的书信。
　　愈加灼热的阳光笼罩了整个后山，四周漫山遍野的野草像会飞的波斯地毯东倒西窜，发出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起风了。糜有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走了。那股西风还在猛烈的刮着，但他知道，时隔多年，这西风将不再是当年的西风，永无休止的野草和麦芒会将坟头掩盖，地里的人将被地上的人遗忘。以至于后来，人们根本不相信他们曾经来过这个世界。
　　糜有简单的收拾了几件洗的发白的衣裳，把几年来兼职存下来为数不多的钱分成了两份，一份留给院长阿姨，感谢她多年对自己的抚养之恩。回想当年，如果不是院长阿姨那天突发神经质的走了绕远的小路，就不会发现躺在月色下昏迷不醒的糜有妈妈。哦，还有尚未形成胚胎的糜有。糜有是何其的幸运，遇上这么个可爱的女人，虽然她现在是个徐娘半老之人，不，是风韵犹存的孱弱妹子，院长阿姨总是这么形容自己。她是一个特立独行的风一样的女子，未婚大龄女士，在闭塞的小县城总是一个敏感词。一个人从大老远的城市跑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收养了大大小小上至16下至满月的弃儿，包括糜有。常年东奔西跑，叫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口若悬河的拉赞助，硬撑着把糜有送到了高中毕业。期间，糜有和其他的孩子们没少吃过热乎乎限时供应的竹笋炒瘦肉。
　　糜有轻轻的关上锈迹斑斑被冬风刮得吱吱作响的大院门，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也。
　　空荡荡的院长办公室，捅着好几个老鼠洞的木桌上放着一笔钱和一张纸。
　　纸上娟秀的写着：梅子阿姨，我走了，勿念。最爱你的糜有。
　　火车慢悠悠的穿梭在常绿阔叶林的怀抱中，千回百转，驶向细雨模糊的远方。糜有端正的坐在椅子上，听着四周嘈杂的声音，尤其是对面老爷爷跟着哼哼唧唧外放的南音曲调，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嗯，吸的是旁边脱了鞋子盘腿聊得不亦乐乎的大婶脚上的天然香气。糜有想，他离服侍上帝的日子不远了。索性将外衣的帽子一把盖住头发，拉链拉到最高处，插上舒缓的音乐，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沈默然和糜有曾经约定，高考毕业后，两个人去一场说走就有的旅行。小说里碧波荡漾的潺潺河流，牦牛摇晃着尾巴扫过软软的青草，蓝蓝的天空，成片错落有致随着季节的转化开始变黄的针叶林，隐藏在暮色中的木屋子，这样的地方，是寂静、和谐、安逸，是他们梦里渴望的地方。只是，高考成绩公布没多久，在糜有躺在床上做着仲夏夜之梦的当天晚上，沈默然静静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默默的烧了一室一氧化碳，走了。
　　就算人生是出悲剧，我们要有声有色地演出这出悲剧，不要失掉了悲剧的壮丽和快慰；就算人生是个梦，不要失掉了梦的情致和乐趣。
　　糜有总是将尼采的这句话记在心中，他觉得言语的魅力就在于他能在你心中燃起熊熊烈火，让你有梦下去的勇气。糜有不是沈默然，他胆小、怯弱，而且一直有一种叫做想死又不敢的精神力量支撑着他，所以他努力的生存着。虽然物质决定意识，但糜有想，有时候，意识是如此的壮大瑰丽啊！
　　窗外的雨斜斜的拍打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糜有从睡梦中惊醒。雾蒙蒙的窗子模糊了外面的世界，看不清一丝清明。
　　"尊敬的旅客，~~市即将到站站。请有要下车旅客拿好您的行李，提前做好准备"
　　糜有起身拿起身旁的行李，背上背包，沉默的站在过道上等待火车缓缓地停止。
　　拿着背包走出火车站，看着人潮涌动、车来车往，高大的建筑，吵闹的声音，各色的霓虹灯像夜空上的星星闪闪发光，这是一个未知的城市，新的空气，新的喧嚣，新的开始。
　　糜有坚定不移的迈着沉稳的脚步走在通往成功彼岸的道路上。肃然的脸上透着一股坚决的劲儿。"咕噜噜…"的一声，糜有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蹶不振，肚子饥肠辘辘，还是赶快找个小店解决温饱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