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山礼纪》五月零洋

2、初见

　　九年前下午三四点的光景，16岁的陈出背着双肩书包站在万喜宫的巷口前，对着地图看了又看，确定这个不显眼的小招牌就是正门的入口处。穿堂入巷，以为误入私人庭院。完全是旧时候的建筑，白墙黑瓦红木栏。在入大厅的小隔间口，满满一墙壁的各式奖状奖杯，细读起来，才让人确信这是一家久负盛名的酒家。一旁有张小桌子，桌后站着一个在点着屏幕的穿着白衬衫制服的男孩。似乎只是只比陈处大一点儿，高一点儿。脸型瘦长，单眼皮，高鼻梁，厚嘴唇，麦粒肤色。耳朵之上剃个光溜，头顶的短发用发胶喷过，根根树立。男孩身上清爽的沐浴露的味道淡淡弥漫在周遭的空气中。陈出眼尾一扫，看到男孩胸前的小方型铜片name tag上写着Eric。Eric 在屏幕上点来点去之后，立马抬头微笑，目光在陈出脸庞驻留，半晌，方才问好，说May I help you。土生土长的英腔。受过训练的熟络。下午慵懒的阳光从远处的玻璃窗折射过来，打在Eric的半边脸颊上，不大的眼睛里透出闪亮的光。陈出心里暗语：傻白小老外。陈出双手抓着两肩头的书包带，稍仰着头，收腹挺胸，微笑回礼。说明来意。慢条斯理，硬是把每个单词的每个音节都发地掷地有声，清晰异常。最末一句I would like to talk to you manager Mr. Anthony Lau 觉得自己的嘴唇都突出的垂眼可见。 Eric 眼里少许迟疑，道：“He may not be available right now, I ll double check for you though." Eric一会儿出来，道：“Do you bring your resume today ?"陈出心里一沉，道：“sure” 刚要开口，道：“But” Eric 就笑起来， “Great。 Come with me then."陈出顿觉Eric其实不是想象中的纯良小男孩。要见的经理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的左侧。从走廊里突兀出去的一小房间，很别致，两面都是窗，靠着走廊的一侧全部开着。Anthony中年的面容，眉目异常厚重。浓眉，双眼皮大眼，典型一代的港粤一代男子的容貌。看了简历之后，问道：“来多久了？” 陈出道 “三天。” “三天就想找工作？还是在我这？” Anthony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可是我的英语没有问题， service也没有问题。” “我们需要有经验的厨房帮手，或者是waitor。这些你都不符合。” “厨房的事情，我也愿意学。你们既然在招waitor 就说明外头是需要人的，我可以做waitress.”陈小姐，我很欣赏你的好学和勇于尝试，但是我们这里实在不能为你提供工作。” Anthony回答礼数健全而冰冷。
　　陈出道谢。转身几步之后，又回转身，道：“我为你失去拥有一个好员工的机会而难过。”
　　陈出说最后这些话的时候终于不再装英腔了，腹腔的肌肉终于得到休息，觉得自己像是跟着欧阳锋练□□功一样。讲完的时候觉的扬眉吐气，右转走在走廊上的时候还是觉得羞愤难当。这是她第一次到外面找工作。只是面试就全数败下阵来，却不知道为什么被拒绝。连试工的机会都没有给。陈出有些懊恼羞愤，很不得用大面具戴在脸上。Anthony办公室外的悬空的走廊格外长。有个穿着T恤牛仔裤的男子俯身靠在开着的窗台上。斜对过去，正是Anthony的办公室。他听陈出走近，直起身，双手按在窗台上。陈出从他身边走过的一瞬，还是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子，忍不住点头微笑以示招呼。身旁的男子却倒是一脸严肃，无一丝笑意，却点了点头。天色渐渐昏暗，那男子也是浓眉大眼，唯一和antony不同的是下巴很尖。陈出觉得二楼所遇之人都是怪物。
　　T恤男子走进Anthony办公室的时候，Anthony站起来对男子招呼 ：“正礼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随手关窗，道：“ Eric看到漂亮小姑娘就往我这里领。我这里什么时候招过女服务员了。” 杨正礼随手关了门，道：“哪里久等，刘大哥不是三言两语就把那丫头片子打发走了吗。” “难不成你要我向她解释我们这不招waitress的规矩? 我自己都还没明白。” 杨正礼入座，看到桌上陈出的简历。两个人在屋子里悄声细语说了好一会。末了，正礼随手拿过陈出的简历，对折起来。Anthony看了看正礼，道：“你那缺人？” 随即笑起来，道：“做service肯定不错。” “我那随时缺人。” 正礼面不改色。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杨正礼离了万喜宫，往自己南面的财福馆走。财福馆和万喜宫都在泊客街上，只是一条更大的伊丽莎白大道从中间把China Town分成了南北两部分。他把那张A4纸又摊开来看了看，嘴里念叨 ：“陈出，陈出”一直回忆似乎在哪里见过的，却想不起来。看了简历越发觉得不可能有过交集的，却无端眼熟异常。
　　一个月后，陈出收到财福馆经理李凡顺的面试电话。陈出起初以为是骚扰电话。在网上搜了一下，发现确实是有这家餐馆，评价还很高。懊恼第一次怎么就没发现。见李凡顺的是在晚餐时间的厨房里，周围年长的人叫他顺哥。老李带着陈出向厨房的人一一介绍，仿佛要定了陈出。主厨居然是个短发的女子，看起来三十来岁，老李道：“这位是君姐，我们的Chef ."君姐正在下锅炒菜，回转身来，朝陈出露出牙齿地笑，不住地点头。末了，对陈出道：“不要叫我李经理啦，他们年纪大的叫我顺哥，你就叫我顺叔吧。当然你要叫我顺哥我会更开心哈。” 众人附和：“顺哥顺哥啦，莫认老。” 陈出很恭敬地道：“顺叔。” 老李，点头笑道：“你叫什么都随你，称呼而已哈哈。”
　　厨房里自己开饭，顺叔留她吃饭。君姐也诚意挽留。陈出推脱天黑不敢回家，众人也不再勉强。随即又说打包一点让陈出带回家。陈出连忙推脱坐电车一路带着不甚方便，况且家里也已经备好饭了。一阵客气之后，陈出方才成功脱身。
　　出门口的时候，正好碰到正礼和一男子朝大门走来。陈出楞了一下，不是月前在万喜宫遇到的那个人吗。她向来对人过目不忘。正礼看到她也停下来。身旁的男子，看着两人，道：“你们认识？” 两个人不约而同：“不认识。” 听地第三个人二丈和尚。陈出随即向第三人解释：“我们上次在万喜宫碰到过的。” 又转回头对正礼道：“好巧。你经常在外面吃饭哦。” 正礼随即点头。“我叫吴遥。你好。” 随即作势伸手和陈出握手。一下子被身旁的杨正礼一巴掌拍下去。对着陈出道：“我姓杨.单字山高水长的高。” 正礼心里一阵乱跳，像□□件时候警官问What’s your name 的时候，一下子就想到证件上杨高的大名。
　　陈出道：“我和柴静是本家，单名空谷幽兰的兰。” 吴遥道：“原来你叫柴兰。” 陈出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淘气笑了笑 ，也不言语。半晌，吴瑶对着正礼道：“南方妞，兰狼不分，把自个叫成了大灰狼。” “你也信。丫头片子都能把你懵了去。她逗咋们玩的。” 正礼一脸鄙视吴遥，“一脸涎皮样，刚认识就想占小姑娘便宜。以后你给我正经点。” 吴遥一脸委屈，心下道 ，我握个手，怎么就是占便宜。
　　伦敦圣诞前夜中国城昏暗的街区。
　　正礼开始每周末都来财福馆帮忙，现在厨房准备菜料，之后在大堂协调。
　　一晚大雨，陈出在电车站等车。撑着伞在磅礴大雨中狼狈异常。虽然是city，高层建筑寥寥无几，风雨之夜尤有风急天高猿啸哀之感。电车迟迟不来。暗夜里闪耀的圆形车灯，渐行渐大地晃眼睛，随后又消失无踪影。一辆车停下来，车窗被降下，杨正礼从右边的驾驶座探过头道：“上来，我送你回去。” 陈出心下一惊，道：“不用，我慢慢等，一会就来。” “这样的雨天，会迟到很久的。要是cancle 了，大半夜都来不了” 陈出刚想开口，正礼又道：“这里不能停车的，你快上来。” 陈出随即收伞入座驾驶附座。一路很久没有话，快要到家的时候，正礼突然开腔道：“上次告诉你的那个名字是证件上用的。我本名叫杨正礼。”
　　“正是族谱里的定的，礼是礼记的礼。正礼，杨正礼。” “真是缺什么叫什么，不对，是叫了什么，就缺什么。” 陈出揶揄。 “不学礼，无以立。论语，论语读过没。”正礼一点也不生气，很是耐心地卖弄。小时候，外公一字一顿念给他听的，一口浓重的口音，他其实听不太懂的。
　　到陈出家门口，陈出道谢之后正要下车，正礼道：“以后不要随便上别人的车，尤其是晚上。” 陈出一时语塞。正礼的大灯打了很久，方才离去。陈出心里暗暗觉得有稍许不妥。从此刻意与正礼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