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院落溶溶月》月逐君

1、归家 成武三年

　　成武三年，大周都城早已进入了二月，可春寒料峭，寒意不减冬日。
　　街上的行人依旧是棉袄加身，行色匆匆。便是有些许的春意停留在枝头，却也是三三两两，无人注意。
　　已到了暮色时分，宽阔的街道上并没有多少人，一辆朱轮青盖车正向着城东方向不疾不徐的驶去。车内的女子不过十二三的年纪，梳着垂髫分肖髻，并无过多点缀，只斜斜地插了一支青玉簪，上身穿着一件蜜合色苏绣暗纹棉衫，淡紫的银鼠比肩褂，下配一条葱黄烟云裙，外披软毛织锦披风，一身素雅。她闭着眼，懒懒的靠在车壁上，显得有些疲惫。好在马车行驶的很稳当，并无颠簸之感。旁边的绒绣从暖箱中取出小壶倒了杯茶递给女子，说道：“小姐忙了几日，必是累了，好在快到家了，先喝杯茶暖暖吧，如今的天还冷着呢。”
　　许忆睁开眼睛，接过茶，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笑答：“知道了，偏你啰嗦。”这几日是祖母祭日，父亲是三品大理寺卿，每日忙于公事，虽有孝心，却也是力有不逮，无暇分身；母亲一向身子不爽，又逢季节交替，头痛的老毛病平稳又犯了，只得卧榻修养；哥哥许恪已是在外游学多年，尚未有归期，更是指望不上。所以也只有自己这个女儿亲自去福缘寺为先祖母主持祭礼，方能让父母亲安心。
　　福缘寺距金陵城不远，坐马车不过一个时辰。奔波之苦倒是其次，实是这几日在寺中忙于祭礼事宜，操持之时也不免伤怀祖母。祖母在世时对自己与哥哥颇为宠爱，从未有过辞色，加之许忆又是从小养在祖母身边的，祖孙情谊更是不比寻常。
　　马车走了不多时，卯正时分时，已到了府门前。天色已渐晚，门口早已挂起了灯笼，两个老嬷嬷正站在门口迎接她们。许忆扶着嬷嬷的手下了车，由丫鬟打着灯引着路向里走去，边走边问母亲的身体状况，得知情况尚佳，且已服了药睡下，想着不便惊动了母亲就直接回了自己的梨溶院。
　　天色早已渐渐暗了下来，在院门口等候多时的碧草看见疲累归来的许忆，连忙迎了上来，笑道：“小姐总算回来了，热水已经备好了，快些去沐浴梳洗，也好解解乏。”许忆一进屋子，只觉满室温暖，身子也舒服不少。
　　早有小丫头上前来服侍更衣，许忆闻到屋子里有一股清香，似有若无，很是好闻，忽见到梨木案几上的白瓷瓶里插着几株含苞开放的红梅，便回头问碧草：“园子里的梅花还开着呢，我还只当已经快谢了。”
　　碧草回道：“是快谢了，不过还有呢，想来还得开几日，知道小姐今日回来，便特意折了几枝来插瓶。”许忆道：“也是我许久不到园子里逛了..........”芳桃在一旁边挂衣物边说：“入冬以来，家里大事小事不断，夫人身子不好，小姐里外操劳，哪有得闲的时候。”许忆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说了。
　　洗了澡之后果然全身通泰舒适，许忆披着外衣坐在榻上，惬意的闭着眼，任由碧草替她擦干头发。顺便问了问家里的情况，旁的也就罢了，只是今日家里收到哥哥的来信，说他现在正在姑苏求学，一切安好，叫家里不必担忧，最迟今年五月份会回来。许忆听到此消息却是欣喜不已，与哥哥分别了许久，心里也是很挂念的。
　　绣绒已经铺好了床，来让许忆早些歇息。到底是累了几日，刚一沾枕头，没过多久就睡着了。以往都是绣绒和碧草守夜，但因绣绒也劳累了几日，就换了芳桃来。
　　次日清晨，因为惦记着母亲的病，许忆就早早的起来了。一番梳洗之后便去母亲的青棠院请安。许夫人房里是一色的红木家具，打磨做工无不精致，雕花镂空香炉里徐徐的升着檀烟，一进去，只觉檀香拂鼻。原以为母亲要晚些起床，没想到刚进屋子，就看见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长榻，由孙妈妈伺候着喝药。许夫人听见帘子响的声音，抬头只见女儿穿着鹅黄云绣衫，浅紫百褶裙，头上梳着随云髻，簪了一支寻常珠钗，并几朵绢花，一副家常打扮，婷婷的走了来。许夫人心下欢喜，忙让她坐在自己身侧，问道：“怎的这么早就来了，我不是嘱咐了林嬷嬷，今日不必来请安的，辛苦了这么几天，也不多休息休息。”
　　“女儿还年轻，累点又有什么。”许忆道。“祖母的祭礼已经料理好了，只留了林管家料理一些琐事，最迟明日也就好了。为让母亲安心，就早回了。”
　　“难为你了，要不是母亲的身子不争气，这要紧时节病倒了，累的你女儿家里里外外的忙，为这内宅家事烦忧。”许夫人叹气道。
　　“这也是小姐的孝心，夫人心疼女儿累，也该体恤这份心呐。也不是老奴当着夫人小姐的面奉承，可自小姐替夫人主持中馈以来，大大小小的事就没有不上心的，桩桩件件处理的是既公道又合人心，上上下下就没有说不好的。”旁边的孙妈妈是许夫人的陪嫁丫鬟，原名叫叶娘，后跟了府里的孙管家，现大家都叫着孙妈妈。也是看着许忆长大的。初时只觉这大小姐文静懂事，平和温柔，对老爷夫人孝顺。好是好，只怕镇不住底下人。可在小姐主管家事的这几月里，冷眼瞧去，却是个有见识，有魄力的，只怕比夫人还要强上几分。心下是有佩服又喜欢，止不住的赞。
　　“我的忆儿自然是好的。”许夫人的脸上微露笑意，眼里是满满的骄傲。
　　“孙妈妈过誉了，为母分忧，这是应当的。妈妈也是，大夫说了母亲要静养，怎么这样早就让母亲起来了，也不让她老人家多躺躺。母亲不听大夫话，这才让女儿烦忧呢。”许忆嗔道。
　　“哎呦呦，可不是，老奴也这样劝夫人，可今儿也不知怎的，早早就醒了，说头也不甚疼了，要早些起来，劝也劝不动。”孙妈妈回道。
　　许夫人听这话，拉起许忆的手，抚慰笑说道：“别听她的，母亲这是老毛病了，这都入春了，再冷也左不过这几日，今早起来也觉身子爽利了不少，头也不是很疼，想着老躺着也不好，就起的早些了。昨儿个程将军府上的三公子送了你哥哥的书信来，知道你哥快回来了，心里一高兴，病也好了一半了。”
　　“我说呢，原来是知道哥哥回来了，这病就好了一半。母亲心里就有儿子，没有女儿。”许忆故意撇过头去，撒娇道。
　　许夫人瞧着自家女儿娇俏的样子，笑骂道：“你这丫头惯会打趣你母亲，我又何曾不疼你，不顾着你啦，还说嘴。你哥哥已离家三年，每月就一些书信报平安，他又一向是报喜不报忧的，伤了病了也不说，只自己受着，为娘这心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只怕他过得不好....我.........”
　　说到后来，许夫人竟有些哽咽。许忆见状心下不安，原本是想哄母亲开心，没想到却惹得她伤心，连忙安慰起来，拿别的话岔开，便问道：“哥哥的信在哪，也给我看看，也不知说好答应要给我带的南方新鲜玩意还记吗，要是回来没有，我可饶不了他。”
　　信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左不过是游历时的经历，自己在外一切安好，叫双亲与妹子不必担心，又问了问家里的境况，只在末处提了句五月归家的事。也不见与往日的家书有何不同，那南方的新鲜玩意也没写到，不觉失落。复将信放在桌上，撇嘴道：“可见哥哥是忘了，提都没提。若回来时带了呢就罢，若没有，母亲可不能再护着了。”
　　“好好好，不护着，你这孩子。”许夫人看着女儿娇俏的模样，心下开怀，满脸喜悦。
　　许忆说了些家常趣事，又有孙妈妈在一旁凑趣，一时间说说笑笑的，气氛倒也欢快了不少。没多久，只听得前院丫鬟来回说是老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