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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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众鸟散。
周长久尿憋得急了，仍不肯睁眼，屏着一口气硬是把刚做的梦回味了一遍，迷迷糊糊间也忘了方才抓在手里的大啃的是只什么鸟，是山雀，还是鹌鹑。想着想着，却又成了一团刚从泥里挖出的叫化鸡，咽下一口口水在梦中吃干抹净还舔了遍骨头，满足得又往他的窝里缩进几寸。
旁边丙乙听到两声响亮的咕咚咕咚的咽口水声，半梦半醒间觉得似乎天已经亮了，支起耳朵仔细听了阵，安静得很，只有几只雀儿唧喳着扑腾翅膀的声音。丙乙想：这春初新日照在人身上还挺暖和的……刚闭紧眼好再睡会，人却一激灵跳了起来：安静？屁！那伙子打起呼噜来和猪那些禽兽有得一拼的无赖们全去营生了，当然安静！还新日，这都日上三竿了！
看了看身旁，刚抬起脚想踹，丙乙却先站直身子，抚平灰布衣上几个褶皱，拉直短马甲，伸手挖了眼屎，又爪了一遍头，这才伸腿踹上一旁隆起的一团稻草。
稻草球竟也顺势向前滚了两滚，边骨碌边喊：“哎哟！烤全羊啊——”滚到墙角边发出咚的一声，露出半个人来，探出两只手，各抓一把稻草往外一扒，一个人影弓矢一般窜到破庙外一棵老树下。
丙乙鄙夷地看着在神树前跳着脚解裤带的周长久，只见他手忙脚乱解开后，嘴里还喊：“哎，可憋死我啦！”
不远处一个妇女正坐在河边洗大白菜，抬手擦汗时却看见了周长久方便，不由“啊”了一声，又立即低下头继续洗菜。周长久见了，一时竟也感到有些尴尬，独自嘿嘿笑了两声，也不知是笑给谁看的。
“阿弥陀佛！周长久，你怎么又在神树前撒泼。”丙乙摇头叹道，一边也伸手就要去解裤带。
要说到这棵神树，倒确是有些缘由的。
周长久和丙乙他们栖身的这座庙虽破，却并不是因为太老。原先大概是为一个县令建的一个小庙，具体是因为什么功绩也很少有人记得，众人倒对那棵树津津乐道，都说那树原先是庙里一个管事的种的，没种一两年，却一夜之间突然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人们都去问那管事的，他也诺诺说不出所以然，最后只说：“神树啊！”一时间这事一传十十传百，都道这是棵神树，许多人都到这庙里来许愿，沾灵气。谁知道没过几天那庙就在晚上被雷给劈了，还烧了场大火！奇的是庙前那树虽也被天火烧了，却只黑了一块树皮。不过那之后，就很少有人再来许愿，庙也就破败着没人敢管，一年前一些乞丐在这里待下后，就更是没有人会来了。
周长久笑嘻嘻说道：“说来也怪，我见着它就觉得特别亲切，总忍不住要给它添点人间气息。”
丙乙只一龇牙：“小白花和金甲那两厮居然敢自己就滚了！”只听得一阵水声：“……阿弥陀佛，不露凶相……长久，你还发什么愣？”
周长久大概是还没睡醒，站着站着又有些摇晃起来，听到丙乙声音，猛一抬头：“嗯？……丙乙，你看那边。”
是那个洗大白菜的妇女。
“你说她在干什么？哪有人早上就吃白菜的。”
丙乙又抬脚一踹：“那是中饭！”
周长久啊一声，只一眨眼就在十几米外，回头朝丙乙吼道：“丙乙，你还发什么愣！再不去就没的早饭吃了！”
丙乙望着周长久背影呵呵一笑，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树，自言自语道：“这树大概真是有些灵气的吧，半死不活也撑到了现在，只是还要撑多久呢？简直像个乞丐！哈哈！”
***
两人刚绕小路进暗巷，周长久就大喊：“破皮，快，帮我把碗拿来！”
一个浓眉大眼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无精打采的走到一个茅草蓬下，拿竹竿挑起一只糊满脏污又缺角的碗，手一抖抛到空上，吓得周长久大叫一声：“破皮你——！哎呀我的宝贝碗啊！”慌张跃到空中抱住碗，就着势头原地打了个滚。
金甲听到这惨叫，也探出头来，嬉笑道：“周哥，太阳晒屁股喽！鹌鹑好吃不？”
“阿弥陀佛！”丙乙摇头，“我醒来时只听见他在喊烤全羊了！”
突然脸一凛，一个结实的拳头就砸到金甲头上：“好你个小兔崽子，今天轮到我你也敢不叫？”
“哎哟！哎哟！”金甲大叫着躲到杨白花身后，叫道：“小白花，帮我挡下丙老大，就你他不会打！”
杨白花咳嗽了两声，才慢声说：“丙大哥，金甲也是担心你们昨天抗大米太累了，才没有叫你们……咳！”
周长久只当没听见，拿起黑碗叹道：“还好没摔坏，这个碗可有人丢过一两银子，是个宝贝啊！”又笑着窜到破皮面前，“你又生气啦？不就是叫了你破皮嘛！你看你这脸，现在还不是滑得跟块布一样，说不定绸子都没你脸滑呢！”
破皮冷冷扫他一眼：“拿了你的破碗，还站在这干吗？”
周长久又大叫一声，“糟了！”拉了丙乙就要走：“丙乙，我们快走，再不走就连中午的饭都没着落了！”
金甲连忙喊住他：“我日，周哥，就捧着你那宝贝碗就要去干活了？上妆！”说罢手一挥，却没动静，回头使劲朝杨白花挤眼睛，杨白花才轻叹口气不太情愿的从茅草蓬里拿出一桶草灰和几件衣不蔽体的破布，递给周长久。
周长久嘿嘿哂笑，刚要去接，却被丙乙拉住了手，抬头去看，丙乙说：“不用了，你看他们——”
一看身后，鸡窝头、王二、李四（注：全是跑龙套的）全在一旁耷拉着头坐在地上，周长久这才发觉奇怪：“你们怎么都在这？咦，破皮，今天你不是也要去乞讨的吗？”
龙套鸡窝头沮丧的说：“周哥，城西那些人把我们地盘全占了！根本没法子讨啊！”
破皮也道：“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大概是……争不过他们了！”
谁知道周长久一听这话，竟然开心的笑起来：“那正好，我还愁没吃早饭，正饿得慌呢！”
金甲抬头望了一眼周长久，只见他微訇着背，嘴上笑嘻嘻说着，一双瘦手却握得死紧，连筋都显了出来，还有些颤抖，只怕是昨天背了一整天大米后连晚饭也没得吃，刚才又听到这事，气饿交加，又犯疼了。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高粱馒头，咧了嘴说：“周哥，我刚好多了个馒头，给，接着！”
周长久接住馒头，眼光在金甲和杨白花身上转了一圈，又抛回给他：“我看你家小白花还没吃饱呢，留着给他吧！”
丙乙在一旁把手伸进裤筒中，摸了半天拿出几颗番薯，道：“还好我今天早上算了一卦，就知道没有早饭吃。阿弥陀佛！”
周长久气得喊道：“我说你半路怎么还要去解手，早上都撒了一泡不够，还去那么久，原来是去偷番薯了！”又转了转眼珠，“我虽然不信你那算的一套，不过这番薯……金甲，破皮，上！”
金甲眼神发亮的应道：“哎！”破皮虽“哼”了一声，却也还是跳起来从丙乙手中抢了一个抱在怀里。
旁边鸡窝头愁眉苦脸的说：“丙大哥，周哥，这讨不了钱，又没工头招，我们可怎么办啊！”
周长久已把一把稻草垒了起来，扔进番薯就开始烤，眼直直望着在火苗里躺着的番薯，嘴里含糊应道：“这个自然是要商议一番……反正丙乙会算卦，让他算算不就得了？”
丙乙忙说：“阿弥陀佛……天意难料啊！”
破皮也恨恨道：“就丙乙？哼，他大半年前说我那一天运道极好，绝无皮肉之伤，我信了他，结果——”
金甲哈哈大笑起来：“结果你就破皮啦！哈哈！”
破皮白他一眼，仍只蹲在地上看着番薯火星迸射，金甲讨了个没趣，只得摸摸鼻子也蹲在火旁眼巴巴的望着。
丙乙见他们注意力都在番薯上了，转过身偷偷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用脚拓出小片空地，又铺上薄薄一层稻草，手腕一翻一转，铜板在空中一浮就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稻草上。丙乙定定地注视良久，才叹口气收起铜板，一屁股跌坐进草堆里，却听见头顶周长久笑嘻嘻道：“丙乙，再不来吃，你的番薯我就占了！”抬头一看，周长久正挤眉弄眼，模样好不滑稽。
金甲早就杂耍般两手错着番薯，像只猕猴似的跳窜到杨白花面前，烫得边吸气边说：“小白花，来吃番薯！……嘶！我日，烫死了！”
杨白花笑着微微摇了摇头，道：“这么心急干什么？”刚要去接过来，手还没伸出却突然咳得弓起了身，吓得金甲把番薯一扔，忙跪下帮他顺气。
周长久站在远处静静的望着，直到杨白花缓过气，终于开始吃番薯时才回过神来，也蹲下掰开几个番薯，抛给鸡窝头他们人手一个，也开始喜滋滋地大口啃上番薯，吃得满嘴都是还含糊不清地说：“丙乙，你说我们活在世上图个什么呢？不就是为吃这番薯嘛！……香！太香了！”沉默片刻，却又说道：“……他自己大概也知道，能过一天就是一天吧！”
丙乙抬脚就是一踹，周长久完全没防备，嘴里还塞得满满的就趴在了地上，两手还把番薯举得高高的。丙乙也没理会周长久爬起来后的叫嚷，兀自吃着番薯，半晌才说：“阿弥陀佛！这几个铜板留着也无用，算出了卦又如何！不如换几棵白菜！”
周长久默默听着，眼睛却一亮，也不顾手里的番薯，往身后一扔，兴奋喊道：“破皮！你说，世人信不信命？”
破皮抬头扫他一眼，眼光又飘到番薯上，哼了一声没有作答。
鸡窝头却说：“那是当然！人活世上不就是听天由命吗！像我们这种命，一辈子就是当穷人的……”说着就要怨天尤人起来。
周长久没理他，望向丙乙道：“丙乙，你既然会算命，我们又何必拘于当乞丐？”
丙乙斜眼望他：“阿弥陀佛，长久，你不是最不屑算卦的吗？”
周长久一挥手，又挤眉弄眼道：“我虽不信，自有人信！”
破皮一听，也明白过来，望着周长久，片刻才犹豫道：“可……周哥，就我们这样子，就算真摆了个算命摊，也没人信啊！”
“这不用担心！”金甲一听，连忙靠过来，眉飞色舞道，“这人靠衣装，要勾到人嘛，哈哈，可不是我夸，我最在行！”说完人一蹦窜，拉了杨白花就跑。
周长久看着他们两人手指相扣跑出暗巷，钻进人流里不知到哪儿去了。刚皱起眉，却听身后丙乙一声大笑：“你瞎操心些什么，你不是说小白花自己知道吗？金甲也未必不知道！小白花这几天咳得一日比一日厉害，他们俩一个心知肚明一个故意装傻，何况你再担心也没用！”
周长久虽仍未释然，却也展开一副无赖笑脸，转身对着丙乙作了个揖，大声道：“说得有理，天命大仙！”
这一叫，龙套三人众鸡窝头、王二、李四等人竟然也起哄喊了起来：“大仙！”甚至还有人夸张的对着丙乙大拜。破皮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小声嘀咕：“一群猴子！”
作者有话说第1章 第一章（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