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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江西老表 湖河弄潮 湖河城里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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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老表一把伞,撑到湖河当老板。
江西老表穿草鞋,跑到湖河立招牌。
湖河城十里麻石街上的三岁小孩都会念这两句顺口溜。
相传元朝末年,朱元璋与陈友谅激战于长江南北,洞庭湖区也战事迭起,湖乡百姓死于战祸者累累。为躲避刀兵,外迁川、黔及湘西的湖乡湖镇人不计其数,故明初数十年间,湖区各县境内, 十室九空,烟火几近灭绝,土地大多荒芜。朱元璋登基,为恢复生产,下令遣江西大批移民迁入洞庭湖区开垦荒地。从明至清的数百年间,江西移民在洞庭湖乡耕种田地,繁衍后代,与当地人结下了源远流长的关系,所以湖乡人亲切地称江西人为“老表”。
江西人比湖南人会做生意, 他们在湖乡湖镇撑一把雨伞遮风挡雨,穿一双草鞋爬山涉水,经几代人艰难创业,到清末,在湖区已富甲一方。别处且不说,单就这湖河城里的商铺,大多与江西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尤其是南货铺和中草药铺,几乎全由江西人所开。十里麻石街上叫得响的招牌,也十之八九为江西老表或其后裔所创立。
在林林总总的江西商铺中,有一家“宜湖春”商号最为著名。其创立者符赣民是一位湖乡湖镇人无人不晓,无人不佩服的传奇式人物。
柳六山是在湖州书院周老先生处,会见并正式结识这位湖河商界的传奇人物的。
那是六山经商三年多后的一天,甲午事变,举国震荡,湖区也人心浮动。六山去湖州书院想请教老师好几个自己不解的问题。走进周老先生的书院,却见一位年龄比自己大七、八岁左右,长相英武干练的青壮年男子正在书院里挥毫泼墨,周老先生则站在书桌旁抚髯凝视。六山见状不便造次,站在门口屏息等待。
“先生,在下涂鸦完了,请赐教。”六山见青壮年男子把笔一搁,手指着桌上的字墨虔诚地请周老先生指教。
“好!好!‘成事在人’!”周老先生注视着桌上的宣纸条幅,抚髯点头而笑。
“老师好!”六山见青壮年男子的字已经写完,趁机走进书房对老师躬身问好。
“啊,六山来了,正好,来认识认识!”周老先生赶忙招呼六山,并对身边的青壮年男子说:“这就是参与把运煤的毛板船, 领进湖河的同仁顺米行老板柳六山,我湖州书院的贤才。”
“啊,久闻大名,了不起,柳先生!”青壮年男子浓眉舒展,满脸欣喜地对六山弯腰拱手。六山连忙还礼说:“幸会,先生是••••••?”
“宜湖春符赣民!”青壮年男子朗声自我介绍。六山暗自吃了一惊,眼前这位擅书法的英武男子原来就是名冠洞庭湖乡的江西老表符赣民啊!
“符先生,久仰了!”六山再次弯腰抱拳施礼。符赣民也即刻还礼。
“哈哈,惺惺相惜!”周老先生站在一边,不由爽朗地笑起来。笑毕,他指指桌上的条幅对六山说:“你看看符老板的此条幅笔力和词义如何?”
六山定神观赏桌上的符赣民书写的条幅。只见两尺多宽的横幅上“立志在我,成事在人”八个大字遒劲有力,其棱角、笔锋如刀刻一般,难怪周老先生点头称好。
“笔力透纸,,词义反俗,有大魄力,大自信!”六山由衷佩服地竖起了大拇指。
“字有力,意更好,你能悟出其中滋味,也是超凡脱俗了!”周老先生满意地点头。
“见笑了,见笑了!”符赣民不好意思地摆手。他那天也是久慕周老先生的大名,就时势和朝廷续办洋务、兴工兴商的走向来请教周老先生的。谈话间,他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宿命论调不以为然,一时兴起,提笔写下了“立志在我,成事在人”的条幅以舒心志,并求教于周老先生,却让六山给撞着了。他多次听周老先生谈起过六山,并听说了六山和李四海冒险领毛板船首闯资水河的大胆之举,心里也生钦佩,不想却让六山先夸着了。
六山入商界不久,虽未与符赣民谋过面,但有关他的传闻却早已耳熟能详。他对符赣民从心里钦佩,尤其是见了符赣民英气勃勃的神容和卓尔不凡的书墨后,更相信耳闻的其人其事不是虚传。
湖河城里传闻符赣民是江西吉安人氏,老表们大批移居洞庭湖区时,祖上把他那一族中支脉留在了吉安。同冶末年,他父亲在吉安开了一间加工金银首饰的小作坊,本小利微,靠手艺吃饭。符赣民小时即手脚麻利,脑壳灵活,帮着父亲做手艺,十岁就会打金银制品。
该得这符家父子有财运,一只几近成精的白猿把财富给他们送上了门。
传说吉安城里有一大财主,讨了三个老婆,最小的老婆只有十九岁,天姿国色,爱得财主一身发颤。财主长年在外跑生意,不放心守空房的小老婆,为解其寂寞,讨其欢心,就买了只灵性的白猿陪伴她。为防白猿跑掉,财主特意牵着白猿到符家的金银加工坊请符家父子专门为白猿量身打制了一根长长的金链子,用它把白猿锁在小老婆的房里。为了这根链子,符家父子整整忙了七天七夜。
不想这白猿与小老婆久居一室,一公一母,人畜同眠,灵性十足的白猿与这国色天香却闭锁幽室的小老婆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类情感。财主进屋,白猿还有点害怕,也似乎明白点什么,不敢吵闹,只是躲在屋角低低地呜鸣。要是别的男人在财主不在的时候进了小老婆的屋,便会被这白猿抓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偏偏财主家的大少爷与小老婆勾搭成奸,犯了白猿的大忌。
有一天夜里财主外出不在家,大少爷串通小老婆,收紧白猿的金链,扣住它的手臂,把白猿紧紧栓在屋角的木柱上,还用厚布蒙住了它的眼睛,两人在床上寻欢作乐时,□□的笑声刺激得白猿发疯一样地吼叫、挣扎,以致让它把锁链挣断了,扑向大少爷,吓得大少爷没命地逃出了屋。小老婆此时也管不住这白猿了,眼睁睁地看着挣断了金链的白猿跳上屋顶逃跑了。
财主回来后,小老婆只是哭诉着白猿跑了,财主遣人多方捉拿,未见其踪影。不想数天后,这白猿在乌漆麻黑的深夜里不知怎么寻到了符家的金银坊里,咚咚叮叮的敲门声和金属撞击声惊醒了酣睡中的符家父子,他们撑灯开门一看,只见夜色里,门口立着一只浑身白毛的大猿,其四肢上的金链子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符老先生认识这只白猿,赶忙喝道:“畜生,你深更半夜跑到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快回去!”哪知这白猿不但不走,还扑通一声跪下来,对着符家父子咚咚地乱磕头。符老先生给弄糊涂了,这猿精子要干什么呢?还是少年符赣民有悟性,他见白猿一边磕头,一边举着手上的金链子乱晃,便对父亲说:“它怕莫是要我们帮它敲掉金链子?”灵性的白猿会听话,小赣民理解了它的意思,喜得它一边再次磕头,一边举着链子嗷嗷叫,眼睛则哀求地望着符老先生。
“使不得,这是富家人养的灵猿,金链子是我们店里打的,主人不叫拆,我们不能拆!”白猿听了符老先生的话,头也不磕了,抱着金链子暴躁地狂跳乱挣,勒得四肢鲜血直流。老先生见状,心生恻隐,叹口气:“这猿精,怕是受了什么苦了。”他叫小赣民拿来工具,叮叮咚咚几下,帮白猿卸下了金链,并把链子挂在它的脖颈上说:“你先回去,明天主人叫再扣上,还得扣上!”不想哐啷一声,白猿把金链从颈弓上取下,双手捧给符老先生,头还不住地乱点。符家父子还没反应过来,嗖地一声,白猿已经蹿上了屋顶,几蹦几跳就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后来,符家人听说白猿在一个惊雷暴雨的黑夜里弄死了大少爷后,逃进了深山里。财主则从丫环口中得知了小老婆与大少爷和白猿的奸情异事,把小老婆打了个半死后赶出了门,自己则无颜面再呆在吉安城里,带着金银财宝和其余家眷去了广东。
一只猿精送来的金链子改变了符家的命运,湖河城里的人都这么有声有色地传说,但谁也没有证实过。有人曾拿此事试探地问过符赣民,符赣民只是笑笑后淡然地说:“讹传有误!”但他也没有完全否定无此一回事。湖河的人只晓得,符赣民是光绪八年撑着一把雨伞,踏着一双草鞋,穷酸酸地来的湖河。当时,在资水河的老岸边开了一间不打眼的小金器铺,日夜劳作,并不像个富商。岂知几年过来,这符赣民看准了地处洞庭湖滨和资水河下游的湖河城是一块钟灵毓秀,物华天宝的风水宝地,丰富的物产和通达的水运,让他立志要在湖河干一番事业。怀此大志,他在洋风入湖的几年间第一个率先走通了资水河至长江各埠的商路。
他先是把湖河地区制作精美的“松花皮蛋”整船整船地运到了汉口和南京。这晶莹剔透,表面遍布松花,性凉味美的“玻璃蛋”,让身处热烘烘“火城”中的汉口、南京市民在炎炎的夏日里有了可口而久存不腐的下饭菜。一整船的皮蛋,一到两地码头,一日内就销个精光。销完皮蛋,他又把大口岸的海盐和“洋油”运回了湖河。初涉商海,符赣民就赚了个盆满钵满,引得湖乡人眼鼓鼓地羡慕。
尝了甜头的符赣民又率先把湖河冶铸独特,经久耐用的铁锅运到了汉口、南京、九江、芜湖等长江沿岸各地。这湖河的铁锅,形有深浅,口有大小,声如罄脆,白如细银,喜得各地的经销商们经常等在码头上,只要一看到南边上来的装了“南锅”的船,就抢着进货。经他们转手,湖河的铁锅销遍了大半个中国。
在符赣民的始作俑下,经商迟钝的湖河人群起仿效,像李四海这样见过世面的湖河人更是尾随符赣民之后,把茶叶、中草药材、水竹凉席,油纸花伞及资水河沿岸的各种特产,一船一船地运到了汉口、南京、上海。湖河因此而在长江沿岸各码头开始著名起来,湖湘的“蛮子商人”也慢慢叫汉口等大码头的商贾们不敢小觑了。
但最让湖河商人们津津乐道的还是符赣民在汉口为他们争了口硬气。
汉口是九省通衢的大码头,也是洞庭湖乡湖镇走水路通往外部世界的第一个大口岸。汉口大气,但汉口的商贾们并不大度。他们对做洋务、贩洋货的南京、上海和江浙一带的大商大贾们毕恭毕敬,对精明而有魄力的晋商、徽商更奉为上宾,但对洞庭湖、雪峰山一带运土特产来而换他们的洋货回去的小商贾们尽管不拒纳,但总有点拿眼角子瞄人。是符赣民拍拍实实扫了他们一回傲气,长了他们一回见识。
几年前,湖河有商家用洞庭湖区特有的香米和时兴的新工艺酿出了口味醇香独特的曲酒,并用瓶装箱套,进行工业化的成批大量生产。湖河人平时喝惯了坛装壶灌的散酒,从未见过如此高档豪华的瓶封新酒,一时富家人宴宾请客,酒楼饭铺摆桌开席,都用上了这种客气的时兴酒。见了这么个好东西,符赣民觉得不能只让它在湖乡湖镇里打转转,他决心要把它销往外地,并要让它竖起湖河的声誉。他直觉,这酒虽比不得川贵的茅台、老窖,但价格比他们低,运输比他们方便,到了汉口,这酒肯定行销。于是,他建议生产商家把酒命名为“湖河曲”,并在酒瓶上贴上漂亮的商标。怕汉口人看扁,他特意不租木船而租了一条湖河刚有不久的洋船,采购了满满一船“湖河曲”运往汉口。
当时汉口商埠码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运洋货的洋船,按货船大小,货物价值分礼数接待。要是大船贵货,汉口码头的接货商家要鸣礼炮,铺红地毯迎接,船上则鸣笛还礼。湖乡商人因驾的是风篷小船,鸣不得笛,运的又只是土特产,因此从未领受过如此礼遇。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湖河人驾木帆船到汉□□易,码头接待,双方礼数一切从简。但符赣民这次开的可是崭新的洋船,船上装的是新工艺酿制的工业生产瓶装高档曲酒,他想汉口商家总要给点与下江人同等待遇的礼数吧。
但符赣民失望了,汉口的接待商家只在码头上放了一挂鞭炮而已,不过他们有点惊异,今朝子这湖河人何解开了洋荤驾条洋船而不是木帆船来交货了。
突然,船上嘭嘭嘭的三眼铳雷鸣般响起,汽笛则呜呜呜地长鸣示礼,吊着红艳艳绣球的“湖河曲瓶装新酒”的大牌匾高悬在船头上。紧接着,咚锵锵、咚锵锵的锣鼓大钗声一声紧似一声,震得船舷下的长江浪花都直发颤。好几支呜啦啦的唢呐和长筒子号则把热闹而欢快的曲子吹向了码头上——这是符赣民宣传“湖河曲”的杰作!
码头上的汉口大商贾们让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惊呆了,一时不知所措。当热热闹闹的洋船靠岸时,他们才猛然醒悟,赶快叫人鸣礼炮,但这时已不是迎宾炮而是还礼炮了!他们还想铺红地毯,但已来不及了,符赣民已带人扛着好几箱“湖河曲”,一路昂首挺胸地上了岸。为首接待的汉口商家,十分尴尬地迎上前抱拳施礼:“符老板,怠慢了!”符赣民却哈哈一笑说:“汉口码头大,我们不敢寒酸啦!”汉口商家们连忙把符赣民一行迎进了一家汉正街的大酒楼而退掉了原在江边上小酒馆备的酒席。席间,符赣民叫人给每个迎了他们的商人封了十块银元的红包,并每人赠送一对“湖河曲”酒。席中,他还与商人们谈笑风生地豪饮“湖河曲”,醇香独特而价格比川贵酒低得多的新工艺瓶装“湖河曲”,叫汉口商人们赞不绝口。他们一边兴致勃勃地品尝湖乡美酒,一边再三向符赣民表示怠慢了湖河商客的歉意。经此商场交锋,湖河的洋船从此运货抵汉,都受到了与下江人同等的待遇,湖河的瓶装曲酒也在长江沿岸畅销了好几十年。
经数年打拼,符赣民在湖河城里开没了街上最大的南杂货行“宜湖春”。他的铺行前店后坊,批零兼营。一大批从江西招募来的匠工师傅,在后坊里精工制作酱油、香醋、各类原酱和酱菜、各类时兴糕点等南货副食。作坊前面的铺面装饰典雅,货物齐备,摆放陈列,既琳琅满目又井井有条。他的店里既销售自制的“宜湖春”南货,又批销他从汉口、上海等地运来的海盐、煤油和各种海鲜,还有从上水进货的山货和本地的特色产品。“宜湖春”货物之全和精,除在湖乡湖镇闻名外,长江各埠码头的商人们也常慕名前来采办。符赣民的生意几年间做遍了洞庭湖区和长江南北。他发财了,成了湖河地区的大商贾,还在江西老家置办了大量田产房屋,开设了“宜湖春”分号。
财主易为财富所累而守财如奴,富家则易恃富欺贫而为富不仁,柳六山对此十分不齿。他佩服符赣民,除了传闻中的经商气魄外,更令他钦佩的是符赣民的商德和人品。
湖河人都晓得,“宜湖春”有一幅店联挂在店堂里作店规——“老少无欺一言堂,货真价实讲仁义。”意即对任何人都是实价实货,不还价但绝无欺诈。据说,有一次一个不太谙事的半大小孩受大人差遣来买了两斤干桂圆,接待的店员欺小孩年幼,擅自抬高了价格。符赣民听说后,怒不可遏,差点开销了那店员。后念其从江西随他而来,讨生活不容易,在其他店员和江西匠工的讨保下才作罢,但他以此事告诫全体店员和匠工,以后再有此类事,绝不留人。事后,符赣民带那店员登门道歉,并赔了小孩家十倍的钱。那店员则有点想不通:多收的钱又没有进自己腰包,为老板赚钱还赚错了?以后他买货称秤总是赌气地称高秤,心里想:反正你老板慷慨。不想这更为“宜湖春”添了声誉,招来了纷至沓来的客人。符赣民听说后,不但不责怪那店员,还提拔他当了前台掌柜。这一下,“宜湖春”的所有店员和匠工都彻底领略了符老板那幅“店联”的含义。
光绪十五年春,大春荒肆虐湖乡。乡民大多断粮,连湖河城里的不少小康人家也断了炊。县衙上报省巡抚衙门,启用了官仓赈灾。一时上街讨食的饥民人头攒动,挤爆了官府的赈灾棚。衙役们则神气活现,么五喝六,让一些死爱面子的城里平日的小康户不愿去受那“嗟来之食”。见此情形,街上一些有存米的仁义富户也加入了赈灾的行列。他们在自家门口搭起粥棚,煮粥接济饥饿中的街邻。但除闻讯蜂拥而至的乡下饥民外,断炊中的街邻来者寥寥。是符赣民想出了一个绝妙办法——在镇街北郊荒野之地,修建专门收敛抛露荒郊无名白骨的砖塔,凡为建“白骨塔”尽了善行的人都可领一份酬报。
这湖河自明朝洪武年间起, 就有不少外乡人来此寻生路和财路。多年来,天灾人祸使不少外乡人客死湖乡。因无人收尸,死者一般都被当地人浅埋在荒郊、荒野。而这洞庭湖区洪水频繁,长年累月,一冲几刷,浅埋的尸骨大多抛露荒野,狗啃鸟啄,噪鸦哀鸣,以至让这些外乡人死了也得不到安宁。符赣民对此早生悲悯,此次赈灾给了他一个一举两得的机会。他拿出了店里的大部份存米,又火速从外地运进了一船米,然后差人贴出告示,广告乡邻:“湖乡灵秀,吾人悲悯。外乡客来湖区者亦为吾地繁兴剋尽其力。天灾人祸至其客死他乡而抛骨郊野,实不忍见。今宜湖春商号欲筹资建塔以敛其亡骨,安其亡灵。自即日起,凡为义建收敛白骨之砖塔而搬砖十块或砌砖五块者,可凭筹签在本商号领米半升;义敛白骨一筐而入塔者,则可凭筹签领米一升。”此告示一出,湖河人奔走相告,大人小孩踴跃搬砖砌塔,收敛荒野白骨。不到三天,数座敛骨的砖塔耸立在湖河城北郊之野,外乡人抛露的累累白骨也安宁在砖塔之内,而饥饿中的好多湖河爱面子的小户人家也能够体面地接受了赈灾。符赣民的此次双重善举叫数百里湖乡湖镇人莫不交口称赞,而好多外地来的异乡客,不管穷富,自此都视符赣民为他们心中的偶像。县衙里的县令大人闻听此事后,击掌称善,亲自登门代民致谢,并送来了“仁义商号”的牌匾高挂在“宜湖春”的店堂里。
“六山,你今日来书院有何要事?”周老先生的询问打断了六山的沉思,也让他记起了当时要向老师提的重大问题:“老师,北洋海军败了,台湾割给了东洋人,你老人家晓不晓得?”
“已听说,京城和省城都早已满城风雨,方才符老板也谈及了此事。”周老先生原本稍带笑意的脸,一下子冷峻起来。
“李鸿章大人何故签了这么个丧权辱国的条约,败了他一世英名啊!”六山痛心地说。
“李中堂是无力回天,不得已而为之啊!”周老先生为李鸿章辩护。
“就不能不签这个当孙子的字吗?”符赣民在边上也不解而气愤地说。
“京城的举子‘公车上书’,要求朝廷拒和,迁都,与东洋人再战,你老人家以为这可能吗?”六山接着符赣民的话试探地问周老先生。
“举子们豪气虽可嘉,但此等书生议论都是意气之谈,,现今大清无此国力。”周老先生断然否定。
“听汉口的商界朋友说,现时到处有人要‘扶清灭洋’,烧洋人的教堂,毁洋人的货物,砸与洋人有关系的工厂,这洋务还能办不能办?工商还兴不兴?”符赣民那天本是带着这些惶惑来找周老先生的,六山来了,还没来得及问。
“我们湖河也有人要烧洋人的天主堂,还有人准备找机会在洞庭湖里烧掉日本公司的洋船!”六山又补充了符赣民的话。
“民气悲愤,情有可原,但这样的发泄都是些无用的愚笨之举!”周老先生摇头说:“国贫积弱,主政者昏庸,纵有洋务兴起,也难改国势衰微,毁几个教堂,烧掉点洋货又有何用!不改政体,不集民智,实行朝野共同救亡,而抵洋货、断洋务,是用错了药啊!”周老先生长叹一声。
“救亡!何谓救亡?”符赣民和柳六山都眼睛一亮。
“救亡即朝野上下都发愤图强,上扫朝廷腐政沉疴,下兴工商实业富民藏财,民富则国昌,国昌无人欺!”周老先生见六山和赣民还有点不解,就接着说:“当今四邻虎踞,欲亡中华,国已危矣!不变治国施政之章法,不强国力富天下,我中华将无立足之地。像尔等开拓商路,不畏艰险助毛板船运煤出山,立志兴商立业、济民富国,以成富足天下之大事,这都是在做救亡的实事!”
符赣民和柳六山终于领会了周老先生的慷慨陈词,他们在“仁义经商”的信念之外,似乎又多明白了几分为国分忧的责任。
那天,周老先生留他们一起吃了晚饭。饭前饭后,两个意气相投的后生谈得酣畅淋漓。周老先后则望着他们不住点头而笑,连喝了好几杯酒。饭后,老先生还告诉他们,他已接受了省城友人的举荐和抚督衙门的邀请,准备去省城, 参与创办鼓动维新变法的“南学会”,不久即将启程。但他们不知,老先生此去会有一劫,这劫数还差点要了老先生的性命。
从湖州书院回来,六山为结识了符赣民和为周老先生解了他心中好多迷团而高兴了好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