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叶李）帝国秘史》》洞燧

3、第三章

　　李承恩已经听不到叶婧衣的声音了。
　　他满眼里，只剩下那个男人。
　　比起一段微缩立体的虚拟影像，眼前的男人非但没有多几分生气，反而更加飘渺无情。他微微侧着头，年轻的面孔上是不符合年龄的洞察无物，雪白的长发顺着明黄衣袂流泻，似是倾尽了一世光阴。
　　他的身上，简直嗅不到一点烟火气。
　　李承恩事先想好的说辞全在一瞬间烟消云散，连层灰都不剩。无数纷纷乱乱的念头挤满了脑袋，许多破碎朦胧的画面纷至沓来，在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时候又如彗星一般扫去不见，再想，只有一片空白。他突然觉得有了好多话，可是又似乎一句也没有。张了几次口，他最后却说出了最没道理的一句：“你的眼睛……还是看不见吗？”
　　这是什么话！他根本没和叶英见过面，哪里来的“还”？对于一个乍见的人，他这样去戳人家的痛处，李承恩自己都觉得刚刚脑子肯定是被烧坏了！
　　他还没来得及懊恼，却感觉叶英静谧气息，陡然一乱。他动了——微微向前倾了几厘。整个人一下似乎是被抹上了色彩，淡，然而却比之前的黑白鲜活得多。
　　李承恩恍惚间似乎闻到了一阵淡得近似于无，可是又确确实实存在的清涩的味道，像是苍木粗砺绽开的树皮间露出的光滑丝白的木芯，散发的淡淡清意。
　　这颗星球上的空气是最高等的净化器反复筛过几遍才排出来的，干净得不自然——尽管它的配方是绝对按照自然空气的成分制造出开的。李承恩平时没有觉得这空气有什么不对，可是闻到了这一阵清涩的气味之后，才猛地发现——这空气太假了。
　　李承恩后知后觉的发现，这应该是叶英身上信息素的味道。
　　叶英道：“李……将军。”几片纷扬的落花，坠在他的肩头。
　　他声音并不是特别好听——当然万万不能说是难听，只是自然比不上那些活跃在星网首页的明星，甚至有些迟疑和滞障，似乎是一个很久没说过话的人，正在极力找回他的音调和音准。比起李承恩的低沉醇厚，他的声音纯粹但是不清甜，微高但是不华丽。
　　但李承恩觉得，这应该是叶英的声音。
　　李承恩肩上扛着将星，平时也没少人叫他“将军”。可叶英叫他，好像用了一种和别人叫法完全不同的音调，李承恩浑身都机灵灵打了个哆嗦，有一种冲动，想要扳着叶英肩膀，让他再叫几声“李将军”！
　　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好像是缺了最后一块的拼图突然找到了缺的那一块，终于拼上的感觉。李承恩呆呆地看着他，脱口道：“叶英……”他隐隐觉得这个称呼也不是很合宜，可是他一时找不到更加正确的叫法，只好叫出他唯一所知的名字。
　　浑身的血液都在咆哮涌动，叫嚣着：留下他！留下他！！
　　李承恩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口。
　　叶婧衣此时却相当善解人意地插了句话在这尴尬的场面里：“大哥终于回家了，咳，咳咳……”她言语间还是止不住微咳着：“还是先带客人，进家再说吧。”
　　叶英越过他，在保护层上轻敲几下，防护罩就打开了一个缺口。叶英先进去了，李承恩反应过来，当机立断跟上去，两人一路无言，走进了孤零零地平线上伫立着的唯一建筑物。
　　李承恩跟着叶英后面七拐八绕，估摸着应该是到了前厅——叶英家里跟别处不同，别有一种雅致的风韵。一路看过来，一架陈设着几件薄青瓷瓶的木架，抬头梁角精致的木雕纹兽头上悬着八角的铜铃……连窗棂上随手摆放的一株长长叶子的青翠植物，都格外秀美，好像跟叶英这个人一样，存着点古地球炎黄的气韵。
　　有一把温婉女声的女人已经微笑着端坐在前厅，看样子是等了他们一会儿了。她眉目及其精致，如同玉雕出来的一般，只是气色苍白虚弱，自有一段娇怯体态。也是一身仿古的明黄衣衫，叠着玉手端坐在小几前，并不吩咐机器人，自己沏好了茶来。
　　李承恩嗅了嗅空气里的信息素——这个大概是叫叶婧衣的女人，不，应该叫做少女。她年龄在十四五岁的样子，信息素带着兰花淡雅的芬芳。
　　这般娇怯病弱，袅娜温柔的少女，竟然也是个Alpha。
　　叶英已经在少女对侧坐下。叶婧衣见状，微笑着招呼李承恩：“李少将请坐——”李承恩倒也没有客套，大方坐下了。
　　他绕了一路，已经想好了该说什么获得接触叶英的机会：“最近军部安排我去探索并清剿一颗新发现的荒星，在星系边缘，由于环境特殊，上限两人进入。”
　　他倒也没有说谎，军部的确是给他安排了这么一个任务，他也迫切需要一个搭档。
　　他接着说：“不知我是否有此荣幸，可以邀请部长陪同前往。”
　　叶婧衣没等叶英开口，先笑道：“多谢少将对大哥抬举，可是不巧……”她说到一半被叶英打断了，叶英声音轻淡，可是不容置喙：“可以。”
　　叶婧衣难以置信，情绪一激动起来又是撕心裂肺一阵咳：“可是、咳咳、咳大哥！咳咳……您……您还没……”
　　叶英摇了摇头，制止了她所有的话。
　　李承恩达到了目的，交代了时间地点后，留下了联系方式，就离开了。叶婧衣看着显示屏直到看到这男人走出了叶家，才接着开口：“可是大哥，您的发热期已经延迟了两年，随时可能爆发，您怎么能在这个时候……何况这个少将，我们之前从未打过交道，大哥您又一向深居简出，他怎么找到您的实在可疑……”叶婧衣又急，又不能说得太快，只能竭力压制着情绪，慢慢地劝说。
　　叶英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正常人本来会在二十岁迎来第一次结合热，可是叶英不知怎地，硬是延迟了两年都没来。叶婧衣觉得可能和大哥自小的性子有关——淡漠，似乎什么都无法进入他的内心。自从进了冷武器研究所，他一关就把自己关在黑暗的地方几个月，用手用心去触摸感受那些冰冷的材料引发共鸣，回家次数寥寥可数，久而久之习惯性不睁开眼睛，看着更加不食人间烟火了。
　　太清心寡欲，拿什么来诱发那种要将身体一切激情燃烧殆尽的发热期。
　　迟迟不来，就意味着深埋着一个定时炸弹。发情期的Alpha，冲动没有理性，暴躁，易怒，会为了一个Omega的气息发疯，这种时候是最危险的时候，也是最脆弱的时候。
　　叶婧衣怎么能放心让大哥带着定时炸弹去做危险系数向来在七a级上的清剿荒新星任务。何况，虽然李承恩少将之名风靡整个星系，可是她和大哥，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本人，之前从未有交集。按照大哥深居简出的状况，除非是带着特殊目的去查，否则李承恩万万没可能会找到他。
　　偏偏今天大哥还在情况完全不明的时候，答应了。
　　这不像她认识的大哥。
　　叶英却像一块撬不动的石头，从答应李承恩“可以”之后，就一句话都不说了。
　　叶婧衣又生气又着急，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后气急之下，道：“要是大哥被那个少将算计了，婧衣绝不帮您善后！”说完才惊惶起来：“哎，婧衣不该这么咒大哥……”
　　叶英又开口了：“不会。”他神色淡淡，道：“他不会。”
　　叶婧衣刚刚说错了气话，现在正后悔，可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不会？大哥，您凭什么这样说呢？”少女清丽的脸上全是迷茫。
　　叶英垂下眼。
　　他何尝不迷惑。
　　可是那一道声音后，他突然能听到他自己的心音了。一下一下，有力鲜明，撞击在胸腔里。
　　李将军。
　　……李将军。
　　他明明连这个人的全名是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他知道他应该叫这个人李将军。
　　叶婧衣就看见俊美的男人抬起头来，依然阖着眼睛，睫毛如蝶翼又密又长：“我知道他。”
　　“可是！咳咳、咳，您之前都没见过他呀，大哥！”
　　“我知道他。”
　　叶英脸上明明没有表情，可是叶婧衣却觉得他常年封冻的面容有些融化，隐隐约约，露出了一角极为复杂的情绪，看不真切。
　　他再次缓缓重复了一遍，言之凿凿：“我知道他。”
　　就好像他说的不是一个他才见了一次面的人，而是已经相熟了数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