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尾夏灰］碾冰为土》腐草青桑

9、山有木兮 掌心，散落

　　现在的口红，都这么难洗吗？

　　格雷死死盯着镜中人精致面容上的一抹泛着暧昧的唇印，终于放弃了把它洗掉的想法。

　　那个女人，明明只是轻轻亲了一下而已……！为什么这该死的口红印深得洗也洗不掉！

　　挫败地叹了一口气，格雷走出浴室躺到床上，捂着半边见不得人了的脸，脑海中又一次闪回出女人在他脸上亲吻的画面。花木的幽香依旧萦绕在鼻尖，还有女妖那句……

　　那句“单相思的人”。

　　他把自己的另一边脸也给捂住了。

　　格雷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纳兹的。

　　也许是儿时厮打过后同时仰天一躺看到天上的夕照太过温柔；也许是战斗过后相互碰拳相视一笑的默契；也许是被艾露莎吓得抱成一团时无意之间的肌肤相亲……

　　反正，就是爱上了。

　　纳兹不知道。他也绝不会让纳兹知道。
　　这种畸形的爱恋……把它烂在心底一个溃烂的角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对于纳兹，对于他自己……大抵都是最好的结局了。至于女妖是怎么知道的？他……才不在乎。

　　只是心口，微微有一点疼而已。真的，只有一点点。

　　格雷扯出一个笑容，就着一身还未来得及洗去的尘土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些恹恹的，浑身乏力，心脏咚咚跳得让他有些慎得慌。随意洗了个澡后，格雷就向公会的方向走去。

　　再去接个任务吧……最好是长途任务。他真的有点想先逃离纳兹的身边了，那个人的温暖，他要不起。

　　妖精的尾巴一如既往吵吵闹闹。格雷推开门进去，看到公会里温暖的景象，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真心的笑容。他是真的爱妖精的尾巴，也是真的爱纳兹……

　　“喂！白痴冰块，终于洗掉你脸上的口红印了吗！”

　　哦，又是纳兹。

　　格雷无力扶额。

　　看着自己单恋的人在自己面前蠢得耀武扬威……感觉有点微妙。

　　“只有像你这样的白痴火焰才会做出洗不掉口红这种蠢得要死的事吧！”格雷回敬道，选择性遗忘了自己昨天几乎揭下一层皮也没把口红洗掉的时候——诶！！

　　口红……什么时候自己没有了？

　　那壁厢纳兹早已龇牙咧嘴嗷嗷乱叫这冲过来，格雷暂时放下了思绪同竹马打成一团，畅快淋漓的同时，他微凉的肌肤与纳兹火热的身体相撞，引起格雷内心一点微小的波澜。无论他们多少次厮打，纳兹的火热总是会扰乱格雷的心潮。平时绝对是个纯爷们真汉子的冰之少年，这种时候却总像个怀春少女，虽然说完全不会表现出来……啧，爱情。
　　心脏的颤动，愈发强烈。同时，一股痒丝丝的感觉莫名的从格雷心间泛起，心鼓狂擂，叫他有点想咳嗽。格雷感觉有些奇怪，但依旧和纳兹你来我往，嘴上还相互说这些“混蛋火焰”“白痴冰块”一类智商大概只有三岁的话。

　　他，大概就是这样愚蠢的爱着纳兹的吧。

　　但是，那种痒丝丝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好像植物的根须已经从他的心底长开、发芽，马上就要抽出嫩绿的枝顶破他的胸膛……

　　第一声咳嗽脱口而出的时候，格雷发现他停不下来了。连串的咳嗽几乎憋的他喘不了气。幸运的是，在咳嗽爆发之前，他早就因不在状态而被纳兹一拳打飞，正好撞在艾鲁夫曼身上。男子汉魁梧的身躯碰翻了卡娜的酒桶，酒桶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准确的扣到瓦卡巴头上，飞扬的酒液浇了马卡欧和伽吉鲁一头，瓦卡巴乱舞的四肢成功将正在搭讪女孩的移动荷尔蒙洛奇砸成狗啃泥……妖尾大乱斗正式上演，你来我往好不热闹，而作为一切始作俑者的格雷，正努力把自己缩在一个存在感为零的角落，试图把自己的肺咳出来。

　　太痛苦了。

　　好像是一团疯狂生长的荆棘包裹在他的肺里，格雷捂着嘴，喉咙都要被咳破，嗓子眼中却依旧似乎有什么东西塞着，他的脸色已经因为缺氧而变得铁青。随着一声痛苦至极的嗽喘，黑发少年终于停止了要人命的咳嗽，精疲力竭地喘息着。

　　他招谁惹谁了……

　　黑发魔导士满心满身都是无力到了极点，他丝毫不怀疑，如果刚才他没有吐出什么东西来疏通气管，那么他绝对会成为史上第一个被自己憋死暨死得最丢脸的魔导士没有之一。喘了一会儿，他扶着墙站了起来，慢慢打开半握的手，他看向自己的手心，想看看自己究竟造了什么孽能让老天爷气的想要让他自己把自己憋死。

　　这一看，他顿时愣住了。

　　魔花女妖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回荡：

　　“单相思的人儿啊……”

　　黑发少年如坠冰窟。

　　掌心，散落了点点殷红，还有一朵带血盛开的白色海棠花。

　　是，花吐之症。

　　他并非对此一无所知。

　　冰之魔导士自小生长在寒冷遥远的北方大陆，那里的魔力相对稀少，因而很少会孕育出钟天地之灵气的魔导士，但是上帝没有忘记为他们打开另一扇窗。北方人成年后往往会外出云游各地，游历一番之后再回乡，满载一路所得的丰厚阅历和知识，在故乡成家，稳下来扎根。因此，绝大多数北方人的知识量都是丰富到外乡人难以想象的程度。并且，北方大陆有许多图书馆，藏有世界各地的经典志异甚至晦涩辽远的神话传说。格雷长在这个书香之地，自小便读了相当数量的书，杂七杂八听了不少神异故事。格雷隐约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母亲用她那歌一样的嗓音温柔的讲着来自神秘东方的古老传说，收到诅咒的公主恋上了英俊的王子，寤寐思服，一日日憔悴下去。每到动情之时，口中就会吐出带血的花朵，不出三月即形容枯槁，即将死去。

　　那后来呢？他问。

　　后来啊……母亲笑着。

　　王子怎么会不爱公主呢？他看着公主憔悴却依旧美丽的面容，动情的吻上她的唇。

　　公主的病，奇迹般地痊愈了。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我倒是觉得啊。母亲微笑着合上了故事书，她在微黄的灯光下好像羊皮纸上素描的远古神女。

　　公主患上的花吐诅咒，是一种祝福呢。
　　快睡吧。她吻了吻男孩白皙的额头，轻柔地走出门去，少妇的倩影在一片黑暗中渐渐模糊。

　　格雷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公会、怎么回到家、怎么爬上床、将自己缩成小的不能再小的一团的。他抱住自己的肩膀瑟瑟发抖，海棠花在手中被碾得零落成泥。

　　怎么会是祝福呢。

　　母亲的微笑在戴利欧拉的怒吼声中化作了一曲凄哀的挽歌；温柔的黑发女子站在同一只巨大妖物前摆出了那个禁忌的姿势；女妖在脸颊上印上带着诅咒的亲吻；玛格诺利亚的七彩樱花怒放，樱发的少年咧开嘴，暗淡了阳光。

　　怎么会是祝福呢，亲爱的妈妈。

　　被神诅咒的我，只会为周围的一切带来灾难的我，病态的爱恋着同伴不敢说出口的我……

　　怎么配拥有幸福呢。

　　第二天，格雷没有去公会。他在玛格诺利亚图书馆翻了半天，才终于找到了自己儿时那本睡前故事。

　　《梦里花落知多少——那些你不知道的东方古代传说故事》

　　书名真是该死的长。

　　花吐症，来自古老东方的神秘传说。被病毒感染的人，都是单相思的人。他们一旦动情，便会痛苦万分，从口中咳出带血的花朵，日日憔悴，不会活过三个月。唯有得到心爱之人的一个真爱之吻，花吐症才能够痊愈。

　　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格雷慢慢把那本书名长的要死的书放下，两眼发直。

　　他从未想过把恋情告诉纳兹。

　　他离谱的自尊心和固执的骄傲，不、允、许。他无法忍受纳兹轻蔑的目光，他无法忍受公会众人异样的眼神。别人会怎么想？恶心？比暴露癖更加变态？

　　他的爱固然愚蠢……可绝不卑微。

　　再说……告诉了，又有什么用呢。

　　一定……一定还有别的方法。

　　日薄西山，格雷一头撞到桌子上，震得桌子上的书山抖了三抖，引来图书管理员一阵不满的瞪视。

　　什么都没有。

　　除了极少的几本陈旧破碎的晦涩古书中，略略带过花吐症的身影之外，他翻了小一百本魔法、病理、神话传说……根本连花吐症的影子都没有。

　　该死……

　　他用力支起有些疲软的身子，借走了那本梦里花落知多少，慢慢走回家去。自从昨天吐出了那朵海棠花，格雷一直觉得有些精力不济，想来大概是花吐的副作用。

　　活不过……三个月吗？

　　砰——“哎哟喂！”

　　心不在焉的黑发少年神游天外，结果一头撞上了一位迎面而来的圆润老先生，老头走得有点急，这一下撞的他几乎摔倒，幸而黑发魔导士反应极快，立刻伸手扶住了这老者。

　　“……抱歉。”

　　格雷白着一张脸说声抱歉，然后便快步绕过老者向家走去。胖胖的老头用圆润的手指揉揉眼睛的功夫，身边的少年就已经成为了远方街角的一条背影。

　　“搞什么啊老夫又不会碰你的瓷……”老头嘀咕着，忽然抽了抽鼻子。

　　空气中，漾着极浅的海棠花香。

　　……不！

　　老者的眼，微微眯了起来，

　　海棠……明明是无香的。

　　可莫名的，他认定了，那从黑发少年身上散发出的花香，就是海棠。是那种像雪一样的白海棠，有着清新甜润的味道，花蕊上点着冰蓝的冷光。

　　“这种味道……”老者有点玩味地看着空空的街道，自言自语。

　　很有趣啊，这种味道。

　　绝望的，爱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