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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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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启三年七月初三,晴。
“搜,给老子好好的搜!这些南军猾得很,都他妈装死。”
“是!”
“还有,睁大眼睛看清楚还有没有自己人了,有口气的全背回去。”
“是!”
一排排漠北士兵从东往西,手拿长矛挨个儿朝地上穿着宁军军服的尸首扎去,务必保证没有遗漏。
“啊……”
“哼……”
天色渐渐暗去,漠北军打扫完战场,跟着军队的民夫背着大框小篓捡了一堆还能使用的武器回营埋锅造饭。明天一大早还得来掩埋尸体,这大热天的,稍微晚一点都可能引发瘟疫。
顾眉拱了拱身子,推开正上方的尸体,从死人堆里慢慢爬出来。
“吁......”喘了口气吐掉口中血污。晕过去前她剥了件漠北军服胡乱裹在身上,并拖了两具尸身压在自己背上,把头埋在士兵的肚子底下,然后便不管不顾的把命交给了老天。其中一个士兵被剖开了肚子,血水横流,血液混合着内脏浇盖在顾眉身上,一身血污再加上大肠小肠盲肠,盖浇饭似的,恶心透了,但却伪装得很好。
顾眉动了一下又躺下去,伤口实在疼得厉害。她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大腿,嘶嘶地直吸冷气。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哪怕再坚强,看到自己大腿被穿了个窟窿也会头晕目眩。
歇了一会,她又挣扎着坐起来,哆哆嗦嗦的撕了些死人衣物扎住伤处,处理完后又是一阵眩晕,失血太多,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包扎伤口竟用了小半个时辰。
顾眉躺在士兵身上直喘气,翻了翻眼望向天空,晚霞红艳似血,真不知该诅咒还是该感谢它。战争打到一半她就干脆利落往地上一躺——装死。那时骑兵们都已冲去前方,顾眉混在步兵堆里。骑兵冲刺时任谁也不敢躺地上,那绝对是一做肉饼的命,站着活下去的胜算还高些。
她选的位置好,地面稍稍下陷,正好可以埋住她的小半个身子,再盖上两人,不仔细分辨的话就看不出来下边还有一个,毕竟这些漠北兵也不会去数腿不是?
顾眉看着满地的死尸扯了扯嘴角自嘲的想道:自己也算是宁国独一份了,竟然没死,一个从宫里流放出来的女人竟然在战场上活下来了!
宁国从不流放女犯。罪名重的早已处决,轻的大都鞭刑、杖刑,或者卖入乐坊充当官妓。
“杨曦,你还不如杀了我一了百了,啊……好疼……”顾眉抽了抽眼角直哼哼。
流放卡塔斯也就算了,还踩着点碰上漠北起兵造反,运气也真是背到家了——按理说去卡塔斯是不应该走漠北的,但上月路经齐州时听闻漠南马匪闹得凶,押送的官兵们一合计,觉得走漠北安全。
早两年就听天启帝杨曦提过,他十一皇叔漠北王正在励兵牧马、卧薪尝胆。当时顾眉就问过他为什么不把这种苗头扼杀在摇篮之中?
杨曦冷笑一声道:“为什么要敲打他!不是世人都说朕杀父弑兄戾气太重吗?这次朕就等着十一皇叔造反,再生擒了他在宗人府里养一辈子!让天下人看看朕到底仁义不仁义!”
“可是漠北王要是起兵的话,万一……”顾眉想说要是万一对方兵强马壮,打进京城怎么办?
“哼,就凭他,一只秋后的蚂蚱,”杨曦不屑的哼了一声,拢了拢身上的被子:“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早点睡,朕心里都有数,十一皇叔那里有我的人。”
顾眉默默无语,圣上啊,真要打起来,那些交战的士兵,那些被连累的民众怎么办?那可都是您的子民啊,你就这么不放在心上,再说事无绝对,万一战事不可控呢?
果然,被她不幸言中,真是一张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喘息了半响,终于不太晕了。得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死了这么多人,若放着不管太容易引发发瘟疫了,漠北军肯定会马上回来处理的。
顾眉一边感慨一边推开身边的尸体,认准方向准备逃命。她尝试了一下,站不稳,只能改为爬行,拖着一条伤腿像一只扭动的虫子。
押送她的官兵早被冲散了,最后拉着她跑的人是赵树。但后来漠北骑兵冲来,对方不得已松了手,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估计生机不大,都是些没有上过战场的御林军,说不定早已成了肉酱。也好,早死早超生,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赵树人不错,若不是他约束着,顾眉早成了其他御林军的盘中餐,她清楚自己的妖艳媚态,那是怎么压制也遮掩不住的风流。自从踏上流放路,顾眉就未曾着过女装,但他们看她的眼神还似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抓了一把土涂在脸上,混着血迹粘贴得很好,只是黏糊糊的有点难受。听人说越是富贵之人血液越粘稠,顾眉想现在杨曦的血八成能当浆糊用。
她装死的地方靠近战场西北角,回头看了眼那密密麻麻的尸首,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
只不过她的骄傲只维持了两息。
竟然有个同类!一个人躬身站在不远处,四肢健全,毫无损伤,正在脱下漠北军服换上宁军的衣服。
漠北人!
顾眉心里顿时紧了一下,但稍一犹豫她便大声呼救起来: “将军,将军,救救我!”
对方听到呼声也愣了一下。被打扫过的战场上听见如此中气十足的声音本就稀奇,尤其还是个女声,那就只能用诡异来形容了。尤其是他还看到了顾眉这种诡异的扭曲姿势。
顾眉见男人回头,立即挥手叫道:“将军。”
对方的做法很奇怪,一个胜利了并且没有受伤的漠北军人不跟着自己的部队离开,躲在这死人堆里装宁军必有所图。顾眉不知道男人会不会补她一刀,但是在这种死寂之地,莫说是个活生生的大活人了,哪怕是条狗她也想抓住不放。战场位于漠北荒地,离最近的城镇也有五十多里,她又伤了腿,独自一人根本活不下去。
男人捡了把刀朝她走来,顾眉吓得当即就想趴下去继续装死。
男人越走越近,在这种地狱般的情形下顾眉竟看得愣了一下。真好看!棱角分明的五官,修长矫健的四肢,再多的血污也遮掩不住那漫身的风华。顾眉突然想到了猎豹,真像!
男人走到近前冷眼瞧了瞧她的伤处,沉声道:“说,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顾眉赶紧讨好的笑笑,动作幅度有些大,脸上黏好的泥土呼呼直往下掉。顺着汗渍直愣愣的流进眼睛里。顾眉在他的盯迫下不敢揉眼,只能使劲的眨眼睛。叹气的想道:夏天就是这点不好,这土也干得太快了点。
或许是她的样子太过搞笑,男人的冷意退去了不少。
“我是路过的。”
男人听到回答表情又冷漠了几分,顾眉知道对方不相信,说谎的人十有八九都会说自己是路过的。便赶忙又道:“真的,我就是路过的!请你相信我。我是兖州养马场的,也算是我们倒霉。这次本来是去大宛国买种马的,这不还没出漠北呢,就碰上这档子事了,大伙都冲散了,也不知是死是活,呜呜呜…...将军,带我走吧……”
顾眉轻声的啜泣着,跟杨曦混了这么久,她早就摸索出要如何哭泣才最动人心。
男人的表情看不出有没有相信她的说辞,面无表情的说道:“嗯,一起走。”
顾眉闻言立即收住眼泪,转悲为喜,忙不迭的点头道:“好好好。”
男人看着顾眉的伤处,皱了皱眉,这女人能走吗?走不了的话只有给她一刀了,也省得对方活受罪。“能走么?”
顾眉咬咬牙道:“能!”
这时候不能也得能。她敢肯定只要她说半个“不”字,这男人一定会一巴掌拍死她。
顾眉畏畏颤颤站起来,捞起一根断了的长枪当拐杖,半边身子挂在男人身上,一跛一跛朝前挪动,这已是她的极限了。血又透了出来,沁湿了包扎的布条,顾眉觉得头更晕了,冷汗直冒,但她咬着牙关一声不敢吭。
她不能拖后腿,不然等待她的绝对不是被抛弃这么简单。
所谓步步血泪,大概说的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
男人差点一手甩开她,他历来是个生人勿进的性子,除了几名姬妾婢女,还未跟陌生女子如此靠近过。女人的血腥味刺入他的鼻腔,似乎比那些士兵更浓烈。男人略带些厌恶的看了顾眉一眼,见对方因为疼痛额头青筋突起,心下又生出几分欣赏,这般的坚忍莫说一个小女子,很多男人也做不到。女人挂在他胳膊上重量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走。
多亏这漫漫流放路,顾眉用一双脚板从京城一直丈量到漠北,别说是坐马车了,连头驴子都没有。之前她还有些埋怨杨曦无情,别人流放都是坐囚车,虽说那玩意儿也难受,但总好过一直步行吧。最初十来日她的脚就没有干爽过,满脚的水泡,鲜血长流。后来慢慢磨出了茧子,如今一天走几十里完全不在话下。
倒也多亏了这几个月的步行,顾眉不但能走而且识路。漠北军追着宁军往北去了,两人只要南行,就是她来时的方向便能脱险。
男人看了看天色催促道:“快点,天就要黑了,晚上有狼群,我们一定得赶到前面林子里。”
这道理顾眉也懂,漠北狼多,这个把月来碰上过好几次。第一次遇上狼群,押送顾眉的人就葬送了三个,好在人多,死了三个还有三十多人,经得起损失。后来大家渐渐摸索出规律,后来再遇上伤亡就少了一些。
顾眉更用力的咬着牙关,加快步子,她的腿早已痛得没了知觉,全靠一股气在支撑。顾眉心情颇为颓废:这次就算侥幸活下来,腿也该废掉了吧?
暮色四合之际,两人终于走进了树林,男人抽出手递给她一个火折子道:“你先捡些枯枝生个火,我去看看能不能弄到吃的。”
说完便快速的往林子里窜去,身手敏捷。顾眉呆呆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道:你实在是太看得起我了,还捡柴呢,我现在已经累得一个脚趾头都动不了了。算了,死就死吧,让我先休息一下。狼群不管了,男人是否会杀她也不管了,身体累到极致,也痛到了极致。一放松下来,头一歪,倒地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