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之光》Per

6、第五章 暴躁的仙度

　　第五章

　　这是一个堂皇的大剧场，外观和学园总体风格一致为哥特式建筑，内部却是奢华的旧白银时代风格装饰，主色调为浓烈的深酒红和金色交融，灯火全亮时的金碧辉煌自不在话下。然而即使在此时，舞台在巨大的幕布半掩下仍映出不可抗拒的神秘光线，使得人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它，似乎是预示着SEASON属于舞台的、绝对的华丽。

　　此时，舞台上正在排演即将上演的轻喜剧《Cinderella》，一批批人在团长奥立威·凡-斯琼的指挥下匆忙过场。而在二楼漆黑的观众席，有个少女静静地注视着下面的舞台。

　　那是罗莎莉雅·德·卡塔尔娜。她穿着紧身的体操服，一头丰茂的蓝紫色秀发在头顶高高地束成一把。自从春假后开学那天加入SEASON剧团，她和安琪莉可·立摩朱每天基本课程结束后都会来大剧院进行基础练习。

　　《Cinderella》是从降诞祭特别公演《笼中少女》结束后开始排练的剧目，不同于《笼中少女》的宗教意味，是极轻快的喜剧，在她们加入时已基本定型。罗莎莉雅明知不可能这么快就有机会上台，却时常从二楼北面的训练房过来看剧目的排演，那个五光十色的舞台已经牢牢地抓住了她的眼睛和心。

　　不仅仅是她。安琪莉可的身影也常出现在离她隔开两个看台的观众席上，痴迷地趴在护栏上往下看。
　　哼，安琪莉可·立摩朱……那个女孩在礼拜堂的自我介绍那么直接就否定了这个贵族学校看不见的天平。
　　（明明什么都不懂，凭什么……）
　　否认了大家继承并为之骄傲的姓氏，却连为什么会招来周围的敌意都不知道！
　　不仅如此，事情非常奇怪，SEASON以前从不曾吸纳女性演员。罗莎莉雅从小就是Q.X.鹤立鸡群的优等生，各方面才华都很出众，是德·卡塔尔娜家引以为骄傲的继承人。对于自己成为SEASON的首任女性演员，虽然惊讶，她却并没有觉得不合情理。可为什么和自己一起收入的是才入学的安琪莉可呢？这件事到现在SEASON还没有对外正式公开。

　　自从安琪莉可出现在Q.X.就受到了太多的特殊礼遇——朱烈斯先生的“亲自”接待，卢瓦先生的“亲自”引见，奥立威先生的“亲自”募集……明明是毫无魅力与才能，也完全不曾努力过的人！罗莎莉雅厌恶地看着那个金色的脑袋移动到那边的观众席。还老是露出一脸无辜的样子跟着自己。

　　不想被安琪莉可看见，更不想和她打招呼，罗莎莉雅无声息地走到门边准备离开，门却突然打开了。「杰菲——啊！」来人撞上了毫无心理准备的她，「你果然躲在这里！」

　　「！」她吃了一惊，还来不及往后退就被那个人抓住了手腕往外走，她想甩开却又拗不过那只有力的手臂。

　　那个人继续把她往外面拉，嘴上也不停，「你知不知道这样会给大家造成麻烦啊！」
　　（知不知道这样也给我造成困扰了啊，真是……）
　　罗莎莉雅心道，无奈，只能不作声地跟着他走了出去。

　　「杰菲尔！你就不能好好地演戏吗？奥立威先生也真是的，老是差我来找你，叫马歇尔演不就好了嘛……」蓝迪·德·克朗多恩抓着“杰菲尔”的手，大声地念叨。

　　「放手。」身后传来一个冷静的声音。
　　「放手？怎么可能……」蓝迪回头，这才发现身后哪里是杰菲尔——一个明艳的蓝眼睛少女带着微嗔又有些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着他。

　　罗莎莉雅早认出了眼前的人是同为高中部的德·克朗多恩学长，由于是SEASON的主要演员之一所以相当的有人气。不是什么危险人物，看样子只是误会，不过……「请·放手。」她在『请』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

　　「啊，啊！对不起！」这才注意到该放开她的手，蓝迪无比窘迫地闹了个大红脸，「那个，是我失礼了！我、我弄错了人所以……」

　　他不是一直在说『杰菲尔』嘛。
　　「我明白。」罗莎莉雅突然地绽开一个笑容，这让蓝迪看得一下子心跳漏了半拍，「那么告辞，德·克朗多恩学长。」她不卑不亢地略屈膝，转头离开。

　　蓝迪看着她的背影发呆。……一个女孩子，是舞群吗？「啊，叫蓝迪就可以了，喂——走掉了…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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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一声短促的惊呼，安琪莉可回头。虽然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那个声音……她急急忙忙向声源跑过去，「罗莎……」被人突然一把拽下捂住了嘴，声音消失在空气中。

　　「嘘！」那人在她耳边小声道，「别出声。」

　　谁？安琪莉可借着微弱的光尽力别过头，看到一头银白的长发在暗处闪着月光般静谧的光。可能是被她的头发弄痒了，那个人缩了一下，轻微地响起裙摆摩挲地面的声音。

　　……是女孩子？可是那个声音……她想起了曾经听到的一句话：『SEASON的演员全是Q.X.在校就读的男性学生』

　　——是男生！好想看清楚他的装扮，一定很漂亮的呢～不对，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眼看着罗莎莉雅被带出去了，她用力地挣了一下。

　　「笨蛋！别动！」杰菲尔压低声音骂道。居然被奥立威弄成这个样子！好好地躲在这里睡觉，他可不想被蓝迪那家伙发现！他一手紧紧捂住这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家伙的嘴，另一只手大力地箍牢，「疼疼…咬我？！」手上奇怪的触感，软软的……他本想抓紧怀里的人，却愣愣地停下，不由松开手，怎么……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惊天动地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你、你是女的啊？！！！」杰菲尔也是吓到了，几乎是跟着一起叫出声来。

　　她无措地想握紧发颤的手，『啪！』，在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一个清脆的耳光挥了上去。

　　「喂！你有没有搞错啊？」杰菲尔捂着被打的半边脸，另半边却也红了，「我、我怎么知道你是女的啊，谁高兴摸你啊！」

　　「你…！」安琪莉可气得咬紧牙，捏起拳头乱捶一气。

　　杰菲尔抓住她的手，恼火地冲着她喊：「还打？！你有完没完……欸？别…别哭啊！」听到安琪莉可委屈的啜泣声，他立马慌了手脚，「喂，你是在哭吗？是、是我不好啦，你就…唉，你就别哭了呀！喂！」

　　他手忙脚乱地想安慰她，灯却突然亮了。「杰～菲尔，你对安琪毛手毛脚啦？呼呼，真～是个坏孩子☆」来的正是杰菲尔千方百计想躲的人——奥立威。

　　不过杰菲尔现在可没这个心情听奥立威的冷嘲热讽了，「少废话,快过来帮忙！」

　　「帮忙…？啊啦啦——你怎么把女孩子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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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台区，蓝迪已经回到了台上，此时正和好友马歇尔·德·伊西尔德仰头张望二楼观众席。

　　「好慢～奥立威先生不是去抓杰菲尔了吗？怎么还不下来？蓝迪，刚才的声音是……你笑什么啊？」

　　蓝迪打量着马歇尔穿着的戏服，「难得奥立威先生会让你穿回男装呢，马歇尔。」

　　「因为这次终于不是反串演女性了……」马歇尔把『终于』两字说的很轻，怕被神出鬼没的团长大人听到，「太好了！终于到今天了，正式排演开始就可以看到杰菲尔的女装～好期待啊，快点下来吧～」

　　「就是因为被化了妆，杰菲尔他才会躲起来吧！奥立威先生还说今天彩排结束要正式介绍新成员，杰菲尔那个女装不是就会……哈哈。」

　　「是哦，选角期到了，这次倒没张扬,真不像奥立威先生的作风呢。就要看到可爱的后辈咯～」

　　「马歇尔你只是初中部的呢。」

　　「讨厌！那又怎么样？我是前辈哦！」

　　他们嬉闹说笑之间，杰菲尔顶着一头银色长发穿着曳地长裙，美则美矣的妆容打扮，却是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蓝迪和马歇尔赶紧收了声，他却是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更古怪的是对台上台下众人的注目礼都没有在意。

　　「杰菲尔…？」

　　他被长裙绊了一跤，狼狈地瞪着他们，「干嘛，有这么开心吗？」

　　「不是，」马歇尔歪着头，疑惑地打量他的脸，「杰菲尔的左脸怎么红了？」

　　杰菲尔恼羞成怒地吼，「不许再说了！」

　　「好了好了～」从杰菲尔走出来的方向传来团长大人的声音，以及高跟鞋在木地面哚跺的节奏。马歇尔立刻转向那边幕后扁了嘴，「奥立威先生，杰菲尔好凶呀～呜呜……」

　　他拖长的哭音未落，但见奥立威揽着两人走过来。这下，整个SEASON都静了下来。

　　鸦雀无声的剧院舞台正中，奥立威将两名穿着体操服的少女推到面前，「啊啦啦，刚好有人已经先瞧见我藏着的宝贝了，就索性给大家都撒点福利吧～她们就是本届选入的新成员中的两个女孩子，喏，罗莎莉雅和安琪莉可，可要对她们多加照顾哟～」

　　在安静了片刻之后，整个剧院突然就开始混乱沸腾。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安琪莉可都在各种目光和窃窃私语中度过。有人好奇，有人不屑，也有人凑上来搭话，更多的人是走向罗莎莉雅。她像被卷入了一个旋转的彩球，眼花缭乱，什么都抓不住，直到深夜，一切声响都退去了，她才躺回自己床上，边回想着今天新认识的前辈人名，边凭曾见过的《笼中少女》一剧的印象在心中逐一比对卡司，直到渐渐困倦。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四周没有观众，没有灯光，没有布景——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和脚下微微反光的木质地台。这个梦在似乎和她见过的很像，但这一次，她发现了一个不同之处：距离舞台银桥最近的一圈，有九个空荡荡的位置。像是有人留下的、本该站着什么的空缺。

　　然后，有人从舞台深处走向她。

　　隔着很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出那是一个年幼女童的身影，脚步极轻，像是踩在水面上，每一步都在黑暗中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她越走越近，终于停在几步之外。

　　安琪莉可看不清她的五官，却看见她的长发——淡金色的，和《笼中少女》剧里那个演员的几乎一样，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

　　少女朝她伸出了手。

　　不是求救，不是邀请，更像是在确认：『你来了。』

　　安琪莉可想开口问她是谁，但她发不出声音。她想走上前，但双脚像是钉在了地板上。只有手——她的右手，在不受控制地向前伸出。

　　两只手之间只差一线之隔。

　　就在那一瞬间，女童的身影碎裂了。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萤火，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从她眼前飞旋而过，融入黑暗。光点掠过她的指尖时，她感到一阵温热。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而是从胸腔里、从骨髓里、从她还不知道名字的地方涌上来的，像风，像阳光，像水晶，又像花语和鸟鸣。

　　安琪莉可猛地坐了起来。

　　床头灯还亮着，是她在兴奋而迷糊入睡之间忘关的。窗外是陌生的校园夜景，月亮挂得很高，把远处建筑物的尖顶在玻璃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剪影。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什么呀。」她低声说，自己都觉得好笑。只是一个梦。因为白天在剧场太过震撼，所以晚上做了关于舞台剧的乱七八糟的梦。这种事很正常。

　　但有一个细节，她不想告诉任何人。

　　梦里那个舞台周围的九个空位，她醒来之后才意识到——那不是留给观众的位置。

　　那更像是……留给什么人的。

　　她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但那个金色碎成光点的画面，还是留在她的眼皮后面。

　　（……为什么总觉得，那不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个身影呢？）
　　她翻了个身，没有答案，也再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