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九 ...

  •   九月的初秋,在南台灣最北端的這個城市,陽光依舊燦爛的好似會灼傷人似的熱,人行道上的艷紫荊花期還未到,只有迎風飄逸的繁茂綠葉。當11月花期一到,整街的紫紅色花海,讓染上一抹枯黃的街頭,彷彿像是被那個頑皮的孩子,無預警的畫上一筆活潑鮮艷的紫紅,秋風涼涼的季節,開始有了生意,一如當年她無預警的走入他的生活,為他一向平淡的人生,灑上絢麗的色彩。

      鎮遠緩慢的走在學校外的人行道上,他環顧著這個他因為求學居住六年的城市,曾經熟悉的如呼吸一樣自然,那年畢業離開後,八年不曾再回來過,但記憶卻熟悉的如若昨日。在人行道盡頭的路口對面,是這個學區最熱鬧的地方,有速食店,泡沫紅茶店,文具店,雜貨店,便利超商,還有許多的小吃攤販,他其實不唸這個學校,他唸的學校離這裡大約再5分鐘的機車路程,但因為這個區域熱鬧方便,附近幾個學校的學生都在這附近租屋而居。

      他走到學校後門牆外時,彷彿看到一個紮著微捲馬尾,穿著長裙,笑起來臉頰上浮著淺淺酒窩的女孩,因門禁時間已過被關在校園內,手腳俐落的踩著校內一旁的矮階蹬上圍牆,一翻而過,落身的那一剎那,不巧撞上正和同學們準備去吃宵夜的他。那不輕不重的一撞,把他的世界撞了一個天翻地覆。

      走到路口過紅綠燈後,再往前走約三百公尺,巷口有一家超商,琳恩下課後在那裡打工。他常常藉故在差不多的時間去超商買鮮奶,然後找機會和她聊天。琳恩和不熟的人,總是一臉淡漠,臉上明明白白的寫著我們不熟四個大字。但一段時間熟悉後,他發現她就像一隻吱吱喳喳的小麻雀,總有聊不完的話題,從市區那家有好喝咖啡的咖啡店、鎮遠最近的實習課程、她的管理數學岌岌可危、原來她的學妹是他同住同學的女朋友……什麼都聊,她總是逗得他失聲大笑。

      她唸的學校對面有家泡沫紅茶店,他常在路過時,看見沒課的她,一個人坐在臨窗的位置閱讀、寫作業趕報告。或是什麼也不做,戴著耳機聽著音樂發呆放空,那時的她,沒有慣有的笑容武裝,眼底靜默的哀傷,讓她如同與世隔絕般,沒有人走的進她的世界。有時,他會在店裡遇到和同學朋友一起聊天的她,活潑詼諧的話語,常逗得身邊的人瘋狂大笑,這樣的她,讓他想起陽光身影下的那道影子,用笑深藏自己的痛。

      紅茶店旁邊巷子拐進去後有家早餐店,是琳恩常常去光顧的。她胃不太好,常鬧胃疼,卻偏偏愛喝所有的紅茶咖啡,配上一個甜中帶鹹饅頭煉乳夾蛋。她就住在學校對面巷子裡,卻常睡到不得不起床否則就要遲到。他知道趕著早上第一堂老師會點名的課的她,常只買了杯熱紅茶當早餐,後來他乾脆先幫她把早餐點好,一面在早餐店吃早餐,一面等著她狂奔進店裡時,立刻把裝好袋的早餐遞給她帶走。

      鎮遠一個人繞著這些熟悉的地方,慢慢走了一圈,這些店都還在,但她人卻早已經從他的人生裡消失,消失的是她,深深烙印在他心裡的也是她。現在的她過的好嗎?眼底的那抹哀傷還在嗎?他記得她燦爛陽光似的笑顏,但午夜夢裡,他常夢到的卻是最後一次見面時,她決然轉身前的那一雙淚眼。

      他問自己到底還在期待什麼?期待一個不會發生的奇蹟嗎?曾經,一次聖誕夜瘋狂酒醉後,他拿起電話,按下那幾個他熟到不能再熟的號碼,以為奇蹟會出現,會有人接起電話,而且電話那頭是他閉著眼都能聽出來是誰的聲音,但上帝並沒有送給他這個他最想要的禮物,衪送給他的是再一次割裂他心的系統語音:「您撥的號碼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撥」。

      下個月結束休假後,他就要回清邁工作。這一次,也許他就會在那裡成家定居,就當自己是來和過去徹底告別的吧!

      他走到她曾經打工的超商附近,發現隔壁新開一家新開幕的甜點咖啡店,他推門走進去,找了一個座位坐下。

      店員小姐立刻親切拿著MENU上前點餐。
      「先生,請問您要點什麼?」
      「妳有推薦的單品嗎?」鎮遠一面看著MENU,一面抬頭微笑問她,他習慣喝黑咖啡,而琳恩愛喝花式咖啡,從拿鐵、焦糖瑪奇朵到摩卡,咖啡入口時的那瞬間,她總會發出滿足的讚嘆聲,嘴角沾著微微奶泡,浮現甜蜜的微笑,像個孩子般的天真可愛。

      「我們剛進一批瓜地馬拉San Juan Sacatepequez的小農咖啡豆,這款咖啡豆帶有香草和榛果巧克力香氣,您要不要試試看?」

      「那就這個吧……」鎮遠閤上MENU遞還給店員,遲疑三秒後又開口:「再給我一杯焦糖瑪奇朵。」
      店員離去後,鎮遠自己都不由得苦笑了,八年了,怎還戒不掉這個習慣,點一杯自己不喝的咖啡陪伴自己的習慣。

      店員送上咖啡後,鎮遠啜飲著咖啡,看著窗外馬路上三三兩兩走從學校後門走出來的學生們,聽著店內三三二二的交談聲,有學業未來途的計劃與茫然,有對工作的不滿與抱怨,有愛情婚姻裡的酸甜苦辣。突然一個有趣的對話吸引了鎮遠的注意力。

      「愛情當然有條件的啊!我喜歡的男人要有瀧澤秀明的臉蛋,反町隆史的身材,比爾蓋茨的身家。」女聲A理直氣壯的這麼說著
      「邱丹琪,妳還沒睡醒還是今天藥還沒吃啊?」女聲B輕聲失笑的吐槽著問。
      那個略略軟甜帶著明亮的聲調,讓鎮遠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他迅速轉頭,輕輕抬起眼光,循著那股熟悉的聲音追索而去,在斜對角二、三桌距離的角落座位上,他看見那張臉,那張在他心裡深藏八年,總在淩晨半夜讓他輾轉難眠,一顆心酸甜參半,卻又痛苦難耐的臉。

      他不敢置信的、用眼光緩慢、纏綿的複習她臉上的每一寸輪廓,那雙溫柔的彎眉,眉下那對清澈明亮、總有許多古靈精怪念頭轉呀轉的雙眸。他記得她是怎樣用那雙愛笑的眼睛看著自己,她菱角似弧度的唇,笑起來,臉頰上那二枚甜甜的酒窩,讓他醉倒在她的笑容裡,不願清醒。還有她那讓人戒不掉、彷彿中毒的聲音,帶點任性嬌憨卻又明亮的聲調,他永遠記得她開朗帶笑喊他鎮遠學長的聲音,是他人生中最燦爛的陽光。

      八年過去,她的容貌變化並不大,一個輕熟女年紀的女人,卻依然保留著青春少時的純真氣質,經常紮著馬尾的長髮,變成俐落的短髮,覆蓋額前的柔軟微澎瀏海下,是他在夢裡遇見千萬次的眼,她正以手托著下巴,眼神專注的看著她對面的女性友人說話,他的目光掃過她潔白修長的手指,停在她左手無名指上,一枚銀白色鑲鑽的戒指在她左手無名指上,銀色的戒指化入一道似針的光,刺痛他的眼,深深的刺進他的心。她結婚了?她終於有再愛人的能力了?只可惜答案似乎不在他身上呵!他想起當年,她痛哭的對他說-----

      「對不起……對不起……我所有的感情都給他了,現在除了友情,我真的什麼都給不了你。」她靠在他懷裡,哭的像個失去所有,不知往那裡去的迷路孩子。他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下巴輕靠在她頭頂,溫柔的摩擦著她的頭髮,他的心痛到說不出任何言語,她抬起淚眼迷濛的雙眼看著他,她讀到他的心痛,抽咽的說:「我們不要再見面了,你一定要好好過,我才能真的放心。」她伸手輕輕撫過他微皺的眉間,淚眼迷濛看著他,努力的想給他一個微笑,讓他不要再擔心她,卻讓他的心更疼痛,她堅定的轉身離開他的懷抱,也從此離開他的人生,再沒有任何訊息。她搬了家,換了電話,從他們共同的朋友圈中消失,任憑他怎麼找尋,都沒有她的隻字片語,乾淨的好像她從來不曾出現在他的生命中,她只是他的南柯一夢。

      現在,她就活生生的坐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他握著咖啡杯的手指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握緊,彷彿想藉此平息他快跳出胸口的心臟。

      琳恩聽著同學說起她的搞笑相親記,不知怎麼的有點分心。她假裝專心,偷偷用眼尾餘光瞄了咖啡廳四週一圈。正要收回眼光時,她被那道緊緊瞅著她看的目光抓住全部視線。她不自覺的放下托著下巴的手,挺直背,雙手用力按放在自己雙膝上。那男人,有張陽光開朗的臉龐,俊逸的劍眉下,單眼皮的清澈大眼正看向自己,緊抿著唇,透著一絲堅毅和壓抑。不同於八年前的是,他鬚起淡淡的落腮鬍,讓他看起來有一絲滄桑。

      原以為早死寂的心底火山無預警爆發,一股熱流從心底湧上眼底,她努力的控制著,卻沒辦法收回自己的目光。如果說,這世上有一個人,願意為她摘天上的星星,只為換取她唇邊的一抹微笑,那無疑的,就是眼前這個男人,劉鎮遠。她永遠記得她是怎樣貪戀他溫暖的懷抱,她知道不管她走多遠,受多少挫折,只要她轉身一回頭,就會看見鎮遠站在她身後,毫不遲疑的張開他的雙臂,等待她朝他走過去,牢牢的把她護在他的雙翼之下,為她遮風避雨。但她給他的永遠是遲疑、不確定,被已經離開的人,緊緊困住她的心,要不回自己的心,又怎能給的起承諾和愛?但她又不忍心,總告訴自己,他就是一個值得她付出友誼的學長吶!她用朋友二個字界定他們之間的關係,也好像能理直氣壯的告訴自己待在他身邊,對他好、關心他,因為他們是好朋友嘛。他跟隨著她的腳步,被她的關心對待拉往天堂,卻也被她的狠心放下,踹向地獄。他是她一向坦蕩的愛情路上,唯一模糊不清的曖昧與愧疚。但……她從沒有說出口的是,她也曾經認真動過心,想要從此停留在他身邊,微笑與眼淚都只給他一個人。

      琳恩想起當年第一次去鎮遠家,鎮遠的媽媽與他伯母的對話,琳恩浮起一個淡漠的笑,是啊!愛情走到最終從來都不只是二個人的事,而是二個家庭的事。回憶像桶兜頭傾盆而下的冰水,讓她的心立刻冷靜下來。

      琳恩轉頭看向坐在對面的丹琪。
      「琪,我突然想起工作室還有事沒處理,改天我再找時間請妳吃飯。」,她快速的從包包裡掏出皮夾抽出錢來:「今天的咖啡,我請妳,先走囉!」
      「葉琳恩,妳是怎了?剛不是還好好的嗎?」丹琪不懂前三分鐘還打趣著調侃她的琳恩怎有了180度大轉變,好像急著逃命一樣。
      「沒事,我先走囉!」她拍拍丹琪的手,要她放心。
      然後就像陣風似的,從咖啡廳另一頭側門口快步離去。

      鎮遠看著突然起身快速離開的琳恩,深怕再次失去她的蹤跡,急忙掏出一張千元大鈔壓在尚未喝完的咖啡杯底下,跟著追了出去。

      他追到外面街上,已經看不到琳恩的身影,下課時間的學生人潮,將整條街淹沒,不管他怎樣左顧右昐來回奔跑尋找,都沒有那個讓他想念到要發狂的身影。他站在便利商店的巷口,不死心的再度抬頭搜尋街上每個走過的人的臉,忍不住絕望的低吼了一聲……突然一個念頭閃過他的腦海。

      他拿出手機撥打電話。
      「阿達,你在家嗎?」他想起大學畢業後就一直留在這裡工作的同班死黨。
      「鎮遠嗎?你什麼時候回台灣的?」電話另一頭的蔡明達聽到死黨的聲音,起初還有點不敢相信,鎮遠從八年前去清邁工作就很少回來,五根手指都數的出來,即使回來,他也是回高雄老家,不曾來過他們共度四年大學時光的城市。
      「對,是我,你在家的話,我可以現在去找你嗎?」
      「好啊,沒問題。你怎會來嘉義?」
      「我有點事想問你。」
      「什麼事?」蔡明達不解的問。
      「我們見了面再說。」
      鎮遠掛掉電話,快速的攔計程車,絕塵而去。
      *********************************************************************

      一陣急促的門鈴聲響起,蔡明達停下正在倒紅酒的手,連忙從廚房吧檯衝到門口開門。

      門一打開,他見到好久不見的鎮遠站在門外,一臉焦躁。
      「快進來吧!」明達熱情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這次回來多久?你怎沒回高雄,反而跑到嘉義來了?」阿達走到吧檯,邊倒剛才沒倒完的紅酒邊問他。
      「我上星期回來的,今天臨時起意想回來這裡看看。」
      「你爸媽身體都還好嗎?你媽應該一直催你趕快結婚吧!」他遞了杯紅酒給鎮遠。
      「他們都很好。」鎮遠簡潔回答後,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這時的他需要一些酒精來鎮定他的焦躁。
      「你怎了?發生什麼事了?」,阿達看出他的不對勁,盯著他的臉直瞧:「你剛說要問我事情,是什麼事。」

      鎮遠抿緊唇,想了一下,有些艱難的開口說出那個名字:「琳恩……你這幾年有從她的同學那裡聽到她的消息嗎?」
      「天啊!你是說葉琳恩嗎?」他好像看到恐龍絕種又復活一樣,感到不可思議,八年了,搞不好人家小孩都上小學了吧,鎮遠怎還沒忘記她。
      「你到底有沒有聽她同學提起過?」
      「沒有,你為什麼提起她了?」阿達不解,葉琳恩這三字在他們幾個同學間根本是一個禁忌,沒有人想提。她離開後,鎮遠那副頹廢的樣子,他們是歷歷在目。
      「我……我剛剛在她學校對面的咖啡店看到她了。」鎮遠拿過紅酒瓶倒了第二杯,再次一飲而盡。
      「你確定你沒看錯人?應該只是長的很像的人吧?」
      「我非常確定是她!」鎮遠斬釘截鐵的說,她剛離開時,他希望上帝能送他一個禮物,那個禮物就是讓他找到琳恩。幾年過去,他希望上帝送他的禮物是---把琳恩從他的記憶中除去,讓他的生命可以丟掉名叫絕望的想念。

      「那你怎沒上前去認她?」
      「她突然起身離開,走的很快很急,我追出去時,她已經不見了。」鎮遠的語氣裡有無限的懊惱。
      「這樣吧!明天我問問阿浩他女朋友,嘉欣是她同校的學妹,她們二個也曾經有共同的朋友圈,也許她知道些什麼。」阿達拍拍鎮遠的肩膀,示意他冷靜些。
      「阿達,謝了。」他舉起酒杯向他點頭致意。
      「喝吧!我們也好久不見了,今天就讓我們不醉不歸吧!」這是他唯一能安慰兄弟的方法了。
      「好!不醉不歸!」鎮遠苦笑了一下,這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