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中的你》慕容望岚

9、小人物的难言之隐 一个毛三，

　　“书房要宽敞明亮，窗子要全部朝南。”

　　“客厅要开阔，我建议把次卧和客厅的墙打通，这样形成一个东、南、西通透的格局。”

　　“客户还要求设计一个吧台，晚上下班可以小酌一下。”

　　一清早上，设计小组便围坐在李欣然办公室的小型会议桌前，就女主播的要求，从各方面提出意见，沈伊一照例拿着笔记本电脑快速敲打着会议记录……

　　两个小时的会议结束后，她长吁出一口气，这个女主播的要求还真多：室内要有健身室，家庭影院，两个主卧，一个书房，要有隔音墙……最变态的是，玻璃都换成防弹的！沈伊一知道这个女主播的底细，心想：不愧是光大老董的女人，估计这个防弹玻璃就是给金主预备的，毕竟人家身价不菲，万一出点意外，她一个小小的女主播是担当不起的。

　　“其他人都按各自的分工，三天后给我一份设计图，伊一负责把我们的设计方案做一个汇报，发给客户的助理，让他们考虑一下。”李欣然有条不紊地分配任务。

　　当沈伊一点击完发送键，将手上的工作做完后，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她拿起电话走到茶水间，给于晓光拨了过去。

　　“什么事，伊一？”于晓光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听上去有点疲惫。

　　“没什么，明天是周末，我想去看房，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陪我？”

　　于晓光揉揉眉心，道：“这周恐怕不行，最近我们正在给一家汽车网站做程序，中间出了点小问题，这周末要全体加班，实在忙不过来，过几天吧，过几天我们再去看好吗？”

　　沈伊一有点小失望，但还是体贴的说：“那好吧，等你忙完这段时间我们再去。你自己住在公司宿舍要注意休息，三餐都要按时吃，晚上别熬夜！”

　　沈伊一的殷殷叮嘱让于晓光心下一宽，道：“放心，你也别把自己搞的太累。”

　　撂下电话，沈伊一便找郭静静、陈天磊吃午饭去了，她们三人在公司关系最好，有变成铁三角的趋势，平时经常泡在一起，无话不谈。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新的朋友，这份新的工作，让沈伊一心中那股思乡之情也淡了不少。

　　时光在指尖偷偷地流逝，沈伊一再从格子间抬起头来时，外面已经是夕阳落山，要下班了。她这才想起小姨刚才特意打电话叫她回家吃饭，一想到好久都没和小姨一起吃晚饭了，她便快速收拾东西，离开了公司。

　　五十分钟后，小姨家社区的大门口，借着昏暗的路灯，沈伊一看到前面一棵大榆树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她仔细一瞧，正是小姨。她目光再一移，看到旁边路灯照不到的阴暗处，还隐藏着一个身影，此人不是那个三哥还是谁！沈伊一嫌恶的皱皱眉头，自从上次于晓光提醒她不要去小姨的餐厅，她就再也没见过三哥，不知道这次他来找小姨有什么事！

　　沈伊一走近几步，看到小姨脸上阴沉沉的，似乎在压抑着什么，默默不语。她就知道，那个三哥一脸的贼眉鼠眼，这么晚来准没好事。她快走两步，上前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三哥看到沈伊一来了，连眼睛都直了，三魂七魄飞出去一半，哪还有刚才那般狠厉，转瞬间换上一副邪邪的笑：“这不是伊一妹妹嘛！怎么几个月不见，感觉你又漂亮不少！”

　　漂亮你妹！沈伊一心里骂道，一把岁数了不在家好好看孙子，出来跟年轻女孩臭贫，真是个老不正经。这次沈伊一可没给三哥留面子，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三哥您贵人事多，时候不早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我和小姨先走了。”说着，她就要拉着小姨走。

　　“唉……我说，我和你小姨话还没说完呢！”三哥不悦道。

　　沈家小姨这时也缓过神来，挣开沈伊一的手，安慰道：“伊一，你先回家吧，我和三哥还有点事要谈，一会再回去。家里饭菜都做好了，你上了一天班，赶紧回去吃饭吧！”说着，她便暗中捏捏沈伊一的手臂，朝她使了个眼色。

　　沈伊一看到小姨这样，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总觉得小姨有什么事情瞒着她，而且她为什么这么怕这个三哥？她很想马上就问小姨，但是看到不远处三哥忽明忽暗的驴脸，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还不是说话的时候，不能让小姨为难。

　　“那好，我先回家，您自己也小心点。”

　　“好孩子，小姨心里有数，别担心我！”

　　看着沈伊一的倩影越走越远，三哥咂了一下嘴巴，道：“小沈，你这个侄女不错啊，是块璞玉……”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沈家小姨厉声打断道：“你想干什么！我们的事情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就是个圈外人，你别打她的主意。”

　　“看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也没打算干什么，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就凭我们的交情，你这个侄女我也得多照顾着点不是么！”说着歪嘴一笑，话题一转，道：“我今天说的，你回去再好好想想，这个圈子进来容易，想出去……可没那么简单喽！身上粘了腥，还能洗干净吗？”说完也不等小姨回话，便走掉了。

　　沈家小姨看这位瘟神终于肯走了，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回了家。

　　沈伊一一直坐在客厅里心绪不宁的，看到小姨开门进来，连忙站起身，道：“小姨，那个人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没什么事情。”沈家小姨撩了下眼皮，不愿多说。

　　“小姨，那个三哥到底是什么来头？您为什么这么怕他？还有，他怎么知道我们住在哪？”沈伊一一口气连问了好几句，可是沈家小姨却丝毫不给她回应，只回到自己的卧室，倒在床上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沈伊一看见小姨这个样子，心里更急了，跟着进了卧室，站在床前道：“小姨，您能不能给我个回复，那个三哥一看就不是好人，他总是来找您，让我很担心，我怕他会伤害您！在这个城市里，您是我唯一的亲人，您要是有什么事情，我可怎么办啊！”

　　沈家小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沈伊一见她依然不理自己，道：“好，你不说，那我就给我妈打电话，让她亲自来这问您吧！”

　　这回小姨总算有了反应，她从床上窜起来，跳到地上死死拉住沈伊一的胳膊，道：“不行！不能说！伊一，小姨求你了，这话坚决不能和大姐说。”

　　沈伊一惊讶于小姨激烈的反应，她的手臂都被小姨抓疼了，“小姨，您别激动，先放开我，好痛！”

　　沈家小姨闻言这才缓缓松开手，不安道：“伊一，大姐岁数大了，你不要拿这些小事给她添烦恼，你想知道原因，小姨告诉你便是，不过你要保证不跟其他人说。”

　　沈伊一犹豫了下，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看到沈伊一答应了，沈家小姨这才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小姨是觉得你一个年轻女孩子，没经历过什么风浪，说出来会让你担惊受怕。”

　　沈伊一握住小姨的手，轻声道：“小姨，谢谢您这么为我着想，但是我都是成年人了，已经能替您分担了。”

　　沈家小姨闻言勾起一抹难看的笑，道：“事到如今小姨也不想瞒你了，这就告诉你。”她平复了下心绪，说道：“这个三哥，江湖人称毛三，至于他到底叫什么，小姨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家兄弟三个，在四九城里□□白道都有人脉，混的风生水起。前两年小姨开了一个广告公司，规模不大，但业务挺多的，那几年也小挣了点钱，正巧赶上那年股市大好，很多人都在炒股，我看那些不懂股票的人没几个月就挣了几倍，我特别羡慕，就拿着那些钱进了股市，本来想用钱滚钱，挣得快一些，哪成想没多久股市崩盘，一夜之间我的那些钱全都打了水漂了。”

　　沈家小姨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是来这里几个月，沈伊一知道小姨一个单身女子，独自在这异地他乡打拼，没有亲人朋友帮忙，那段时间她一定非常艰难。

　　她心疼道：“小姨，我们那时候在老家都不知道你在B城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为什么不和我们说，我们大家可以帮你啊！”

　　沈家小姨轻笑出声道：“我哪里忍心朝你们借钱，你们那些钱都是一点一滴攒起来的血汗钱。”

　　沈伊一沉默了，小姨说的没错，大家都是工薪阶层，就指着挣点死工资，从牙缝里省钱过日子。想到父母平日里花钱谨慎小心的样子，她便觉得当小市民就这点不好，一分钱就能难倒英雄汉。

　　“可是，这和那个毛三有什么关系？”

　　小姨深吸口气，道：“怎么没关系，当时我不仅股市赔了钱，就连公司都被人给挤兑垮了，欠了一屁股的债，我当时心里特别着急，每天都有债主上门讨债，电话都要被打爆了。我真是走投无路了，就听别人介绍找到了毛三，跟他借了高利贷。”

　　高利贷！沈伊一倒抽一口气，感觉心脏都漏跳一拍。这个词她也就是在法制节目或者电视剧里看到过，利息高的吓人，能把人赔的倾家荡产。没想到小姨竟然去借高利贷，还是向毛三那样的人借！“那你现在都还清了么？”沈伊一轻轻问道。

　　沈家小姨迟疑了一下，才道：“还差一点，每个月都在还，照现在饭店的情况看，应该明年就能还清了。”

　　“你还欠多少？”

　　沈家小姨摊开一只手掌没有说话。“五十万！”沈伊一低呼，这还是已经还了一部分，小姨当初到底借了多少钱啊！这些钱都够她和于晓光在五环付个首付了。她咬咬唇，转身把自己的包包拿过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小姨手中，道：“小姨，这张卡里有我这几年的存款，还有我来B城前，我爸给我的钱，一共是七万多，你先还给毛三，等以后我每个月开支再一点点帮您还。”

　　沈家小姨一愣，定定地看着手中的银行卡，眼泪止不住流出来，道：“伊一，你是个好孩子，小姨谢谢你了，但是这个钱我不能要，先不说你刚来这里，还有很多地方需要用钱，就说你和晓光结婚买房子，也得需要一大笔钱。如果你都给了我，你们拿什么结婚，晓光也不会同意的。”

　　“房子可以先不买，晓光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你先把高利贷还上才是当务之急啊！”沈伊一激动道。

　　沈家小姨慌乱了，道：“不行，不行，那个毛三我已经跟他说好了，不会多还多少利息的，小姨有能力还上，这个钱我绝对不能拿，如果你再不听话，小姨要生气了！”说到最后，她连声音都变得尖利了。

　　看到小姨这么坚持，沈伊一也无可奈何了，她看着手中捏着的银行卡，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脸，长长的睫毛因为激动而不停地抖动着，活到25岁，她头一次觉得钱是那么重要，有钱人用钱生钱，就像她的老板王向前那样，拿着家族企业的分红自己在外面开个装饰公司。而像她们这种小人物呢，却在用命挣钱，好不容易挣点钱，还要担心万一有个天灾人祸的，就得抖落干净了。她想，这就是小人物的悲哀吧，自己以前总把生活想的特别简单，可是今天晚上，一个毛三，一个五十万，让她一下子从美好的梦境中清醒过来，体会到生活的辛酸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