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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春风不相识 月移花影西 ...

  •   赵王府里,一片愁云惨雾,而皇宫里,却是一片春光明媚——明媚的不仅仅是撩人的春色——桃李含苞,杨柳吐翠,而是上位者的心情。
      惠帝心情很好,发自心底的痛快,并不是从前那般假装出来的高兴——自登基以来,终于可以实实在在把整个国家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令出必行,没有人再敢给自己脸色看,没有敢忽略自己的脸色,这才是九五之尊的感觉。而为了这一天,他隐忍了多少年?是母后不明不白死后?是任鹂得宠之时?刚成为太子时?
      已经记不清了,忍字头上一把刀,为了这一天,他放弃了太多,牺牲了太多,因此今天的痛快,才来得格外真切——痛字当头,快在其中:母后没能等到这一天;王曼婷早早死于非命;周玥与卫吟荷都是为了这一天才选择了死亡。
      很讽刺的结果——今天,甚至他没有一个人可以一起分享自己的痛快,卫咏絮要出家,他执意挽留,与其是看在她死去堂姐的份上,不忍她年纪轻轻就遁入空门,不如说是想多几个人见证自己的成功。
      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
      后宫的嫔妃们只看到了弘华宫任贵妃少有的消瘦,沉默起来,有消息灵通人士大概能猜出是因为任家大厦将倾,顶多幸灾乐祸,火上浇油一把,却没有谁会把目光投到惠帝头上来,更不会有人想到惠帝留着任清惠,并不是念着旧情——任氏一族的都死光了,谁来供他报复?谁来让他发泄怒气?
      因而就有了陆窈娘小小一介宝林,不慎打翻汤碗,溅了任清惠及其贴身侍女一裙子汤水依旧安然无恙,反而得惠帝瞩目的“反常”。
      萧雨馨无可奈何地对高福儿道:“内务府这些天大概要忙着采买碗碟了。”高福儿是服侍过景帝惠帝两朝帝王之人,哪里会看不出其中的异同?景帝是真正的怜香惜玉,惠帝却是故意给任清惠没脸,他苦笑道:“女史真是好见识,奴才这就让人跟内务府到招呼去。”
      高福儿前脚离开,明公公后脚上前装作帮忙,悄悄对萧雨馨道:“女史前些日子要打听弘华宫琼华姑娘,已经调到携芳殿做洒扫宫人了。”萧雨馨嘴角微微抽搐,手里早已准备好的银子已经塞了过去:“有劳公公了。”
      陆窈娘还真太不识好歹了!逮着机会就要跳出来折腾一番,这会陆飞轩还没走,萧雨馨觉得自己的确有必要告诉这位亲生父亲:“你的女儿,我实在管不了了!”
      于是趁着惠帝高兴,萧雨馨再请回家省亲。
      她每月初一、十五各有一天可以返家,只不在家过夜,天黑前须得回宫。可是正月节日事物本就繁忙,加之朝政上一系列的布置,虽然名义上元宵节后省亲了三日,但事实上这三日她连代候府的大门都没进过。
      正把酒自斟的惠帝动作微微一滞,随即便恢复了常态,笑道:“想爹娘了?”萧雨馨尴尬一笑,算是默认。
      “这些天着实累着你了,倒不如把你母亲宣进宫来见面,如何?”
      萧雨馨错愕了:能宣家眷进宫探视的待遇,可是九嫔以上的宫妃才有,她虽然权倾后宫,怎么也只是五品女官,一个奴才而已!她虽有实权,却一向小心谨慎,大到品级俸禄,小至穿衣吃饭,绝不敢逾越——至今她头上的簪子,还不过包银的,只比最普通的宫女们强些。唯一逾越的,大概就是这一月两次的回家省亲,却是因为萧盛有大功于国,拥立惠帝的关系,实际上是惠帝给她父亲的恩典,什么时候萧盛的病情有了好转,不等言官们上书,萧雨馨估计马上自请取消了。
      不等萧雨馨跪下说奴婢惶恐,惠帝仗着些些酒意,扶上她的腰:“昭仪的位子还空着一个,要不,给你如何?”
      九嫔,位在四夫人之下,二十七世妇之上,有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按大梁后宫位制,每个名位可有三人。这昭仪,不但是九嫔之首,更是代表了一种认可,不论是对妃子们才德魅力的认可,还是对她们背后势力的认可。譬如现在的越海凝王曼姬,便是一入宫就封昭仪,代表了惠帝对南越越氏与琅琊王氏的拉拢,毕竟一下子就封四妃的位分,还是有些惊人的——任清惠能一下子坐上贵妃的位子,一则是惠帝要麻痹任氏一族,这么一道鎏金诏书宣入宫中的,比册后也就差那么一点点了;二则任氏也是不愿与惠帝这样长久的交恶下去,对方主动的和解,还开出了如此优厚的条件,似乎没有拒绝的理由——他们没有想到惠帝的肉包子里是包着祸心的。
      萧雨馨一只手在惠帝的臂弯里轻轻一推,不着痕迹地摆脱对方的无礼,“皇上不要再取笑奴婢貌丑了,泥人还有三份土性呢!”
      没想到惠帝变本加厉地抚上她的脸颊:“唔……泥人儿生气了么?”指尖触过的肌肤,不似其他妃子们柔软细腻,略略的粗糙,不知这副不够美貌的皮囊之下,是一个什么样的灵魂呢?
      论才气,似乎不及卫家姊妹;论聪慧圆滑,也比周玥差那么一点;论傲气,怎么能与眼高于顶的崔绮与任清惠相提并论?可是在惠帝看来,宫里所有女子的光芒,似乎都不及她萧雨馨耀眼——这还是萧雨馨想方设法收敛的结果。
      为什么?
      宫中若没卫家姊妹这两个才女,还有崔绾;去了能歌善舞的王曼妤,还有索萦鱼颖之流;就是没了倾国之姿的皇后,马上就有陆窈娘出来替补了——这后宫要什么样的美女才女没有?而萧雨馨这等内可定家事,外可平国事的女子,唯有一人。而这后宫女子都是为了取悦他一人而存在,也唯有她不是,所以,她屡屡拒绝他封妃的暗示。
      固然这样的拒绝她一直做得并不令他难堪,但是在今天惠帝踌躇满志,胸中充满舍我其谁豪气的时候,格外刺心。
      看着她撅着嘴,嘟囔着埋怨道:“皇上取笑够了么?可以放奴婢走了吧?”惠帝双手齐出,捧着她的脸,因为有上次的经验,萧雨馨只是继续抱怨道:“皇上是不是最近美人儿看太多花了眼——”她还想说:“这样好多娘娘要怪皇上有眼无珠呢。”
      “有眼无珠”这词儿有些不敬,不过看惠帝的心情之好,就是稍稍有些冒犯想来也不会介意的。可是她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不是因为不敢,而是惠帝灼热的唇已经重重印上了她的——这已经超过了原有的界限!
      在震惊、呆滞过后,她已经落入了惠帝的怀里,更该死的是,今天归来宫暖阁里照例只有她一人伺候——就连惠帝的贴身太监都在外间候着,除非萧雨馨出去召唤他们侍候皇帝安寝,而自己的心腹陈素芳等人只怕早已睡下,暖阁又保暖隔音,这本是为防止两人商议的时候有人偷听定下的规矩,如今却成了……惠帝动手动脚的最有利条件。
      萧雨馨不禁苦笑:先是赵王,后是惠帝,李家的人对我这么青睐?看来,今天得再得罪皇帝一次了。她双手抓住惠帝的臂弯,猛地一使劲儿,一阵酸麻疼痛中,对方便觉得自己的胳膊不是自己的了,毕竟是久经沙场的人,这近身格斗的技巧,怎么都比养尊处优的皇子要好上一大截。就趁惠帝双臂疼痛稍一松劲的功夫,萧雨馨的身体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规规矩矩后退几步,行了君礼,然后出门准备招呼高福儿等进来伺候。
      被再次拒绝,惠帝有些恼羞成怒,在她背对自己要开门的时候几步上前将她拽回来,不想萧雨馨的反应也很快,反手锁住他的手腕,一阵剧痛之后,惠帝不得已再次松手,却张开双臂企图从后面抱起萧雨馨,然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他被萧雨馨一个矮身闪过,摔在了地上。
      幸而摔得不疼,因为天气早晚还有些寒气,暖阁里的地毯并没有撤去,更重要的是萧雨馨也不敢摔坏了皇帝——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不过这么一摔,本来就有六七分酒意的惠帝脑子里一阵嗡嗡乱响,尝试了几次,竟然怎么也站不起来。萧雨馨无奈,只好再次上前,忍着惠帝上下其手占便宜,把他扶到榻上靠着。可是惠帝又死死扣着她的手不放了。
      九五之尊犯起无赖来,丝毫不亚于街头的小混混,萧雨馨叹了一口气,在榻旁微微一躬身:“皇上,今天就到这里吧?明天得空,叫大内侍卫陪皇上摔跤,奴婢手上没个准,万一弄伤了皇上,奴婢万死莫赎。”
      惠帝睁开眼,大笑一会,似乎是来了兴致,连声道:“不行,朕就不信还赢不了你!”说着又挣扎起身,欲要再决高下——结果自然是注定的,一个身手本来就不怎么的醉汉,怎么能赢得了?
      厮打一阵子,也许是累了,再扶到榻上的时候,惠帝已经呼呼大睡,萧雨馨却不禁擦了一把冷汗,出去叫高福儿等进来。
      今天是装糊涂躲过去了,明天呢?
      十七岁被选进宫,服役十年后一般可以被放出的。这是说“一般”情况,若是幸运被帝王看中,或者不幸冒犯了上位者,那一辈子就别想走出这奢华的囚牢了。当然也有运气更好的,比如被帝王赐予某位大臣为妻为妾,或者开恩放出宫外,这样的女子凤毛麟角——显然她萧雨馨的幸运还是不够的,萧盛的上书没被惠帝恩准。
      目前的情况,后宫没有找到一位新的、令惠帝放心的掌权者之前,惠帝绝对不会放她出宫。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不仅是因为这些天的奔波,劳心劳力,没有好好休息,也是因为刚才的局面,以惠帝的身手,固然制服不了她,但她也投鼠忌器,加上宫装繁复厚重,行动不便,几次都险些绊倒——那后果她都不敢去想象。
      因此,第二天惠帝上朝之后,萧雨馨把日常事务交代给心腹之后,便去了东内苑——现在这里除了邢雪嫣外,又添了一位闵怀夫人王曼妤。自迁居以来,她的情绪便一直不太稳定,时有疯癫。不论是看在琅琊王氏的情分上还是她与王曼妤的交情上,她都应当去探望的。
      可惜王曼妤似乎并不欢迎她,萧雨馨进得大殿时,王曼妤披头散发站在大殿中央,嘴角留着白沫,喃喃不知说着什么,脸上的表情极其诡异,邢雪嫣躲得远远,九皇子也被奶妈抱走了,除了王曼妤从娘家带来的宫调徵微二人,谁也不敢上前。
      一见她来了,所有人都把希望的目光投在了她身上,萧雨馨也只好挽挽袖子,上前去按住王曼妤胡乱挥舞的双手,徵微抱住双腿,苦苦央告,宫调上来灌药,其间因为王曼妤挣扎,药液泼洒了好几次,弄得三人一身。
      灌药之后,也许是因为药效的关系,王曼妤果然安静了不少。两个侍女便扶了她去歇息,萧雨馨检视自己,才发现自己也是一身大汗,加上昨天的一番折腾,几乎都要迈不开步了。幸而绢儿端来一把椅子,扶着她坐下。
      邢雪嫣的侍女们又端上盆巾妆盒,请她重新梳妆。萧雨馨只洗了脸,道:“我本就是不大喜欢脂粉的,这就免了吧。”邢雪嫣笑道:“难得你过来一次。何况我已经用不得这些,下面的人闲得发闷,就让她们服侍你一回吧。”
      她话音才落,绢儿便接口道:“太妃娘娘过年才得大妆,我们平日里都只能无聊作些针线,抹抹骨牌,只怕这样下去这门手艺都生疏了呢!”说着便上去拆了萧雨馨的发髻,重新梳头。却不过美意,萧雨馨只好任她们摆弄去。不一会,镜中便出现了一张清秀的脸儿,眉眼修长,唇色晶莹红润,最诱人的却是秀眉下一双眸子,水光潋滟,见之忘俗,使人不知不觉便被吸引了去。
      我还能有这么好看呢……萧雨馨心底小小得意了一把,随即想到嘲笑过自己容貌的四王爷和表妹郑芸熙等人,不知见了自己这般打扮该是如何表情呢?
      起身道谢后,惠帝已经派人来传,萧雨馨忙告辞离去,归来宫里,惠帝早朝已罢,正翻阅自己整理的书贴。听到自己来了,抬头看了她一眼,可是一眼之后,那目光竟似黏在了她身上一般,再也不肯移往别处了。
      萧雨馨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便只管把头往下低,暗暗里用衣袖擦掉脸上的脂粉。好在下午几位嫔妃结伴前来邀请惠帝去赏梅花,皇帝前脚一走,萧雨馨后脚便打来一盆水,把脸洗得一干二净,连新梳的发髻也全部打散,老老实实盘在脑后,只用几根银簪子绾住。
      素芳看了不禁奇怪:“姐姐这样挺好看嘛,我都想梳一个,为什么要拆了?“
      萧雨馨正梳头呢,苦笑一声没有回答她,难不成说就是太美了,连皇帝都看上她了?
      才收拾妥当,惠帝又派人来传,说要在御花园里吟诗作画,要她过去伺候笔墨。萧雨馨连饭也没吃,便匆匆跟了来人走了。到得御花园,惠帝远远看见她,只冲她招手,待近了看清她还是如平常般不御铅华,嘴唇蠕动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去磨墨吧!”
      大老远找来人,却只是为研墨?包括高福儿在内诸人不由暗想:皇上这不是折磨萧女史么?
      苦苦吟诗的妃子们中,陆窈娘先站起来:“臣妾献丑了。”便去羊脂玉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蘸了墨。她成心要让萧雨馨难堪,故意蘸得多了些,经过萧雨馨身前时手腕微微一晃,一滴浓墨便滴在了萧雨馨的下襟。
      出乎她意料的是萧雨馨只作不看见,连眼皮都没抬一抬,仍是专心磨墨。倒是惠帝起身道:“朕也成了一首。”高福儿忙递上笔,陆窈娘自然不敢与皇帝抢。待得惠帝挥毫成诗后,下面几位妃子也大多诌出了几句,都凑上去插在她前面,把陆窈娘生生挤到了一边去。
      好不容易等她们写完了,那边才人崔绾的画也几近完稿,惠帝又上前去赏评,竟无人理会陆窈娘笔下的佳句。
      好不容易点评完了崔绾的梅花画,刘宝林见陆窈娘实在可怜,便道:“皇上还没看过陆妹妹的诗作吧?”
      惠帝淡淡一笑:“虽说女子不必都‘无才便是德’,学些诗词佳作,以为香奁咏雪之资倒也是好的,但刻意卖弄才华,还不如不读书的好,女子本该以针黹纺织为要,琴棋书画究竟不过陶冶性情,若是为这个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一席话说得众妃嫔连连称是,陆窈娘本有心大展诗才,以期压倒众人,赢得皇上青睐,不想弄巧成拙,还得罪了其余作诗的妃子们,不由讪讪退到最后去。惠帝此时心里却只有一个萧雨馨,见了这群花红柳绿的女人们只觉得烦躁,挥手道:“朕乏了,你们也各自散去吧!”说完就吩咐高福儿摆驾归来宫。
      好好的赏花会,最后成了虎头蛇尾。众妃们互相埋怨着陆续散去,萧雨馨低着头跟着惠帝回了归来宫。
      天气晴朗,院子里素芳指挥宫女太监们将已分门别类的书摊到阳光下晒去潮气虫蠹。见皇帝回来,忙跪下请安。惠帝抬头见藏书楼的门窗还紧闭,道:“难得天气这么好,把书楼也整理一下吧。”
      萧雨馨如遇大赦,忙道:“奴婢马上去。”
      一时间归来宫上下忙忙碌碌,直到傍晚夕阳西下。
      萧雨馨中午本就什么都没吃,一下午的劳累,连吃晚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勉强喝了两碗粥。才放下碗,就听见高福儿高声传报:“皇上驾到!”真是差点哭出来:皇上,你都快成我的祖宗了,这么难伺候。以前闲得要死都不来,今天累得要死反倒赖着不走了。
      腹诽归腹诽,萧雨馨硬着头皮去了暖阁。
      万幸的是,惠帝基本都没怎么抬头,只顾挥笔练字,叫萧雨馨把他的习作拣好的挑出来。他练的原是欧体,讲究字体中正,法度严谨——可是,今天怎么字形越写越收束不住,肆意飞扬倒似行书了。萧雨馨犹豫再三,最后把这些话咽了回去,管他怎么写,谁敢说不好?
      月移花影西厢,下半夜了。萧雨馨悄悄地打了不知多少呵欠了,她又困又饿,本只想靠在扶手上稍稍打个盹就好,可是就这么一合眼,就此沉入黑甜梦乡。
      惠帝的身影拉长了,落在她的脸儿上,显得睫毛更加浓黑茂密——熟睡的容颜去了平日的英武,却多了女儿家的娇憨。惠帝的手指在她的脸上轻轻抚过,她春心也动了吧?今天这般妆容,若不是自己厌烦那些莺莺燕燕的聒噪,临时起意决定回来安静会,只怕还发现不了吧?
      “这次,看你怎么推脱?”惠帝轻轻在她耳边呢喃,可惜萧雨馨睡熟了,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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