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艳色天下重 九问惭愧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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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宴会除了安抚人心，却也是来自高丽的四名贡女的入宫后第一次露面。按理她们本应与其他的藩国进贡的女子一同入宫，但是因为路途遥远，出了些意外，迟了三个月才抵达金陵，其中一名贡女又得了重病，休养了两个多个月，所以足足推后了大半年，这四人方正式入宫为妃。
任贵妃坐在上面，听着璎珞低声介绍这四位新到的姐妹，位分最高的一位名叫朴顺姬，已受封为六品婕妤，听说是高丽大王大妃的同族。单论姿色也是四人中最佳的一个，一张淡白的鹅蛋脸，虽然眼泡微微的有点肿，却是碧清的一双妙目。
位分稍次的一人叫金明伊，来自高丽第一外戚之家安东金氏，虽然被封为“美人”，长相却是离美人的标准有十万八千里，一张与萧雨馨一般的大脸，五官都挤做一堆，不过能说会道，一口吴侬软语已经说得几可以假乱真，这会正奉承得谢德妃眉开眼笑，然后又往自己这边过来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任贵妃虽然讨厌她那张大饼脸，但是还是礼貌地与她交谈了几句，她倒也识相，知道这位主子这会正不高兴，行礼之后只略略寒暄几句便告退了，以免遭对方反感。
剩下的两人都是才人，容貌勉强能算中人之姿。贡女就是藩国的和亲之策，要求无非有三：一是要出身名门，二是要年纪二十以下，处子之身，还有一条不能说出来的就是要美貌。前两条都是可以理直气壮提出来，至于第三条，只能做到哪里是哪里。出身名门，又天生丽质，自然父母疼惜，怎么舍得出来和亲？越海凝是越东乾唯一的女儿，除了她没别人了；蜀王进贡的美女，不过是送给大梁皇帝的玩意儿，可以不计较出身，反正一个也没得到册封，至今没名没分。看高丽送来的这四位妃子，也是费了力气，尽了责任，不算怠慢。
惠帝今天大概又是因为朝廷上的事情，来晚了，且只略略问候了任清惠几个位分较高封妃嫔就又匆匆离去，留下萧雨馨宣朴顺姬晚上侍寝。其余未得君王一顾的妃子们一面哀怨自己又要独守一夜，一面羡慕着今天的幸运者。
皇帝一走，其余人也都意兴阑珊地慢慢散去，幸运儿朴顺姬自被宫女们簇拥着去沐浴更衣，萧雨馨交代完一切之后也准备回归来宫。才出得大门，却见陆窈娘缩头缩脑地躲在灯影里，一看她过来，忙迎上去，道：“姐姐。”便顺脚跟在了自己身后，似是有话要说。
她自入宫来自恃美貌，对一同入选的秀女们颐指气使，巴巴地去讨崔绮和任清惠的好，媚上欺下，最终鸡飞蛋打，不但没能爬上更高的位子，就是在同一届的秀女里面也再没人愿意搭理她，终日孤家寡人，犹如丧家之犬。
对于这种人，萧雨馨一贯都是敬而远之，但今天一则看陆窈娘凄惶的境况，实在有几分可怜，二则也是因为陆飞轩的面子，便慢下脚步，温言道：“不知陆宝林有什么吩咐？”
陆窈娘见有陈素芳跟在后面，欲言又止，不等萧雨馨说话，陈素芳便退后几步，萧雨馨便耐着性子道：“好了，宝林有什么话尽可以说了。”
陆窈娘看看左右无人，才小心地开口，“那四个高丽蛮子住在藤香苑，离携芳宫近，下人之间也常常走动。我听藤香苑的下人们说——其中有一个贡女进宫验身已经发现不是完璧了，只是她的来头太大，下人们也只好替她瞒着——天知道能瞒到什么时候？”
萧雨馨在她用“蛮子”来称呼那四位高丽贡女时已经眉头紧皱，陆窈娘所说这件事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而惠帝也心知肚明，高丽使者已经私下再三请罪，而且细究起来，并不是那位可怜贡女的责任，在高喊着贞烈礼节的夫子眼里，她唯一的错无非遇到□□时没有勇气自尽以保全名节，惠帝听了汇报之后，叹了一句“蝼蚁尚贪生，何况人乎？”在萧雨馨的建议下，以重病的名义，暂缓贡女入宫，让她打下胎儿，养好身体再说。在位分问题上也没有因为此事嫌弃此人，这事就此遮盖过去，大梁高丽脸面上也都过得去。陆窈娘却在这个时侯不知好歹地跳出来……幸好是自己，若是崔绮或者任清惠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折腾呢！
想到这里她冷笑一声：“宝林如今虽然过了禁足期限，究竟还是带罪之身，依我说，还是安分些才好，如此搬弄是非，有违谦恭和顺的本分。今天的事我就不跟皇上禀报了，宝林自己好自为之，若是在宫里听到再有这样的流言，就不要怪皇上不记旧日情意了！”
陆窈娘白了脸，萧雨馨径直带了陈素芳扬长而去。
陈素芳小声道：“这个陆宝林也太不会看人脸色了，皇上又不是因为美色才纳那四个人，何况皇上的事情，也不是我们能说上话的，这样跑过来卖乖……”
萧雨馨道：“她以为我协助谢德妃掌管六宫，便是要当第二个青雯夫人，送我一个机会先立威，反正贡女们背井离乡，人在矮檐下……只知挑拨离间，勾心斗角，却不知和气处事，皇上看不上她，实在是一桩幸事。”
素芳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谢德妃、越昭仪、任昭仪都是老实木讷的人，任贵妃和王贤妃虽有时逞强，都也是知道分寸的，难怪皇上对她们圣眷不断，可惜——皇后娘娘就差多了，这一次‘病’，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了！”
萧雨馨回过身来，食指压在唇上，微怒道：“你还知分寸？”
陈素芳忙低下头道：“姐姐我知道错了。”
“有些事情，知道就行了，必要的时候还要让它就这么烂在肚子里。”陈素芳机灵不假，却有些管不着自己的嘴巴，太能说会道。当然因为这个，为萧雨馨建立宫里的情报网提供里很大的便利，但是就怕她一不小心说出去什么——这个时候她就有些想念另外一个人了，可惜……王若萱好是好，如今已经被提拔到藤香苑做教习女官，但毕竟是琅琊王氏的人，用起来心里还是要犯嘀咕。
翌日，萧雨馨便带了惠帝的谕旨去藤香苑，朴顺姬正在梳头，听到传报的声音，就这么散这头发迎出跪下。
“……今有高丽贡女朴氏，忠孝为主，贞顺贤淑，册为从二品昭媛，钦此！”
是昭媛，不是许多人猜想的给个充媛之类，到了昭媛这个位分上，已经是可以做一宫主位，有资格被称为“娘娘”了，就是朴顺姬自己，也是出乎意料，楞在那里，还是王若萱低声提醒：“娘娘还不谢主隆恩！”才反应过来，连忙磕头，用还有些不大流利的汉话谢恩。
萧雨馨笑吟吟把圣旨递了过去，道：“皇上还想给娘娘换一处宫室，只是这些日子事情太多，暂且委屈娘娘还暂住藤香苑……”
一位高丽女官有些急性子，抢着道：“没关系，这里已经很好了！”此言一出，旁边的大梁女官都露出不屑一顾的蔑视，主子还没开口，哪里轮得到女官插嘴，不过朴顺姬也点头道：“就住在这里能跟同伴在一起，有话说也不错，臣妾福薄，惶恐皇上厚爱……”到底是出身官宦人家的小姐，虽然有些胆怯，却也不像底下人那般冒冒失失。
这时候得了消息，同住在藤香苑的另三位妃嫔都过来贺喜，美人金氏照例是来得最早的一个，她一张嘴儿，极会说奉承话，不但把朴顺姬，就是来宣旨的萧雨馨陈素芳都夸得跟一朵花儿似的。来得稍晚的才人韩氏不大善言辞，只是跟着应和，倒是另一位尹才人，脸色木然，大概是有心病，就是萧雨馨透露她们三人可能在接下来几天陆续承宠，都没有一丝笑容。
算着时间不早了，萧雨馨便起身告辞。王若萱亲身送了她到院门，除了是对她这个后宫实权人物的尊敬外，也含有道谢的意思，毕竟是萧雨馨把她从不见天日的尚衣局调出，提拔为这四位贡女的教习女官。萧雨馨却微微一笑，道：“这些天可辛苦了？”
王若萱感激地回答道：“哪里哪里，四位主子都是脾气极好的。”就算真有脾气不好的，这会儿好歹也是要收敛一些的。
“我也看出来了，高丽的使节团下个月就要启程回国了。你再用心瞧瞧，她们带来的那些女官，把好的留下，那些恃宠生娇，咬牙难缠，吃里扒外的，就统统打发走算了。”
王若萱点头记下，萧雨馨突然问道：“你跟这些人有一个多月，她们之间可有什么过节？”
王若萱迟疑道：“倒没看出来……”想到最近的那些下人的流言蜚语，忙道：“姑姑可是怀疑是那些女官放出来的？不可能，当初礼部的大人们已经很明确的说了，若是真被揭发出去，她们统统都得陪葬，谅她们没这个胆子。至于究竟是谁，恕奴才愚钝，一时也看不出来……”
“……藤香苑的下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萧雨馨略略一偏头，又问：“也许是哪位主子？”
王若萱心领神会，低声道：“奴才会好好留意昭媛娘娘她们三个的。”
尹才人不会无故自己找自己的麻烦，只能先怀疑其余三人。那朴顺姬与尹凤淑还有些远亲，以常理而论，应该也不会往自己家族脸上抹黑。还是趁高丽使节团还没走，多多打听当初的详情，了解每一个人的底细。
收拾了南越，西戎之后，大梁下一个目标会是哪个？蜀地？还是契丹？或者是高丽？
萧雨馨唇边露出一股笑意：不管是哪一个，有备无患总是最重要的。
不过没等她派人去了解这四人的背景，她们自己的不和却在仅仅三天后就明朗化了。起因还是朴顺姬的一人独得宠爱。那天按照位分高低，朴顺姬之后便该金明伊去乾安宫侍寝了，惠帝本也点了她的名牌，说是哪句话逆了龙鳞，不过听服侍的太监们私下讲，似乎还是因为金明伊的姿色太不入眼，惠帝早早了事，然后就又宣了朴顺姬过来。
这样的轻视换个人也是受不了的，第二天就听说两人有了口角，服侍的高丽女官们也分成了两派，有些见风使舵的自然去巴结正得宠的朴顺姬，另一派认为论年龄，论出身，朴顺姬都应该尊敬年长的金明伊些，加上金明伊更会做人，在高丽人里面极得人缘，藤香苑里一时壁垒分明，各为其主，好在王若萱颇有手段，一番软硬兼施之后，这两人各退一步，也没闹出什么乱子来。
很快便是元宵节，为了平息除夕那日的血腥气，不但是皇宫，整个金陵城一同燃放烟火，惠帝又下令解除宵禁，与民同乐。御花园里自不必说，早早布置一新，务必花团锦簇，满目奢华。
萧雨馨服侍着惠帝抵达时，诸妃都已到齐。因为崔绮不在，任清惠终于坐上了惠帝身侧，往日只有六宫之主才能坐上的位子，另一侧稍下便是谢德妃，再下面就是越海凝与王曼姬两昭仪分坐两侧，其余诸妃以位次排序。
萧雨馨注意到同坐一桌的藤香苑诸妃，一边的朴顺姬一袭宝蓝，在火树银花的照耀下，人仿佛就是青花瓷瓶里的栀子花。对面的金明伊一身玫红，抢眼是真，却称得她双颊上的怒云更甚。一向促狭的沁儿悄悄打趣道：“金美人是把胭脂盒里的膏全涂到脸上了呢，红得跟猴儿屁股似的。”萧雨馨低声笑骂她贫嘴，眼角余光却扫到了坐在这一桌角落里，有如隐形人的尹才人，她一直低着头，别人主动找她搭话才会开开口。凭心而论，她的姿色虽不如朴顺姬，倒也是个清秀佳人，只是失贞再先，纵然是天姿国色也无法得到君王青睐。今天她本不想来凑热闹，不过碍于皇命才不得已，就是来了也唯恐别人注意自己，所以穿的还是家常的素白衣裙，因为还是新年，为讨喜气，头上簪了一枝红梅，却衬得那张脸儿透明的白，眼睛大而空洞，仿佛已经失去了灵魂，只是在转移目光的时候，才能看得出这个女子还是活物。
萧雨馨心下微微一疼，下意识转过头，不忍去再看，不料一转头，却见惠帝饶有兴趣地注视着自己，两人目光相对，萧雨馨忙垂下睫毛——她不过一介女官，还没有资格与帝王长时间对视。可是纵然有眼皮阻挡，也还是能感觉到对面灼热，好不容易惠帝终于移开了视线，却是在看刚才自己注目过的尹凤淑，引得身侧的任贵妃软语撒娇好半天，才把皇帝的目光重新拉回她今天的别致发髻上。
便在此时，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一朵朵烟花在天空绽开，流光溢彩，宴席上的杂耍乐伎们也更加卖力表演，龙灯，舞狮。唯一可惜的是先帝去世未满周年，诸妃宫女们不能出内城观灯。不过今年能有这些节目也十分热闹了，年纪小的王曼姬早就把非礼勿动的训诫抛到脑后，亲自去点烟火，越海凝捂着耳朵帮她数数，怕她伤着自己，任贵妃也笑着叫宫人们挂上她自己精心制作的彩灯，叫诸妃把各自的灯谜写上，猜出来的还有奖品。
婕妤索萦对着一则灯谜犯起了嘀咕：“窈窕淑女？窈窕淑女？下句是什么来着？”卫咏絮就在她身旁，匆匆扫了一眼谜面，并不接口，只顾往绢上誊写谜面，口里问道：“索婕妤的谜语想好了么？”
索萦脸上一红，道：“还没想好呢。”卫咏絮便挥笔先写下自己的谜语：“欲记无言柳树下，打一干支纪年。”
等所有人都写上了，这十多个彩灯被送到惠帝跟前，高福儿道：“皇上的谜语可太难了，娘娘们都没猜出来呢。”
惠帝笑着摇头，道：“我也是听别人做的谜，当时没猜出来——她们的都在这儿？”
高福儿答应着，萧雨馨已经捧上笔墨，惠帝依次在各人的谜语后写下谜底，下笔如飞，陡然有一个猜不出的，只好搁笔想想，萧雨馨凑过来看，却是索萦的。
惠帝指着谜面问：“你想出来没有？”
萧雨馨笑道：“奴婢就更不行了。”依次看过去，任清惠的谜语更像是在向惠帝撒娇：小两口，心一条，谜底浅显，乃是一“串“字，崔绾的谜面却是一句诗：江边流水初映绿，画桥早梅凌寒开，打一果名，惠帝不太费劲就猜出了谜底红枣，令他为难的索萦的谜语“关云长挂印封金”，打的是一句五言诗，后面还有小字，注明是卫咏絮代她作的。萧雨馨先也猜不出，后见了卫咏絮的灯谜，当下默然，知道她出家之志牢不可夺。
再往下看，越海凝的倒有几分意思，也是打五言诗一句，谜面丸药，不失医生本色，谜底粒粒皆辛苦，所以惠帝前脚猜出，后脚便叫把龙案上的药膳赏她一碗，虽是不起眼的小东西，但也看红了每一双芙蓉眼。王曼姬的就要稍稍费点功夫了，取自《列子•汤问》：“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据面别解为“广陵散”，新奇巧思，果然别致，也因此得到了君王恩赐名琴一张。跟这几个出彩的一比，其余诸人所做的都索然无味。惠帝把紫玉狼毫笔递给萧雨馨，道：“你也来做一个？”
萧雨馨本欲推辞，见惠帝面色微有不悦，只得含笑拜谢过了，去那彩灯上书：“以君上驷，与彼中驷。”打一三国人物。惠帝一笑，颔首道：“谜底可是马超？”萧雨馨奉承道：“皇上圣明。”惠帝把笔一抛，人往后一抑，道：“都不过是些奇淫技巧罢了！偶尔玩玩倒也无所谓。”又对萧雨馨道：“去问问朕的谜语可有人猜出？若是没有，今年朕的大礼可就无人消受了。”萧雨馨出去问了一圈，有些争宠心切的妃子胡乱猜一气，听得她直摇头，最有希望的越海凝思索良久，急得萧雨馨都有提醒她的冲动，可惜最后也没想出。
惠帝有些寂寥地举目四望，耳边传来萧雨馨试探地声音：“皇上——可是使君子，一见喜？”他不由惊喜地回过头来，萧雨馨陪笑道：“皇上的此谜倒也不算难，若是出给太医院的人，一会便猜出来了，只是出给各位娘娘就有些难了。”她解释道：“各位主子都是闺中小姐，哪里学过这些？便是越昭仪稍通医药，这一见喜在她娘家那边也并不叫这个名字，叫春莲秋柳，我们中原都叫穿心莲的，还有榄核莲、苦胆草、斩蛇剑……好多个名字呢。”
惠帝目光灼灼盯着她：“你倒是个行家。”萧雨馨笑道：“奴婢自幼跟着父母走南闯北，侍奉家母汤药，也常随军采买药材，所以知道得多些——倒是正经的书没有念多少。”惠帝一笑，此时夜已深，高福儿端上诸妃们的头牌，惠帝看了萧雨馨一眼，他今天多喝了几杯酒，脸色有些发红：“难得你煞费苦心。”便点了越昭仪的牌子，萧雨馨脸微微一红，她是惦记着越海凝有一个月没有被宣了，想着她最有可能猜出谜语，便能顺理成章地陪伴帝侧，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事后再怎么补救都有穿凿的痕迹了。
萧雨馨心怀忐忑，不敢抬头。当夜惠帝宣召越昭仪承宠，下半夜又宣了王昭仪，第二日是任贵妃整日陪伴，让索萦几个美貌的妃子献舞，连朴顺姬也被召去侍宴，夜里留宿弘华宫，这般花天酒地，夜夜笙歌。一些老成些的妃嫔，如谢德妃不免有些着急，却不敢出头劝诫。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艳色天下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