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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惟有泪千行 笑容收敛, ...

  •   溯江而上,故乡遥遥在望。还在船上,就远远仿佛能看见滕王阁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与当初离开的时候并无二致,可是归来的自己还是当初那个青涩的书生么?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懿之长风。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晨捧袂,喜托龙门。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这是初唐四杰的王勃,虽有失意,却不乏进取之心,犹如那个冉冉上升的王朝,可是如今的大梁,却与现实中的自己一样,虽然还年轻,还知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无奈看得多了,只会让人心灰意冷。
      算上惠帝,大梁已经历经五代帝皇,除了开国的两代,都是太平皇帝,虽无大功,幸而也无大过。可是国家仅仅是无大过就能长治久安的吗?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即便景帝在位时总是打着俭省用度的名号,其实花起钱来,比其父其祖更加大手大脚。
      不然为何锦绣阁不过十年功夫,竟成了大梁第一大商号?除了是任贵妃娘家的产业,其实它最大的后台与主顾却是景帝自己。
      锦绣阁每年为景帝提供各种声色玩物,而景帝亦为它保驾护航……
      沉思间,无意抬头看到水面陡然浩浩荡荡起来,却是因为临近鄱阳湖口,过了鄱阳湖,再沿赣江而上,故乡……终于回来了。
      豫章城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如仅以地理而论,它“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左通湘鄂,右揽两江,南极闽粤,北拱朝纲。在当今天下的政治版图里,它可称得上是十分重要的一个重镇了。
      父亲江敬之后,镇守这里的官员叫裴庐,“一门满床笏,父子三尚书”的那个“裴”,据说与惠帝的裴才人也是同族。
      天下之治乱,候于洛阳之盛衰而知,当年南迁之前洛阳最后一任令尹也是裴氏,见证了王朝最后的一点荣光,有如耀眼的烟火,然后迅速地黯淡了下来,虽然如今的皇室没有变,但是那股锐意进取的精气,仿佛湮灭在了异族的那场大火里了,洛阳一次次光复,却一次次地衰败,最后终于被放弃了,皇室带着文武百官来到了六朝金粉的金陵,贪恋秦淮河畔的声色繁华,竟是再也没有打过回去的念头。
      江澜看了看坐在船尾的任鹏,自当涂再遇之后,就厚着脸皮挤上了自己这艘船,说是顺路要到豫章,船资也没少付,可是……镇江瓜洲一带这么多船只,随便包一艘都比跟自己一大家子挤在一起要舒服得多,为什么要多跑个几百里来受罪?
      注意到自己被人注视,任鹏头也不回,往旁边挪了挪,招手示意江澜一起过来喝酒,江澜依言走了过去,任鹏已经递上了乌银自斟壶和琥珀杯,那碧色的酒液稍稍碰到唇,一股醇香瞬时传遍全身。
      昆仑觞!没错,就是这股醇香,长安太白楼的昆仑觞!
      邢鲁、明国勋、秋庭玉在那里痛饮绝交,喝的也是这昆仑觞,如今物是人非,秋庭玉与邢鲁先后死去,明国勋下落不明,江澜心头一酸,几乎掉下泪来,邢鲁虽未明言过收自己为徒,只是说奉萧盛之命,可是实际上两人早已以师徒之礼相处多时,加上萧雨馨的关系……任鹏见他怔怔的表情,突然笑道:“江兄是在想一位故人吧?”
      江澜勉强收束住心神:“是,在下失礼了。”
      “你我并非上下级,什么在上在下?这里也不是金陵,何况对酒当歌,”他居然真的在这大江上放声长歌,“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他一面说一面给江澜又盛上一杯,江澜推辞不得,只得从命。任鹏又轻弹着杯碟,歌曰:
      “烈士击玉壶,壮心惜暮年。三杯拂剑舞秋月,忽然高咏涕泗涟。凤凰初下紫泥诏,谒帝称觞登御筵。揄扬九重万乘主,谑浪赤墀青琐贤。朝天数换飞龙马,敕赐珊瑚白玉鞭。世人不识东方朔,大隐金门是谪仙。西施宜笑复宜颦,丑女效之徒累身。君王虽爱蛾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
      江澜回味了半天,“无奈宫中妒杀人……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他陡然收声,毕竟任鹏姐姐和侄女都入宫为妃,而本人也入仕,这等话肯定犯忌。
      任鹏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故见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也,江澜的见识,也算过人了,便道:“这也没什么好忌讳的,总不过那些妇人争风吃醋夺宠事情罢了。”当下就把最近宫里的变故一一到来。
      自索萦的事情之后,皇后崔绮暂时失势,任贵妃代行六宫职权,她年纪虽小,雷霆的手段比起皇后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崔绮碍于惠帝的诏令,不敢正面跟她冲突,却挑唆自己的亲信如修媛杨氏,充仪鱼颖等找贵妃的茬。鱼颖倒还罢了,她原是吃了两家的茶礼,于情于势不敢与任清惠明着来,杨修媛却仗着自己怀有龙裔,又出身士族弘农杨氏,连昭仪越海凝都有些不放在眼里,眼睛早已盯上重病的卫吟荷即将腾出来的淑妃位子,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一次侍宴过九曲桥的时候因为人多不慎被推挤下水,小产了,大家推来推去,只有两个人推不掉,一个是任贵妃的妹子任充仪,一个是采女陆窈娘。两人各被罚禁足一个月,到处罚任充仪的时候,任贵妃不干了,一则是欺负到了自己妹妹头上,下一个可能就是她自己了,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二则却是任漪惠生性懦弱,自入宫来就频频受人欺凌,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护着弱妹,居然当着皇后的面驳斥前来传惠帝口谕的萧雨馨,言语之间隐射杨修媛既然有孕,就该安心在家静养,皇后本就不该传召她过来侍宴,不是已经有索萦的前车之鉴了么?她有理有据,侃侃而谈,搞得皇后与萧雨馨颇为尴尬。晚上惠帝来弘华宫的时候,问起这件事,任清惠索性直指皇后与弘华宫过不去,先是崔绾,后是任漪惠,这还不算,前些日子太医院诊断杨修媛所怀极可能是一个男孩,崔绮在惠帝面前却未提一字,隐瞒了下来,明显是不想让她生下这个孩子,如今落水一事正是一箭双雕。
      “那皇上如何处置呢?”
      任鹏淡淡一笑:“各打五十大板。”
      崔绮没有及时上报,被惠帝责备了一场,任清惠对皇后出言不逊,也被罚抄《女则》一百遍,看起来是崔绮得了上风,可是惠帝自此对任清惠的印象一变,从刁蛮任性变成了敢说敢做敢担当,不但是她自己得惠帝眷顾,就连同在弘华宫的几个妃子也跟着沾光。后宫里也开始传言有任贵妃这样的贵人相护,真是修来的福气,加上又有任太妃专宠二十年不衰的传言在先,一时弘华宫人满为患,那些品级低微的妃子就不说了,就连几个修仪一等的妃嫔,都甘愿放着一宫主位不做,巴巴跑到弘华宫的侧殿厢房里挤着。
      江澜默然不语,这等高明的计策,正对了惠帝平分后宫春色的想法,必不是任清惠想得出来,里面肯定有妹妹璎珞的参与,等任贵妃得了宠爱,妹妹想必也成第二个青雯夫人,行动也就有更大的自主权——比如想出宫去,就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任鹏顿了顿,继续道:“除了这件事,就是王守备——有伤风化的事了。”
      江澜皱眉道:“王先?”据他所知,王先一贯八面玲珑,又自诩风流而不下流,怎么会被扣上这等罪名?
      “与嫂子幽会,自然是有伤风化。”
      江澜摇摇头,他并不知萧雨馨、王先和崔玉瑶的那些旧事,自然就不明白这桩“有伤风化”背后的重重内幕,任鹏因为事涉萧雨馨,亦不愿多讲,因此就草草几句交代过去了。
      当夜船泊在湖口,任鹏称有约在身,告辞下船,江澜将他送上码头,果然早有带着锦绣阁标记的马车在岸上等候,便互致别意,回到船上。桃枝已经躺在床上休息了。柳枝在一旁劝她再多吃一口,桃枝却恍若未闻。
      见江澜进来,柳枝便放下碗,低低道了句:“夫人晚饭就吃了几口粥,少爷您劝劝吧。”说完就退到隔壁舱房里照顾嘉瑾去了。江澜闻言不禁皱眉,端起那碗粥,果然几乎没有动过,杭州那太医所说“吃了这药也要看医缘”大概说得就是这种情况吧?病者自己对痊愈都不抱信心了,医者纵然有肉白骨之力,也只能徒呼奈何了。
      “再吃两口吧?”江澜劝道,他从未侍候过人,是以劝得也是啃啃巴巴,“吃完这个还要喝药,你忘了,那药不能空腹喝的……”桃枝听得丈夫进来,忙起身想下床,被江澜用胳膊架住“快别起来,看起猛了头晕。”他一面说一面在床边的褥子上,桃枝闻言强笑,道:“我还没病到那地步呢。”她今天虽没多少水米下肚,看起来精神却好,一向苍白的脸上隐隐有了一股血色,在窗外夕阳余晖的照耀下,竟有一种别样的娇艳,江澜正舀起一口粥,正要送到妻子嘴边,不由怔怔地楞了好半天,银勺里的粥都要流尽了,还是桃枝提醒他才回过神,“那就好。”
      桃枝强撑着喝了几口粥,便摇头表示不要了,江澜轻声道:“可是凉了?我叫船家再热热去。”
      桃枝吃力地摆摆手:“何必麻烦他们,凉了就让它凉了——”
      “那怎么能行?太医说了,你这病就要按医嘱进餐服药才会痊愈,你这一路上吃饭都不能按时按量……”
      桃枝苦笑:“任凭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潮波,我知道我这病不过是挨日子,能挨到现在已经是大限,如今——”她悲从中来,有如万箭攒心,下面的话竟怎么也说不下去了,江澜颤抖的手压在她的唇上,低低地说:“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就忍心丢下我,丢下瑾儿不管?”他话音才落,一滴清泪洒在了他的手背上,桃枝梗咽着,已经说不出话来,只紧紧抓住丈夫的衣袖,眼睛里满是哀意。江澜上前将她一拥入怀,在她耳边低喃:“那里就到得这个田地了?你多大年纪的人,略病一病儿就这么想那么想的,这不是自己倒给自己添病了么?”他反反复复这几句话,听得桃枝泪流满面,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同时也是在自我安慰,两人少年相伴,历经劫难方结为夫妻,却不能白头到老,又撇下女儿无依无靠,这等辛酸实不足为外人语。
      想到不满周岁的女儿,桃枝从心底里又迸出一股力量,张嘴道:“瑾儿——”江澜忙欲招呼奶娘把女儿抱过来,桃枝却吃力地摇摇头,“不用了,潮波,我、我这几句话,你可要记住了。”这已经有遗言的意思了,江澜虽不是第一次经历死亡,但也浑身发抖,尽管知道要保持镇定,可是这个人是他的妻,是他女儿的生母,是相伴他多年的爱侣。理智在杭州太医下诊断的时候已经明白迟早有这一天,可是感情上却在逃避这一刻的降临,他费了好大的努力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都记着呢。”
      “瑾儿,不是认了大姐做干娘吗?”桃枝哀哀地望着丈夫,眼睛全是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慈爱,往日的介怀,嫉妒已经悄然无踪,人之将死,往往能明白很多平日不明白的事,桃枝妒忌萧雨馨,可是却明白了现下唯有她是真心为江澜好,为女儿好,“若是有可能,你便娶了大姐吧!”
      江澜悚然动容,他虽痴恋萧雨馨,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除了因为热恋中人往往很少想到将来的事,内心深处却是觉得自己有负萧雨馨,怎好再提嫁娶之事?加上已娶桃枝,便当两人之间是有缘无分,只求能相处一世便已心满意足,至于相伴,今生却是奢望了。
      “萧家素来对你都是青睐有加,又有瑾儿这曾关系,大姐对你如何不用我多说,将来,将来你娶她也不是不可能,她必会善待瑾儿,你们亦会是一对佳侣——”
      “不,我——”
      桃枝微笑着,打断了江澜的话,“别说傻话了,你跟大姐——我都明白的。我也从未怨恨过你。”江澜泪如雨下,却怎么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语,所能做的只是把桃枝抱紧再抱紧一点。桃枝抚着他的额发,轻声道:“你还年轻,瑾儿又还年幼,就算你我夫妻情重,终有续弦的那天,何况你如今膝下无子?若是萧家不愿让大姐嫁你,那就把柳姐姐收房吧,让她来抚养瑾儿,她与我姐妹一场,看在我的情分上,也会对瑾儿视如己出,就算将来有正室夫人刁难,瑾儿和她相伴也不致被人作践。”以江澜对柳枝的厌恶,就算收了她,也不会让她怀上自己的骨肉,那么无亲无故的柳枝就只有对嘉瑾死心塌地了,瑾儿,这是为娘能为你设想到的最好了!
      江澜泣不成声:“不会的……不会的,瑾儿是我的女儿,谁敢作践她?”
      桃枝闻言一笑,笑靥如花,夕阳的霞光透过窗照在她脸上,只见她肌肤如云,面如白玉,在霞光映照之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凄艳,江澜一时竟看得痴了。他在看桃枝,桃枝也在凝视他,仿佛要把他的影子永远留在脑海里,这个在寒风中为小蛾送行的少年;这个临窗而立,谈诗论道的翩翩公子;到如今温厚体贴的夫君,她何其幸运能与他结为连理,又何其命舛要在盛年抛下他而去!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桃枝说这句话时眼角眉梢,都充满了笑意,便似一朵盛开的桃花,突然笑容收敛,盛开的桃花倾刻之间便枯萎了!
      江澜慢慢闭上眼睛,窗外是清清的夏风,这时正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胜景,而窗里,却是生离死别的凄凉。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这是古仁人的境界,可惜他不过一介凡夫俗子,这个时候只想放声大哭,却只觉得浑身无力,连哭都有心无力了,恍惚间仿佛回到豫章故居的文澜轩,早起读书写字,桃枝忙着正给小蛾梳头,冲他回首一笑,然后嗔怪小蛾:“都是你这个懒妮子贪睡。”小蛾撒娇道:“姐姐最疼我了。”他闻言假装生气地哼了一声:“这么个懒丫头,以后看公婆不打你!”小蛾嘟着嘴,拉着桃枝的袖子央告,三个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不似主仆,却似姐弟。
      又恍惚间来到了书房,先生在上面抑扬顿挫念得起劲,弟弟江泓躲在底下玩蛐蛐,桃枝倒茶的时候掩口一笑,悄悄塞给自己一块点心,梅枝趁机没收了蛐蛐,狠狠在弟弟头上敲了一下,低声道:“老爷发现了,仔细挨打!”江泓叫屈,又眼馋自己的点心,桃枝没奈何,只好也给了他一块……他们动作太大,终于被先生发现了,兄弟俩都挨了一顿手心,钻心地疼,桃枝给自己上药,又抱怨先生下手太重,梅枝则对弟弟恨铁不成钢……
      少年的欢乐总是如此之短暂,小蛾死了,梅枝走了,又来了耳报神柳枝一干人,想说一句肺腑之言都要瞻前顾后,小心翼翼。他是男子,还有走出家门的机会,可以立一番事业,但桃枝是个女子,只能困在这小小一方天地中——萧雨馨只是个特例,不是人人做得了,思及此,江澜唇边微微一颤,阿馨的选择,也有她的苦衷,只不知为了这番抉择,她又付出了多少代价。
      “……谁出的价钱高就卖……”
      破釜沉舟地看破了,没家教的恶名,利益交换式的婚姻,索性死了这条心,倒还能够行其心之所安——反正谁也不欠谁。
      她不欠自己的,反而还成全了他和桃枝,也许在她内心对真情其实还是渴望的吧?从成婚之初就对桃枝真心实意的照顾,对瑾儿的衷心喜爱。在灵武的新婚虽然一切从简,却是他一生至此最幸福的时光,没有耳报神的盯梢,没有仁义礼节的束缚……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之常情呵……
      而他与萧雨馨的情窦暗生,桃枝也是看得明白的吧?所以在临走前想要把瑾儿托付给她……那日在栀子花下的闲谈仿佛还发生在昨天,阿馨问起桃枝还有多久要生了,还戏言自己娇妻贤妾,桃枝听见了却羞涩不语,只眯着眼睛在里屋装睡……
      江澜迷迷糊糊地想着,只觉得浑身一阵冷一阵热,胸口一阵阵气堵在咽喉,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悲伤肺,恐伤肾,他这一时忧思一时悲痛,极伤身体,竟然昏昏沉沉人事不省,到第二天傍晚才略略恢复神智,看到他微微睁开眼,性急的黄鹂道:“好了好了,大少爷总算醒了。”
      柳枝瞪她一眼,黄鹂连忙噤声,站到一旁去。江澜活动活动手脚,只觉得浑身乏力,柳枝按住他:“少爷你晕过去一天一夜了,先喝点东西在说话。”说着便端上莲子桂圆汤,江澜喝了几口,脑子才从一团混沌慢慢清醒过来,问道:“桃枝——”
      柳枝忙道:“已经安置好了,放心吧。”
      江澜看看自己躺在了女儿瑾儿的舱房里,桃枝想必还没有被挪动,便强撑着想起来,柳枝拦住他道:“少爷,您还是歇歇吧,已经央了船家去办少夫人的后事,这当儿您若有个什么好歹——”
      江澜却不顾柳枝的劝告,强自起身,一连声只问:“她呢?她呢?”
      柳枝犹豫了一下,拉住江澜的衣袖道:“少爷——”
      江澜拂袖甩开她,厉声道:“少夫人呢?”声音里不自觉地用上了全身的内力,声如巨雷,唬得众人心神一颤,柳枝更是吓得腿一软,几欲跌倒。
      桃枝已经被安置在棺木里了,柳枝还算细心,里面不但有桃枝常用的衣物,还放了不少贵重首饰,面色却还如生时般并无大变。江澜伸手进去,欲要把她抱出棺材,柳枝在一旁哀哀哭道:“少爷,这可使不得呀!夫人、夫人原是病故,这船上还十多口人,就算您顾不上自己,也、也要为大孙小姐想想啊少爷……”
      她一哭,引得其余诸人也纷纷哭求,连船尾的嘉瑾也被惊动,哇哇地哭闹了起来,想到女儿,江澜定了定神,知道柳枝所言非虚,只是想到本是扶枢还乡,如今又添上了爱妻的性命,心中太过凄凉,柳枝见他神色稍缓,忙叫端上药水给他沐手,扶他进舱,软语相劝,江澜勉强喝完桂圆汤,便问:“船到哪里了?”
      “到落星石了。”
      落星石俗称落星墩,纵横各数丈,状如星斗,鄱阳湖水有涨有落,而此石不没于水,相传此石为坠落的天星,而星子县名,由此而来。江澜暗暗思忖,顶多再两三天,就能到豫章了,外面一阵人声,却是船家买来了香烛纸马等物,柳枝怕江澜睹物思人,自己出去应付,付过了钱,又买酒谢过了船家,那艄公感叹:“你家真是祸不单行,先是老子妹妹,后是老婆……”
      他们这些粗人,一贯口无遮拦,柳枝忙笑着掩饰道:“生老病死,谁也没法子。长生不死的是神仙,我们这些人,也只好多多积些善德。”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江澜心里猛地一颤,袁氏孙氏三人的死状猛然浮上心头,难道真是自己心狠逼死这几人,才有桃枝的离世么?可是逼死人的是自己,为什么要报应到桃枝身上?他又心乱如麻,自己扎挣坐起,叫柳枝摆上香炉,自己焚起斗香,借了船家的拐杖下床,柳枝知他是拜佛,早铺下大红短毡拜垫,江澜上香跪下磕了好些头,念了一回佛,暗暗祝告天地道:“皇天后土在上,我江澜虔诚祷告,求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江门今年以来,数遭不幸,都是我一人所为,若有报应,绝不敢有怨言,只求念在女儿年幼无辜,饶恕她脱难脱灾,江澜纵被打入阿鼻地狱亦心甘情愿。”默默说到此,只觉得心如刀绞,欲要痛哭,见丫鬟们都在,不愿她们看到,欲要见女儿,又因接触过亡人,已是不洁之身,只得问柳枝道:“瑾儿怎么样?”
      柳枝上前扶着他坐下,低声道:“吃了奶,已经睡下了。”见江澜点头,便欲把旁人赶开,让他一个人安静一会,不想前面闹腾起来,却是江泓在骂黄鹂:“我拿什么比大哥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眼里只有一个他——”黄鹂也不是个省心的,回骂道:“谁叫你不是太太养的,连舅爷都不把你放在心上。当初太太还在,想让表小姐结亲都没想到要给你,如今太太不在了,谁还看得起你!”江泓咬牙道:“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家时我也没强着你,如今你也别哄我,你要雀儿拣高枝飞去,和大哥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来了。”黄鹂啐道:“你安些分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
      不等江澜出声,柳枝已经过去教训他们了,先是黄鹂:“少夫人刚走,大少爷病着,才醒过来,叫你们安分些,难道你们都是聋子?”又对江泓道:“长兄如父,老爷在时的那些规矩,莫非都还给先生了?”江泓也不敢则声。
      这一夜倒也相安无事,江澜这夜却是半睡半醒,时而梦见桃枝的倩影,时而睁眼却只见船尾几具冷冰冰的棺材,到下半夜索性披衣倚窗而坐,茫茫彭蠡,现下正是一水连天的夏秋之际,豫章近了,可是那里真的就是故乡了吗?
      此心安处是吾乡,此心安处,就算灵武这等边关都是家;能让他安心的人都不在了,就算生于斯长于斯,那里还是故乡么?
      寂静里几声儿啼,是瑾儿醒了,奶妈拍背喂奶,柳枝也来帮忙,一阵忙乱后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一会,瑾儿似乎睡下了,柳枝便道:“我看看大少爷去。”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柳枝挑帘过来了,见江澜未睡,不由吃惊:“大少爷?”江澜低低应了一声,问道:“瑾儿还好?”
      柳枝帮他把被子掖好,道:“有胡妈妈在呢。倒是少爷你,这才几天,就瘦成这样了!”江澜苦笑,阖眼养神,柳枝便问:“要不要喝点什么?炉子上的火还没熄。要不再喝一碗桂圆莲子汤安神吧?”江澜不置可否,柳枝只当他默许,自去炖汤。
      桂圆莲子汤……这又是多久前的记忆?桃枝最会炖汤,冬天羊肉汤,夏天莲子汤,文澜轩里永远弥漫着炖汤的浓浓醇香,即便与自己成婚,作了少夫人,也时不时下厨亲手炖汤给自己,闻到船那边飘过来的莲子清香,一行清泪顺着脸庞慢慢滑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惟有泪千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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