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此情隔山岳 天长地远魂 ...
-
殿殿内一灯如豆，虽无蛛网厚尘，可墙角里飘忽的一行萤火还是透出萧索味道。
寿康宫的陈设，自然没有弘华宫富丽堂皇，常年游弋着若有若无的薄雾，却是终年不熄的香火，一行青桐将夜染淡，几只不知名的鸟彷徨飞过，清晰的木鱼声在寂寞庭院中回荡。
“娘娘——”一袭青影出现在门槛上。
任太妃并不回头，“是青雯么？”
“是奴婢。”青雯夫人如往常般，跪在任太妃身后，将昨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主子。
“咚、咚、咚——”声音终于停歇。“清惠这几手，实在漂亮，往日本宫的确小看了她。”又问道：“赵王那边怎么样？”
“这——”
任太妃猛然回身，瞪着她，青雯夫人无奈，只得道：“还是那般。”
“整日偷狗戏鸡，游手好闲么？”任太妃的声音陡然尖利，有些年久失修的大殿仿佛都在颤抖，哆哆嗦嗦地往下掉灰。
青雯夫人只是叩头，并不答言。
“罢了。”就算时至今日她不甘心又能如何，她唯一的希望已经缴械投降，哀莫大于心死，如今她就算为家族再牺牲一次吧。
珠钗为匙，打开七窍玲珑锁，匣子里白瓷瓶上，反射出幽冥之光。
“娘娘——”
“棋子已经布下，怎能不用？这就是棋子的宿命。”
月挂中天，华灯初上，璀璨灯火映着妃嫔们俏丽的倩影。头一天的意外在皇后贵妃联手干预下，最终不了了之，作为补偿，任漪惠受封为才人，与鱼颖并列，次于得到皇后青睐的索萦和崔缇。至于容貌最出色的陆窈娘，仅得了个最低微的采女。
不过这只是初封，不是一成不变，得过宠幸后，她们的位子还会有变动。真正的争宠，才拉开序幕而已。
翻开秀女入宫一个月后的彤史，惠帝除了探望病重的卫淑妃，去了三次漱玉宫外，任贵妃，谢德妃，王贤妃那里都是象征性地去过一次，没有过夜。整整三十位新晋的秀女，只有八位蒙受宠幸，剩下的，都是皇后的名字。
唯一可惜的是皇后已经是后宫之最，再无可封。金银珠宝的赏赐又不足挂齿。萧雨馨心中暗暗叹息，以惠帝的性子，怕是要冷落皇后很长一段时间了，到六月贡女进宫，就让这仅剩的这不足两个月，让皇后回忆吧。
除去皇后的赫赫荣耀，新晋秀女里面最为春风得意的不是鱼颖也不是索萦，而是破了相的任漪惠，不过一个月功夫，已经连着三夜被招幸，晋封充仪。论姿色，她美貌不假，却未必超得过姐姐任贵妃，如此得宠，宫里有眼色的已经在等着贵妃上门找她的晦气了。
果然，一次早晨给皇后请安稍稍迟了些，被任贵妃训诫，偏生此时皇后因为前一日侍寝，还在梳洗，贵妃最大，其余诸妃或是嫉妒，或是没胆量，竟无人上前劝解，即使后来皇后出面，也不咸不淡地安慰了几句，然后便是惠帝近半月的冷落。到六月初时，方才重新招幸她。
六月初二，吐谷浑进贡秀女十人，蜀地贡女十八人皆抵达京城，加上先前抵达的南海太守越东乾父女，第二次殿选开始了。
比起第一次论才论貌，第二次选的其实是各个秀女的家世，因此蜀王费尽心机搜罗的十八名美女再天姿国色，还是被貌不惊人的越海凝越过头顶，气煞了一干红颜。这也就算了，越海凝受封昭仪后为钟韵宫主位，招幸也随之而来，生生压过索萦一头，索萦自恃才貌双全，如何咽得下这口气？自此钟韵宫成天是非不断，越海凝倒是稳坐钓鱼台，不管索萦如何胡搅蛮缠，只顾自己门前清净，示威示好一概不理。时间一长，索萦便自动偃旗息鼓了。
除自觉无趣，也是因为杨美人有了身孕。六月十八承乾宫主位邢雪嫣顺利产下一个男婴，同一天杨美人被太医宣布怀有龙裔，可谓双喜临门。前一条倒还罢了，后一条却是牵动了不少人的神经，杨美人因此连升几级，受封修媛，从偏僻的宣合宫搬到莳花宫，紧邻帝后寝殿，其余妃嫔各升一级。
这可忙坏了内务府，孕妇搬家可非同一般，何况是惠帝登基后第一个孩子？还有封妃的册文，赏赐，一着不慎，得罪的人就多了去了，忙完了这个，还有邢雪嫣的位分问题。景帝膝下子女不多，临终前几日还曾有口谕，邢雪嫣这一胎无论男女，皆会升她做昭仪。如今生得男孩，也算告慰先帝在天之灵。景帝又可怜这个幼弟未出生即丧父，特地下诏，推恩及母，册封邢雪嫣为德妃，上尊号为“恭诚太妃”，又谥邢鲁为四品游击将军，夫人为恭人。没想到这道圣旨一发，朝廷立刻炸开了锅。
景帝去世后，在世的先帝嫔妃们中既没有惠帝的生母，亦无他的养母，因此全部按太妃奉养于西宫内苑，就是任贵妃之尊，也是个太妃。如今邢雪嫣虽是太妃，却有尊号，又加谥其父，隐隐有压过任贵妃的意思。马上就有御史上书：“邢氏微贱，却得尊位；陛下欲置任氏王氏等为何位？”看得惠帝当时就把奏折狠狠地掼在地上，萧雨馨忙上去拾取，高福儿跪下求帝皇息怒，只是谁也没把其中关键说出来，邢雪嫣所生九皇子年纪幼小，兼之并无娘家撑腰，日后不过一个闲散王爷；但任贵妃之子赵王却是惠帝最大的对头，是可忍，孰不可忍？
惠帝发过脾气后很快冷静下来，打发高福儿马上传豫国公卫慎言、大学士康谚诸人进宫，高福儿还没走，明公公就进来道：“皇上，豫国公卫大人求见。”惠帝一愣，萧雨馨忙提醒：“是为淑妃娘娘省亲之事。”卫淑妃病入膏肓，时日无多，请求生父五十大寿回家省亲，内务府先是忙着选秀女，后来又是册妃，一拖再拖，卫慎言的生日本在五月初五，现在已是六月见底了。
惠帝沉吟半晌，道：“宣进。”
卫淑妃的省亲，办得异常隆重，沉寂多年的豫国公府邸，重新热闹非凡。同一天，归来宫五品内尚书也归家省亲，不过一辆骡车，两个宫女而已。也在这一天，大将军萧盛只带了几名侍卫，轻装倍道而行，比班师大部队整整提前四日抵达京城。而御林军统领陆飞轩恰好轮休。
于是在金陵北固山下，就有一青一白两匹马儿你追我赶，比试脚力，沿路扬起滚滚尘土，犹如一条长龙，沿山势蜿蜒而上。
北固山北临长江，形势险固，故名北固。北固山与金山、焦山成犄角之势，三山鼎立，在控楚负吴方面北固山更显出雄壮险要。在如此险峻山路上赛马，观者无不咋舌，有人道：“准又是太原总兵。”自从得了几匹汗血宝马后，他经常与几个族中子弟在金陵城外放马遛鹰，十成十的纨绔子弟。
不过今天这两人明显年纪不符，但也无人去细究了。
从北固山中峰南麓登山，沿山脊北行至清晖亭，清晖亭往北，在甘露寺东侧山坡的墙壁上，嵌有一块条石，上镌“天下第一江山”六个大字，相传为梁武帝所书。条石对面便是甘露寺了。
白马的骑手在条石下勒住缰绳，笑道：“好久没有这般痛快！”青马上那人也放慢脚步，叹道：“两年不见，飞轩你头上……”
陆飞轩声音一低：“又多白发了么？”他看看萧盛，“大哥成年征战在外，却还比我显得年轻些。这朝中不比军中，只看服饰便知谁是敌谁是友。”
萧盛手扶条石，苦笑不语。
“谁知道呢？前几年咱们还因为兵部克扣粮草的事把王恪恨得要死，如今你跟他都快成儿女亲家了。”
“此一时彼一时罢。”结这门亲事，萧盛心里还是有几分不把稳，这等赤裸裸的家族联姻，日后结局会怎样？妹妹对妹夫的满腔情意，还不是化为了冲天恨意，不死不休。倒是自己与夫人这般谈不上多少情意的，居然也二十年没红过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
而想到女儿与王先，他只觉得啼笑皆非，都说男才女貌，这一对却是不折不扣的“女才男貌”，这么说来，倒也般配，只不知是不是月老的突发奇想罢了。
“大哥……”
萧盛见陆飞轩面带犹豫，不禁道：“咱们是什么交情？还有说不出口的吗？”
陆飞轩深吸一口气，“说句心里话，我不太赞成这门亲事。”既然开了头，他索性也不讲什么客套了，“既然是联姻，何不联个更大的？
萧盛一惊，动容道：“你是说……皇上？”
而在同时，将军府里，萧雨馨的闺房中，这一对“女才男貌”却在大眼瞪小眼，不同的是，王先的目光是含情脉脉，深情款款，萧雨馨却是冷冰冰，透心凉。
终于，王先仰倒在身后的太师椅上，哀号道：“这样教你温柔真的会折我十年阳寿的！”萧雨馨脸上的肌肉也在抽搐：“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你这样看我我只能肯定你又做了亏心事！”她捂着脸呻吟：“别色诱了，还是利诱吧！”
王先听得脑门上青筋暴起：“色诱！？”
萧雨馨瞪他一眼，意思是我有说错么？王先差点要把《女训》《女则》搬出来教训她，这是对待未来夫婿的态度吗？自己这么深情的凝望，不能回应不说，还横眉冷对……又一想，这样教训根本是对牛弹琴，她知道《女训》《女则》是什么东西吗？
还是利诱吧……亲兄弟尚且要明算账，何况夫妻乎？更何况未婚夫妻乎？
摊开来说，萧盛的班师，无疑大大加强了军方的声势。但是月盈则亏，皇帝的猜忌，同僚的排挤也会随之而来。如何能保住最切实的利益？最好的办法就是分权以去疑，但是这分权也是极有讲究，一个不好，就成失权。琅琊王氏就是想在分权中得一杯羹者之一，但是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窈儿不是进宫了么？还有邢鲁的女儿，生有皇子，有这两个还不够么？”
陆飞轩冷笑一声：“窈儿算什么？能得宠就算她有本事。至于九皇子，时间还长得很，难说，现在却是指望不上的。”萧盛叹了一口气，看来，陆飞轩对兄嫂的怨恨并没有随时间淡去。
“我冷眼旁观了这些年，没哪个妃子是长宠不衰的，就算任——太妃亦是如此。都说她盛宠二十年不衰，其实就是十年前我刚到宫中任职的时候，除了她，还有好几个妃子都极得宠爱，不过她手段高些，总能弄点新花样，就像上次的胡女，然后一个个挑拨离间，回过头来得益的总是她——都是当年皇后用过的招，说起来也不算十分高明。”他话题一转，就到自己侄女身上了：“不过比起窈儿，却高明多了。仗着自己天生貌美么？这宫里可不缺美貌女子。”
听他说了这么多宫里的内幕，萧盛皱眉：“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让阿馨……呆在宫里了。”
“大哥，你我都是看着阿馨长大的，其实她比窈儿，比好多人都适合这个位子。论家世，论才华——她绝不比任家的差！”
“飞轩！”
“大哥！”陆飞轩也犯了执拗的脾气，“这并不是你们一家一姓的事，是关系到十几万将士！任太师光靠一个女儿，就能毁了咱们二十年基业，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萧盛知道他说的是西戎，心头一阵悲苦，下意识双手握拳，陆飞轩死死盯着他：“这天下，不但是李家的天下，亦是咱们的天下！李家若是胡闹，受罪却是……”
“够了！”
“大哥，你就从没这样想过么？当年令尊随谭大将军血战数年，方才换的北方安定，被太后一纸轻飘飘的懿旨化为乌有！什么攘外必先安内，什么‘古之伐国者，服之而已；今已服矣，又何求焉？’统统都是女人见识！”陆飞轩恨得咬牙切齿，“那些塞外蛮族，都是狼崽子，手中若没有打狼的棍子，就不要指望他们臣服！”他满脸热切地望向萧盛：“大哥，你真的想我们这么多年的打下的江山，全被这帮败家子毁于一旦？”
陆飞轩说着，萧盛的手在条石上拿起又放下，看见他热切的眼神，才发现自己的拳头正好放在了“江山”二字中间。
江山，江山，这究竟是谁家江山？
萧盛喃喃自语：“让我想想吧，让我跟阿馨谈谈……”
“不！”陆飞轩状若疯狂，“大哥，你若是赞同我，就在这里，在这‘江山’面前发誓，不同意，咱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萧盛大惊：“飞轩，你？”
与此同时，萧雨馨正在大发雷霆：“什么？这十万军队，你都要？”这简直是勒索，不，是赤裸裸的抢劫，这十万铁骑，是大梁精锐中的精锐，毫不夸张地说，乃国之利器。
“女婿接岳父的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馨馨你说是不？”
萧雨馨勉强让自己没有吐出来，可是背后本能地泛起了鸡皮疙瘩，人妖就是人妖，即使他也有像人的时候，她一字一句地说：“做梦！”
王先当然知道这个价码开得太大，可是谈判就是这样，看萧大小姐反应这样强烈，下一步应该多退一点，有个缓冲余地，以免谈崩。没想到萧雨馨却抛出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任鹏的生母是谁？”
任鹏的母亲，在金陵的女眷圈子里面一直语焉不详，语焉不详的原因无外乎两种，一种是太低贱说不出口，一种就是不能说。前者倒还罢了，因为纳妾论的是姿色不是出身；后者就不是一句话能说的清了。
看任鹏的情况，应该不是前一种，因为就算生母再低贱，还有任漪惠，她的母亲就是妓女，却是过了明路的，偶尔还能出来露露脸。若是后一种……王先那个窝火：“你……居然背着我，跟他……”
萧雨馨瞪了他一眼，低叱：“小子，坏我名誉者死！“
抓狂是什么感觉？现在王先体会得相当清楚，那是一种心痒难奈、头皮发麻、浑身颤抖、想要大吼又想砸尽所有东西的感觉，他上前拎起萧雨馨，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你跟任鹏在搞什么花样？”
为了这个男人婆，他大梁第一美男子头一次主动给人献殷勤，四处帮她打探消息，托人办事，除了家族重任所托，这么久的相识相交，除了利益相关，总该，也有些别的什么在里面吧？
手腕一痛，江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旁，挡在萧雨馨的面前，架起他的手，冷冷的说：“您太失礼了，王公子。”同时，萧雨馨抛了个感激的眼神给了江澜，江澜回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这一来一去，看得王先心里一个劲儿地泛酸。
在江澜挺身而出，保护弱主的态势下，王先只能退后几步，僵硬地在椅子上坐下，萧雨馨摆出她招牌式微笑：“祖宗留下一大笔家产，总是要托付给信得过的人嘛。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相信你？”
王先哼了一声，“你就信得过他？”他口里说的是任鹏，抬头却看的是江澜，江澜此时立在萧雨馨身后，仿佛她的侍卫一般。
萧雨馨心中暗道：别装了，你们谁都不是君子。口里却道：“倒也不是，我只知道任鹏可能不是任太师亲子。”
萧盛与陆飞轩抵达金陵北门时，已有宫里的总管与女儿、女婿久候了，虽然并无什么排场，但这等细心的安排，不能不说新帝对他的重视程度。大内总管高公公上前揽住青云的缰绳：“将军可是到了，皇上早上就在念叨呢。”
萧盛忙下马叩头，同时悄悄塞给高福儿一锭银子：“萧盛谢主隆恩。”高福儿忙扶住他：“大将军，先帝都诏令您戎装在身不必行礼，您这是……”
就在他们进城的经过夫子庙时候，魁光阁最高层的雅座上，一位身着五爪团龙暗纹衣袍的青年倚在栏杆上，若有所思道，“萧盛提前返京，兵部竟然一无所知？”
里面一位青年文士旁若无人的举杯独酌，听龙袍青年的问话，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兵部自然是有人知道的，不过瞒着你姨夫而已。”这时候，远处飞来白鸽，扑棱棱飞到文士面前，文士从鸽腿上取下纸卷，看看之后便用掌力碎为齑粉，随风而去。
龙袍青年猛然醒悟：“皇上要撤换姨夫了？”
“那是自然，王家为皇上登基付出了这么多，该是得回报的时候。下面就看他们跟大将军谈不谈得拢了。虽然六部一向是崔王两家的地盘，但兵部始终被萧盛架空。”
他侃侃而谈，说起朝中要事仿佛在说极其平常的事实，“皇上并不是任人宰割之人，一定会挑起两家争端，再坐收渔翁之利。”
“舅舅——”
“心热了是么？”龙袍青年脸上的神色闪烁不定，他知道舅舅这样的语气是发脾气的前兆，果然，任鹏冷笑：“早得很呢！至少要等到皇帝对你稍稍放下了戒心，才有你露面的机会，如今才几个月，你就等不下去了？”
“可是母妃……”
“只有连你的母妃都死了这条心，皇帝才会对你放心！”任鹏的语气极其严厉：“记住我的话，闭门躲在王府，不能结交天下有才之士，不能发任何议论之言，继续花天酒地，沉浸琴棋书画，做得越真越好！”
龙袍青年连连称是，因为任鹏的下一句话更像是警告：“若是演的不好，就等着你的母妃生不如死吧！”
“我还有要事，你先待这里，我会叫歌姬清客上来佐酒。”任鹏说完这句话，身子已经飘进楼梯，消失不见。
他的确还有要事，坏了王先与萧雨馨的婚事，不但是皇帝乐见其成，也是他的目的——唯有毁了萧雨馨，才能毁了萧盛。刚才收到情报，王先从将军府出来，面带怒色，应该是没有谈拢，是火上加油的时候了。
兄弟，就是用来出卖的。
于是王先才出将军府，迎头就遇见了任鹏一袭青衣，单骑而来，正是少女们倾慕的形象。
“怎么是你？”王先愣了楞，脸上表情几度变换，终于勉强挤出一点笑容。
任鹏看看王先的表情，便知自己所料无差，故意叹道：“今儿心情不好，想去燕子矶转转。看你气色也不大好，不如咱们一起去吧！”
两人并辔而行，王先心中郁郁，装作关心，有意把话题往对方身上引：“怎么了，一早上就不痛快？”
“还不是因为家里那个母老虎。”
风华郡主乃是景帝幼弟宋王唯一的女儿，自幼养育宫中，仪同公主。自两人成亲以来，一直有不和的消息。听到这个，王先心里不知怎么有种说不出的快意，盖因人在处于失意的境地的时候，往往也希望别人与自己是同样的失意。于是任鹏便将妻子如何妒忌絮絮讲来，原来惠帝登基以来，就把监视赵王的任务交给了他，他因此不免常去赵王府上，赵王府姬妾众多，众人皆知，就是这个，就能惹得风华郡主妒火中烧，几次险些要去赵王府上大闹，昨日良娣王氏因有孕，把自己的陪嫁丫头给赵王收房，他因那丫头生得美貌，赞了几句，赵王自然要讨好这个皇帝派来监视自己的舅舅，就打算把这个丫头转送给他，不知怎么传到了夫人耳朵里，结果晚上风华郡主就气冲冲带人跑到赵王府，堵着门大骂：“不要脸，甥舅两个玩一个丫头！”
任鹏恼羞成怒，又喝了一点酒，酒意上来，仗着胆子，打了妻子一个嘴巴，风华郡主哭着到宫里去向太皇太妃告状去了，今儿估计宫里要来人责骂，索性躲到外面一天。
这件事王先也听到了一点风声，笑问：“这等醋劲儿，未免也太大了些吧？”他口里劝慰任鹏，心里却寻思开了，风华郡主在皇族原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从前虽听说与任鹏不和，却也没有这等过分的举动，莫非有人在给她撑腰？
会是谁呢？
王先打了个寒战，如果是那样，萧雨馨所说未必是空穴来风。
燕矶夕照原是金陵四十八景之一，只是两人来得早了些，不过登临矶头，看滚滚长江，浩浩荡荡，一泻千里，蔚为壮观，矶下湍急的江流，一阵一阵呐喊着向矶身撞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碰壁后的江涛，粉身碎骨，随即又重新组合，发出吼叫，继续往上冲撞，
随从自去周边买些酒食，两人便席地而坐，临江抒怀。
“这燕子矶——”任鹏欲语还休，王先抢着道：“是好多人投江的地方么？”任鹏笑了笑，杯子一举，尽在不言中。
一旦在这里坠落江流，百无一生！因此，这里曾是许多人首选的终结生命之地，生不如死的时候，有人就选择了死，于是在燕子矶上，眼一闭，脚一跳，在半空里划一道凄美的弧，就下了江，就终结了生命。一条不归路，只需眨眼功夫就可走完。最为著名的，却是前朝一位将军……
任鹏一仰而尽，深呼一口气，道：“上次大军凯旋，却是在南门，可惜见不到。”
“昔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以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
任鹏大笑，两人再对饮一杯，却是各怀心思，王先心中苦不堪言，他个性高傲，昔日风度翩翩，家世又好，家中托媒的自然少不了，只是他却将之视为庸脂俗粉，鄙视之余，从来不假辞色。这一回，是他头一次将自己一颗热滚滚的真心全无保留地掏出来，谁知却被人三言两语就浇得冰凉。一时之间，只觉得又是想哭、又是想笑，胸中烦闷欲呕。
转念想到任鹏若是早已投靠惠帝，那么当初他出卖家族利益，大概就是显示投靠的诚意吧，也许惠帝早就知道任鹏的身世，这才加以笼络，那么王家遭受排挤，萧雨馨的态度转冷，自也并无奇怪之处了。
说起来，还是父亲的看得更透彻，惠帝登基不久，便上了奏请大军轮换驻防的折子，亏得自己还上书反对。勤劳王室，践履将坛，俱不得其死，不死的，都是父亲这般老油条吧？
他心里酸甜苦辣五味杂陈，任鹏闲闲地捻过一片桂花盐水鸭，往嘴里送，笑问：“你又是为何事烦恼？莫不是那萧家丫头又给你气受了？”
王先苦笑不答，她若是肯给自己气受，又好了，哄女孩子开心原是他的拿手好戏，可是今天却踢到铁板，萧雨馨根本不是普通的女孩，软硬法子都使不上。任鹏诡异地一笑：“他父亲已经上书请求放女出宫了，你们本就是未婚夫妻，必要的时候……呵呵。”
王先连连摇手：“风流而不下流乃是在下的座右铭，这样未免——”
任鹏凑近他，蛊惑道：“别看她从头到脚没一点淑女样，听我的，准没错。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看她还不敢对你服服帖帖。”说完，将一个瓷瓶悄悄塞到王先怀里，站起来道：“这早晚了，宫里的人怕是等急，我先回去看看。”
就剩下王先一人留在矶头，久久伫立，眼看天色不早，随从上前问道：“公子？”王先颓然道：“回去吧。”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将怀中瓷瓶扔进江中，看着小小瓷瓶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江中，王先大笑起来：“任鹏，当我是傻子么？”
随从吓了一跳，王先却若无其事，又恢复了他翩翩佳公子的形象，潇洒地从袖子里掏出折扇，“哗”地迎风打开，道：“去多买几坛好酒来！”
就这么迎着江风，喝着美酒，到第二天早上，到萧雨馨终于记得跑来找他了。可惜王先已经醉得一塌糊涂，瘫在地上犹如一滩烂泥。
萧雨馨先上去看看王先，检查身上并无外伤，问整夜伴在他身边的两个小厮，知道他一个人喝了不下十坛酒，只气得七窍生烟，看在他人事不省的份上，按捺下踢人的冲动，先为他把脉，幸而并无大碍，然后指挥着小厮们把他抬上马车，送回长公主府。
马车里，王先舒服地枕着萧雨馨的膝盖，萧雨馨用手捂着他的脸，轻轻替他按摩，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吹了一夜的风，要是邪气入侵，搞出个面瘫什么的，岂不毁了美男子的吃饭的本钱？日后她萧雨馨是不是还得负责嫁给他免得王家上门兴师问罪？这种卑劣地逼婚手段，也只有他这脸皮比墙皮厚的家伙才使得出来！
手抚在他的脸上，这是两人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也是她头一次这么近端详一个男子的容貌，王先与表弟江澜一样，都是面如敷粉，可是眉间却无表弟那般展不开的愁结，大概是因为出身的缘故吧，毕竟他是长公主之子，又出身世家大族，而表弟却是庶出。可是他的唇为什么紧紧咬着？眼角犹有泪痕？
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萧雨馨轻叹，右手盖上了王先的双眼，任凭他的睫毛在自己的掌中微微颤抖：睡吧，睡吧，就当做了一场噩梦，醒来之后烦恼全抛……
王先的母亲晋国长公主正为儿子一夜未归坐立不安，看到王先这般模样，再看看萧雨馨愧疚的表情，总算她皇家礼仪浸润进了骨子里，没冲上去骂人。不过王家的其他奴仆们就没这等好脸色了。萧雨馨心里极不好受：拜托，离开将军府的时候他还是好端端，这么大的人了，自己不知道爱惜自己，倒怪到我身上了，不就是给了几个冷脸他么？莫非丢了他第一美男子的面子就想不开，要跳江自尽了？
她敷衍几句便想早早离开，虽然她跟王先有婚约再先，但是一则没经过双方父母三媒六礼确认，二则自己还没放出宫，还是少惹瓜田李下的麻烦吧。
刚想告退，却见长公主从儿子房里出来，面带不悦，那告退的话就只好先咽回肚子里，恭恭敬敬地站起来，垂首听候长公主的教诲。
晋国长公主先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一番，眼光之锐利，搞得萧雨馨不由自主寒毛根根立起，曰：危险。偷偷抬眼看看，长公主也是欲言又止，估计是在酝酿着一场愤怒，这时却听见王先房里“噔噔”几声，跑出个丫鬟，道：“公主娘娘，公子醒了，说要，要——”被长公主的怒容所吓，没敢说出萧雨馨的名字，只看了看对面低头站着的萧雨馨。
这下，长公主的脸色更加乌云密布，道：“你先回去伺候。”丫鬟应声而退。
终于，想象中的暴雨还是没有如期降临，长公主控制着自己的脾气的功夫果然了得，语调听不出喜怒：“坐下。”身后的嬷嬷马上帮萧雨馨移来椅子。
“我虽不常进宫，也听过许多关于你的事情。今天的事，论理原不是你的过错。”长公主的声音开始颤抖，究竟母子连心，“但你若是真把先儿放在心上，今天就给我一个答复，要不要做我琅琊王家的媳妇？”
萧雨馨不由抬起头来，长公主终于撕开了宫廷礼仪的面具：“若是，我马上进宫请求皇上放你出宫，我如今是他唯一的姑母，这点面子还是有的；若否，就请你不要再跟先儿纠缠不休了！”
萧雨馨心中乱纷纷一片，偏生长公主紧逼不放，“告诉我你的答案，是还是否！说话啊！”
“母亲！”
王先斜倚在花厅门口，身上只披着那件紫貂披风，更显得他面如冠玉，只是比起灵武初见时，他又消瘦了不少。见儿子这等模样，长公主再有滔天怒火，也顿时熄灭，只无力地摆摆手，道：“罢，罢，儿孙自有儿孙福。”说完扶着嬷嬷的手，拂袖而去。
王先躬身送别母亲，一时间，花厅里就只他们二人。王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萧雨馨只觉得浑身不痛快，硬着头皮问道：“你……还好吧？”
“没事。令尊回府，很多事情都要向他汇报吧？”这件事，他也知道了？萧雨馨咬咬牙，低低答了句：“是的。”
“然后呢？”未嫁从父，可是他们曾经有过婚姻之约，在父命之外，有没有把他放在心里一点呢？萧雨馨默然不语，王先也默然，在燕子矶头那夜，仿佛一场梦一样，他了解萧盛情报网之完备，早该知道他的一举一动，而萧盛未返京前，一切都是在她的掌握中，若是她对自己有哪怕一点点的心疼，在乎，就绝不会坐视他在燕子矶头对着江风，喝着冷酒，身边只有两个小厮跟随。
看到东方亮出启明星，他只觉得五内俱焚，刹那间如惊涛般扑上来的失望和伤痛几乎要打翻他！他输了，他终归还是输了，他以为自己可以用一颗炽热的真心赢得这场爱情，可他却是输了，他也真的醉过去了，这是平生第一次真正地喝醉。
还是不甘心啊，那么现在就再赌一次吧！
萧雨馨脸上变幻无定，轻声问道：“然后什么？”王先欺身上前，重重按住她的肩膀，她不住地后退，终于再也退无可退，背后便是坚实的墙壁。王先便把她困在这个由他胳膊圈成的小小空间里，声音颤抖：“你说呢？”
你说，皇帝绝不会让你如此轻易出嫁；你说，父亲的大业还未完成；可是你提到过我吗？你考虑过我吗？你的心中，有过我的位子吗？
“我——”萧雨馨只想逃跑，太炽热了，太激烈了。从未想过，这么个流连花丛的老手，居然有一天站在自己面前，恳求着自己的真心。
是虚情假意么？可是那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望着自己，仿佛要望进自己的灵魂，她也阅人无数，这样的炙热，这样的……疯狂，绝无可能掺假，萧雨馨下意思地按住自己的胸口，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上一次这样惊慌失措，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是那次在家中栀子花树下，对面坐着的却是表弟……
她已经没法再想下去，王先用一只手轻易制住她的双腕反扣在背的动弹不得，隼一样凶狠的吻已经落在她唇上，毫无怜惜之意的辗转碾压，象是要倾尽生命的疯狂，萧雨馨拼命地扭转头要躲避他强势的吻，王先用另一只手捏住她的脸，态度霸道的将她的唇置于任他采拮的范围。萧雨馨无力地想：应该能挣脱的呀，他虽是个男人，但是拳脚功夫却稀疏，就连上次任鹏动手，也不过扯脱了我几根头发，应该，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 眼前的景象慢慢开始模糊，我这是，怎么了？
“你哭了？” 王先惊讶地松开对她的钳制 ，指腹轻轻抚上她的眼角，是真的眼泪，是为他而流的？
萧雨馨的身子慢慢地滑了下去，蜷缩在墙角。这是一贯强势的她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王先上去抱住她，在她耳边喃喃细语：“你还是在乎我的……”萧雨馨却一动不动，双手紧紧捂着胸口，王先轻轻覆上她的手，道：“这里疼？”然后把耳朵贴上去，脸上却满是笑意：“心疼我么？”
萧雨馨凄然地笑道：“除了你，还有好多东西。”
王先爱怜地在她头上印下一吻：“不要贪心不足，弱水三千，也只能取一瓢饮。”
“那不是弱水，是渗入骨髓的血脉。”萧雨馨望着他英俊的脸庞，就停在眼睛上方，捂着胸口的双手不住地颤抖，声音也在不住地颤抖“我的血脉里，是好勇斗狠的武魂，桀骜不驯，没有办法成为一个贤妻。”
“你可以学——”
“你有你在意的，我也有我在意的，可是却没有重合的地方，只有利益的交换，没有诚信的合作。我们又都是永不认输的人，总有互相伤害的一天，与其——”
“是啊，我在你心里的地位，还是比不上……”王先惨笑着放开她，早该知道，丝这种东西，是束缚不住她的，她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而是翱翔天地间的鹰。
如果自己的情敌是任鹏，江澜，甚至皇帝，他都不惧怕，都有取胜的信心，可是唯有这雄心，却是他无可奈何，唯一可能的办法，只有折断她飞翔的羽翼，但是这就等同于杀掉她呵！
任鹏给他的瓷瓶里，可能是春药，亦可能是……毒药，借自己的手，毁掉她。他倒是一开始就看得明白，所以用的也是最狠毒、最有效的方法！
“起来吧，我相信你没这么软弱的。”他定定地望着她，果然她扶着墙，一点点站了起来，脸上虽然还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但是看得出，她浑身的戒备已经苏醒，准备好随时一战，刚才，也许是只是一时的恍惚，一时的心软吧。王先自嘲：只能让她失神这么一会儿，自己的魅力也不过如此罢了。
“你放心，今天的事情，绝不会发生第二次了。以后我与你，只会有利诱。”王先一面说，一面弯腰拾起地上的紫貂披风，“上次送到灵武的十车东西，是否可以换到太原本部三万兵马？”他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那玩世不恭的表情。
“太原本部兵马虽不如镇北军精锐，但曾在陆叔叔属下，里面也有不少猛将。就是朝廷多年不准出战，经验缺乏，士气极低。若训练得法，倒是一支生力军。”
“那就是说，可以了？”
“在你们手上，聊胜于无。除非……”
……
又一次的利益交换就这样敲定了，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王先只想大笑，若没有镇北军存亡，她是不是根本懒得理会自己呢？自己能给予她的，除了名声，地位，荣华，还能有什么？
喉中忽放悲声，那声音越来越高，直震鸳瓦：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绿水之波澜。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此情隔山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