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毛毛虫的爱情 ...
-
有一年的春天，受北方冷空气的影响，来得有点晚。
一棵长在路旁的树，为了能在他经过的时候开出美丽的白花，她很努力的生长着。在太阳升起之前，她尽全力伸展着枝条，抽出一片片的叶子——这些叶子，还带着细细的绒毛，是早春刺骨的寒气里一抹扎眼的鹅黄色。天色还早，树身后的山谷里飘浮着白茫茫的雾气。赶路的行人还未出现，连一向愣头愣脑的布谷都还没起床。树欣慰地看着自己的新芽，悄悄舒了一口气，她累了，于是打了个盹。
在她打盹的时候，有一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有一条暗灰色的毛毛虫正在树干上吃力地往上爬。他的目标是头顶上的那根树枝，从他那个角度仰望，刚好可以看见枝头新长出来的那片嫩芽。多么完美的一片叶子！肥厚的叶面暗示着多汁，剔透的叶脉清晰可见，甚至在雾气中还泛着晶莹的色泽，这该是多么美味的一顿早餐啊——毛毛虫蠕动了一下空荡荡的胃袋，对着叶子神往地咽了一口口水。
毛毛虫费劲地一步一步往上爬着，树皮上有不规则的裂纹。对于毛毛虫来说就像是深深的沟壑。当他柔软的腹部擦过这些坚硬的干裂的河川的时候，在细小的疼痛过后微微有些发烫，是的，他竟觉出了温暖，而这温暖，对于生来孤独的毛毛虫来说，是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感觉。仿佛心底里有一只手在慢慢地抚摸着他，不是机械的重复动作，而是像波浪一样渐渐从遥远变得清晰。他就像受了这种感觉的引诱，不能停止的，缓缓地爬向顶端。
而这时，树正沉浸在自己的梦境里。前世的那个卖花少女，贫穷，苍白且敏感。细细的线串成的茉莉花球，在夏日的清晨薄雾中散发出淡淡的芬芳。她挽着篮子，手里拿着茉莉花球，拖着疲惫的步子在小巷里穿行。又经过那个门口有石兽的府邸了，她停下来，站在对街，远远地默默地望着。不过是那个青衣男子不经意地买下了她所有的花球，只因为天色晦暗雨云堆积——清雅的茉莉花也刚好可以送给娇妻点缀兰房罢。然而原本世界灰暗如彼时天空的少女，就为了那一个温文的笑和一句要下雨早点回家，生命不再空白。
记不清有多少个午后踟蹰和黄昏守候在街角，只为了看看他遥远的幸福的笑；间或会有简短的买花时的交谈，但更多的时候，她只能失神落魄地从立在门口的侍女手中接过几个铜板。
人生总是短暂的，即使是卖花女的无望困苦的人生。她执意不肯进入轮回，用尽全身力气来守护她的绝望痛苦的爱。终于，佛将她化作了树，长在了路旁。她等这个春天，这个能遇见他的春天，已经等了五百年。
树依然笼罩在清晨濛濛的雾气里，即使在梦中，她也能感觉到自己满身干裂的伤痕在撕裂般的疼痛着；脚立在冰冻的泥土里，是刺骨的寒冷；她的手掌化成了细细的枝条，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着——佛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一切只不过因为她不愿放弃，不愿放弃那个下雨黄昏的美好回忆。此刻，她用树的姿态站在那里，仍然怀着那颗敏感热切的心。
这就注定了她的今生，依然要纠结着默默守望的爱情，重复前世的苦痛。
终于爬到了那片叶子跟前，毛毛虫停下来，有点茫然。有那么一瞬间，他忘了自己为何会往上爬。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爬过了一段悠长的时光，像上一世他还是一只蜗牛的时候，长时间趴在斑驳的墙上，顶着两只触角回头看昨天走过的路时，心里那种遥远恍惚的陌生感觉。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了毛茸茸的身体，靠近了那枚嫩叶。此时天已经大亮了，虽然山谷中仍然有淡淡的雾气，可是已经可以看到从远处一直蜿蜒而来的小路。一边慢慢啃噬着嫩叶，他一边想，这个冬天的早晨还是很美的。
树觉到了身体的微微刺痛，她有些不适地轻轻颤动着枝条。
毛毛虫停止了咀嚼，他感到了身体下面的树枝在抖动。
树有些糊涂，疼痛停止了。她无法弯腰和抬头，于是她想，可能只是错觉吧。
日子一天天重复，树的叶子长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绿。远远望去的时候很像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穿着颜色最鲜亮的绿罗裙，静静地守候在路旁。终于，某天早上睡醒，她发现在最高的枝头长出了一颗蓓蕾，她的心微微雀跃，开始期待自己开花的样子。
住在这棵树上，毛毛虫也在悠然地度日。只是，他在树做梦的时候仍然会有既疼痛又温暖的感觉。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梦境，总是那么雾气朦胧，那么漫长的守候，长到绝望。毛毛虫不是很明白，为什么每次醒来的时候，不只是树皮上湿漉漉的，就连带自己的心也变得潮湿起来。只是他有时候，在吃饱之后会倚靠在树枝上，一边懒懒的看着那条偶尔会有人走过的小路，一边无意识地数着树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花开的季节到了，空气中开始漂浮着和煦的花粉的味道。树一直是很努力地在生长的。为了这个花季，她等得实在太久了。
毛毛虫最近也变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觉得孤独。他倚靠在树枝上，听着树的平稳缓慢的心跳声，越来越多的想到，这时候的树，在做什么样的梦呢？他也会怅然：为什么自己就从来没有过梦境呢？他的记忆，从来都只是作为昆虫，在一片看似很大的天空中做有限的飞翔而已——世界太大，他能去到的空间实在太有限，时间，也是。
是这一天了吗？树从黎明开始，就无法抑制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她已经努力将所有长满花蕾的枝条都举到了极限，再过一个小时，他，就要来了吗？不，不，不能那么快！我还没有准备好，我还需要一阵风来帮我开花。我要让他看到我最美丽的时刻。
毛毛虫很疑惑，今天的树心跳得太快了，难道是她生病了吗？他想到这里，心里焦急了，开始急急地往下爬，想去看看树到底是怎么了。爬了一段之后他猛然醒悟：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心居然开始为了这棵树而跳动了？我是怎么了？他茫然，即使茫然也还是继续向着树干爬去。
终于起风了，树喜极而泣，她微微抖动着枝条，看着满树的花蕾都纷纷绽放成最美丽的花朵。而就在这个时刻，来路上有一个男子，青衣布鞋，无声地走来。一切都是这么的完美……
他走近了，满树娇妍的花朵让他驻足了。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她屏息，热切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个男子。他闭眼，微微前倾，去嗅枝头花朵。那一刹那，树感受到巨大的幸福，她看着他依然清秀的眉目，看着他为她的花香陶醉的满足，她每一个树的细胞都在欢欣，都在雀跃，她祈祷上苍，让时光静止在这一刻吧！
毛毛虫这时候也终于爬到了树干上，他爬得太快了，胖胖的身躯蠕动的时候自己都感觉到了粗糙的树皮带给他的阵阵刺痛，他顾不上这么多了。他看到了树的眼睛，饱含泪水，望着树前闻着花香的男子，那眼里，是热切的泪，他吃了一惊，那是属于人的表情。他仿佛明白了一点什么。
男子睁开眼，用手抚过洁白的花瓣：“万树寒无色，此株独开花，你是为了我而开吗？”语气轻佻，毛毛虫不喜欢这样的人，可是树眼里的泪却迅速聚集，大颗的泪珠缓缓流出眼眶，树干很快就洇湿了，毛毛虫终于明白，树的心是为谁而跳……
男子转过身，打算离开，无意中看到了瑟缩在露水沉重的树干上的毛毛虫，丑陋而猥琐，他嫌恶地皱眉，转身走了。
毛毛虫仰头，树还在流泪，可那分明是幸福的……
日复一日地守候，开花，等待，驻足，离开。毛毛虫也习惯了听着树的心跳时而沉稳，时而急躁，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了那个青衣男子。他想自己很久都没有再食叶片，是不愿意破坏了树的美丽吧？
春天的时光匆匆，满树早开的花朵渐渐开始凋残，男子每天早上驻足的时间越来越短，甚至这一天早上，他只是瞥了一眼满地的落花，就匆匆走过。树的心揪作一团，她怔怔看着青衫背影，整整一个上午都僵硬着枝条，没有和风舞动，没有给阳光一个表情。
终于，花全都谢了，树只剩下了叶，但是，在满山的绿色里，这绿叶是多么的不起眼！男子忘记了这棵曾经开出整座山上最灿烂花朵的树，他每天只是匆匆地路过。树，迅速消瘦着，毛毛虫每天都专注地看着她，虽然，树从来没有发现过他。
你每天都在我面前哭泣，你满眼都是青衫，你用树的姿态和少女的心，爱着那个再一次将你遗忘的人，而你，永远也不知道，我在爱着你。
看着树痴痴的眼神追随着那个青衣男子，毛毛虫也流泪了，他从来不知道，每天生活在树的泪水中，有一天，居然会让自己也流出眼泪。泪水给他身体外结成了厚厚的茧，或许这样子的自己，至少暂时不用看到那么伤心的树了，可是，自己那颗毛毛虫的不再单纯的心，还是会想念她的吧？
树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自己耳边有翅膀扇动的声音。她睁眼，看到了一只晶光灿烂的蝴蝶，大大的半透明的彩色翅膀沐浴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中，在自己身边快乐地舞着。树看着蝶舞，在那么轻灵美丽的舞姿面前，心动，不过是蝴蝶停留的一瞬间。相信青衣男子也是这么想的，他看着这只精灵般的斑斓蝴蝶在树枝间流连起舞，不由自主地驻足停留。
树现在很开心，每天都有这只不知名的蝴蝶在她面前为她跳舞，那些轻盈的舞蹈，她很喜欢。而青衣男子，每天路过的时候也都会倚靠着自己，和自己一起静静看那只蝴蝶。树从来没有奢望过，但是这样的瞬间，确确实实是她在佛前跪求五百年的时候也不曾预料过的完美。
入秋了，树的叶子开始凋零，蝴蝶和落叶随风起舞，树开始苍老了。她开始想，自己的五百年究竟怎么过去的，时光太悠远了，那么漫长的等待和守候，没有他出现的日子仿佛都是空白的，具体发生了什么都记不清了。她想，下一世，或许自己终于是要放弃了吧？即使这一世，自己每天都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终于是没有爱上自己吧？树还是知道的，即使背靠着自己，男子的目光也不过是在那只异样美丽的蝴蝶身上。他唯一一次将目光全投注在自己身上，也只有前世那一个温文的笑吧？果然自己还是贪恋更多的，树倦了，她想回到佛前。
秋天的蝴蝶一样累了，他的生命所剩不多了，是为了偿还树的那片叶子吗？还是为了纪念那段第一次给了自己温暖感觉的刺痛旅程？他迷茫，一想到树，他的心就开始纠结。他想，他不能再做一只单纯的昆虫了。
男子很久不来了，他终于又一次从这条路经过，他想起那只在秋天依然起舞的美丽蝴蝶，转身望向那棵树。他有些诧异：不过是过了花季的树，怎么会这么难看！光秃秃的枝干，干缩的树皮，还有盘根错节的从地底暴露出来的树根，竟是要枯死了吗？他没看着那只蝴蝶，快到冬天了，可能也快死了吧？他有些遗憾，从来没见过那么大而漂亮的蝴蝶，也不知道是不是珍稀品种。他摇摇头，继续前行，不出一分钟，他已经将树和蝴蝶忘得一干二净。
树再一次回到了佛前，她说自己心愿已了，愿意重受那转世轮回之苦。佛颔首。
蝴蝶也翩然飞至佛前，佛微笑：你要求什么？
蝴蝶不语，俯首伏在蒲团上，佛长叹。
五百年后，蝴蝶化成了一棵树，长在她每天必经的路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毛毛虫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