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儿》十三先生

1、【遗梦】小猫儿

　　窠里乌烟瘴气妖声鼎沸。
　　“齐帅给小魔王抓走了！”洞外冲来一虎斑汉子喊。
　　四下哄然，众人切切查查。
　　“那咱得去救他！”一毛头三花小子咋呼。
　　“对，我们去救他！”便有众人附和。
　　我在角落里磨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大伙儿闹。
　　嗯，怎没了音气？我抬头，发现大伙都回过头在看我。
　　怎，怎么……了？
　　“小幺儿，齐帅被抓走了你不去救他？”狸花的十一姑望着我似笑非笑。
　　四下又是一阵哄然。
　　“凭什么？！”我着恼。
　　“啊呀呀——齐帅儿可对你……”
　　“小幺不救齐帅儿呢……”
　　众人交头接耳，对着我指指点点。
　　齐帅被抓走了为什么要我去救他？！我气结。
　　话说这“齐帅”——是只短毛山猫。有一年他来大青山安营扎寨，不偏不倚就在我们洞旁……就非要来攀亲戚。
　　话说这齐帅——“齐帅”这人名儿据说是他自个儿“参悟”出来的。说什么他的偶像斗战胜佛是“齐天大圣”，他干脆就依个“齐天元帅”，藏头去尾喊成“齐帅”。
　　“你的偶像怎不是天蓬元帅？”初次见面我这样说。当时我没觉着这话说得后悔，经过后来之事……我真是后悔。
　　在围着他的七姐八姐十一姑等众的娇声膜拜颂扬中，我这远远站着格格不入轻悄悄的一句话，却让那山猫一听之下觉着我是如此的“与众不同”。
　　话说这齐帅——这山猫，便开始追求我。
　　我对他这种尖嘴猴腮唇红齿白的类型不感兴趣。况且我是老幺，怎能抢姑姑姐姐们的风头。
　　“你不要来找我了哦！”每次我同他讲得认真。
　　然而他总是嘻嘻哈哈。
　　我很是抓狂。
　　……
　　“好啦好啦，去去去，我去！”我投降。就算抓狂，但齐帅儿也没开罪于我，哪至于见死不救。
　　“问题是那小魔王的老巢在哪儿？”大伙儿七嘴八舌，却没谁能说出个所以然。
　　“我去求教如来！”我很是热忱，以期大伙儿能不再认为我凉薄。不过这计上心头真是灵光乍现——没有如来老祖他老人家不晓得的事儿。

　　于是问路这事儿归我。
　　可是如来在哪儿？
　　如来在四方——
　　在天边，在云端，在田野……他老人家的金身无影无边，我随便探出头就能见着他在云梢冒金光。
　　我看得见他，但他老人家却未必看得见我呀！我只好一蹦三尺高，落地前勉强同他说得几句话。
　　“佛祖——佛祖！”我摇头摆尾，呼呼喘气。
　　如来睡眼惺忪。
　　“我该上哪儿去找小魔王？”我喊。
　　“小魔王……羊肠路啊！”佛祖砸吧嘴。
　　成了！
　　彼时我已蹦起第二次，离身子落下之前还有些时间。
　　不问白不问。
　　“同你讲话好辛苦啊如来！该怎样才能站你身上好好说会儿话呢？”我大喊，怕他听不见。
　　如来大睁了眼，很是不好意思。“要能站得我身上啊……只有两个法子咯:死后成魂;飞升成仙……”
　　我落下云头，看着金灿灿的如来往头上远去。
　　鬼魂？
　　神仙？
　　死可不好……我便努力当个神仙吧！我下定决心，挠着脑袋回洞。

　　一伙人杀到羊肠道乌央乌央。
　　那洞门冷冷清清，半个魔影也无。
　　“好也！”一玳瑁小伙儿欢呼，早提着枪冲进去了。
　　大伙儿便只得跟进去。
　　洞中也安安静静，一伙人畅通无阻冲到大厅。
　　“不好，中了埋伏！”九婆婆麒麟低呼。
　　四下早被一干魑魅魍魉围得水泄不通。
　　我远眺——当中有一白袍男子，在这帮乌合之众里简直鹤立鸡群，容貌美好得有点儿不像话。
　　这人是头头吧？
　　“喂——”便当他是头头好了，“把齐帅儿还回来！”我冲他喊。
　　百十来年，为了齐帅你才愿来找我，为了齐帅哪怕搭上性命你也甘愿来找我么……男子心头苦涩。
　　他直直望我，不说话。
　　哼！我操起飞弹就打。
　　不说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其实平日里我不是个急躁的孩子，但彼时心里却无端气得很。
　　那男子边上好几个喽罗都被我的流弹放倒，也有好几发打中他，但任何飞弹落到他身上，却似打在棉花——不掀起一丝涟漪。
　　是鬼？是魅？！我不禁先怕了。
　　硫磺弹，空明散……我换了好几种药，那人俱是不声也不响。
　　他不动声色，穿过重重厮杀身影，他把我望。
　　我的心“轰”的一下。
　　散弹自手中滑落——我忽然不想打了。
　　……活着似乎没了依凭，我感到无望。
　　“小幺儿，大势已去了，我们快撤！”九婆过来扯了我走。
　　我恍恍惚惚，偶一回头，那云淡风轻的男子却乱了面容。
　　婆婆牵着我奔，大伙儿周围掩护着我们。我俩没入一个门洞，那是一个露台。我四顾：这围得铁桶也似哪有活路！
　　“阿婆，这要紧关头你可勿诳我！”我焦急回首。
　　“这儿呢！”九婆一把把我拉去，指向露台边上的防盗网。
　　“不是都贴了铁纱网么？”
　　“掀得起来！”九婆严肃不似玩笑。
　　“当真？”我管不得痛，伸手同阿婆一块儿揭铁网。
　　身后人声鼎沸，他们打过来了！
　　我们这边也揭开了个半丈见方的豁口。
　　“阿婆，我们有救了！”我喜形于色。
　　“嗯，小幺快走！”阿婆护着我，一面观望身后形势。
　　“阿婆您先走！”我要托九婆上去。
　　“你走！”九婆回首不容置疑。
　　“可是……”我慌。
　　九婆提起一把塞我。“快！不用管我们！”
　　我的头、身已穿过洞口。
　　已有人冲进门来了！九婆撒开手回身去斗。
　　呀……鞋子卡住了！
　　“求你可别功亏一篑呀！”我冷汗涔涔。
　　身后有手来抓。
　　恰好鞋子从洞沿划出。
　　呼——我松出一口气，身子往下坠落。
　　我回首——骨节分明修长的手还搁在洞口——那白衣失魂落魄。
　　“……”不知为何，我也有些怔忡……
　　呀！我忽然想起现下我在哪。
　　这么高，婆婆怎就不担心会摔死我呢！我在落地的片刻打个旋儿，足尖点地，指尖撑地——就算我是只猫妖。
　　一干猫妖早被魑魅魍魉擒得动弹不得，护法扯着麒麟猫脖子提刀欲抹。
　　“不许杀！”白衣吼得气急败坏。他白袍一掀，蹿入豁口。
　　遥遥听得那一声，我心下终于有点儿安宁。大家都能活着，就很好！下面我该寻自个儿的活路了。
　　我赶忙立起来要跑。
　　“哎呀——”我一个踉跄跌趴回地上，单靠两条腿走不动了。
　　方才那坠楼我已变回了真身——蓝眸白毛一只猫。
　　那便先猫爬着吧，一时半会也变不回来。
　　身后有人落下。
　　不好！
　　我赶紧撒欢儿手脚并用跑起来。
　　哟哟——我这只小猫儿跑得还挺快！我在猫命关天的紧要关头心里还挺乐。
　　身后那人一路追着也孜孜不倦依依不舍——他变作了一条大尾巴狼！
　　我哼哧哼哧。
　　骤然身子一轻。
　　我被人捏着脖子提了起来。
　　嗯……？我犹自不明就里。是什么时候……
　　那人提着我，已变回人形。
　　“这会儿你还上哪儿去？”嗓音低沉有点儿怒。
　　……嗯……？我惊疑不定。这是要杀要剐的节奏了么……？
　　我头脑僵直，想回过头看他。
　　噗——
　　却先被他一把转过搡入怀中。
　　我张牙舞爪……头埋在他怀里喘不过气儿来……
　　“小猫儿，看你还能去哪儿！”那人低低笑，好得意。
　　我空白的脑海仓皇中有画面一闪——像幅老旧照片发黄:
　　相中左侧，一个中年男人笑得慈祥。“今后她就由你照顾了。”
　　男人边上站着那人少年模样。“嗯！”
　　他福下身，温柔摸着右侧那大睁着眼睛唇红齿白一脸惊恐的小姑娘。“小猫儿，以后就由我照顾你了哦！”他笑得正好。
　　那是第一个看得见我人类模样的他。
　　旧影像慢慢变老。
　　哈？原来是他？！
　　我在他怀里寒毛倒竖。
　　——“如来，你这老儿害苦我也！”心底我在嚎啕。

　　望着怀中毛球——不枉我在佛前求了百年。
　　“你终于来寻我！”他眼底眉梢俱是化不开的宠溺。

　　怀中小人儿却暗下决心:决计不变回人身！就他这般搂搂抱抱……多尴尬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