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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石发 我可没趁人 ...

  •   隔天,王海贵一早就给我送来兰州分舵的帐册。
      我才想起老头子打发我来这里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什么敦煌佛画金葫芦,而是查帐。王海贵带着两个帐房管事抬了整整两大箱的帐本,走进疏红苑西侧一间小书房。我只得撇下沉香务正业去。
      沉香这小子仗着生病,恃弱凌强,把我当小奴才使了,一入夜还赶了我出房。我若不念着他扶个碗都费力气,早就出尔反尔欺他个够本。这时想想,天将降大任于斯人要劳其筋骨,那都是自招的。所以成大事者,一开始就不能把话说满,不然就有大苦头吃。
      结果我一整夜窝在梁木上,看他睡不安宁,自己骨头酸冷,还饱受挣扎。
      一条青蛇藏在承尘间,半夜被我扫见一双冰凉凉的眼,立即不知隐哪里去。我有些可怜这几个仁兄,瞧吧,老头子降大任于斯位,连张床都没着落。
      王海贵上来请安,我问起那把剑,他好半晌才恍然,“前两年柳先生来兰州小游,说胡夷在侧,要枕戈待旦,随手就挂了这把青轲剑,属下不使剑,过后竟忘了!这就让人取走,免得公子碍眼。”
      原来又是柳相明捣的鬼。我说,“留着,柳夫子的话向来是金玉良言。这帐怎么瞧?一年还是两年的?”两个管事立即上来解说,我最不耐烦这些细琐的事,没半个时辰踹了帐本出去。
      王海贵追上来陪笑,“公子慢慢瞧,这帐也不是一时半会能看完的。我让两个管事候着,随传随到,您要闷了城里转转,看中什么好吃好玩的属下给您弄来。”
      “王舵主,你也不必这般曲意讨好,我不会吃了你。”
      王海贵还是赔着小心。
      我沿着碧池走,两个僮仆正在投红鲤,碧澄澄的水波里一道道红影破去,钻到水亭下就沉了。桃树外侯小金匆匆跑来,抓着一张红贴,老远就叫:“公子,门外有个扎红鞭的小娘子要见你。”话说完,他人也到了跟前。
      我挑挑眉,一边接过贴子,一边吊儿郎当地问:“漂亮不?”
      “公子眼里哪还有美人?”
      我翻贴扫了眼,好家伙,江陵郎家的大女儿。将贴子丢给王海贵,冷笑,“人家指名拜见青衣楼少楼主呢,王舵主,我几时成了兰州的大名人了?你这疏红苑还远近闻名?”
      王海贵脸都变了,“公子,属下拿脑袋担保,分舵这边绝无一人敢泄露公子行踪。”
      “都找上门来了!”我想着这两日多少招摇了些,也没深责他之意,只让侯小金领了人过来。往水亭走去。
      王海贵忧心忡忡,跟着劝说:“公子还住分舵去好些。”
      “公子我让人吓大的?”
      理不得他转什么心思,侯小金已带了人过来,赤火一样衣裳,极惹眼。娘说爱着大红大金衣裳的女子,不是泼辣刁钻,就是高傲残忍。郎家的这位小姐却生得冰雪清丽,瞧不出半点气焰。但她敢孤身一人来见我,自然不是什么软角色。
      我半个屁股坐亭栏上,拿了鱼饲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锦鲤。郎大娘子在亭口施了一礼,十分清淡的语气,“郎依依见过少楼主。”
      我被这名字一炸,想起老头子送过的美人有一个也叫依依的,娇腻无比,撒起娇来像个糖粘,一天不到就被我踢走。眼前这个依依虽然迥然不同,却没法儿见新忘旧,还是快些打发了的好。
      “大娘子,郎家在江陵好好地卖着蚕丝,怎么突然跑兰州来了?”
      郎依依道:“丝绸一家,郎家在兰州也有处小绸坊,虽然生意不及青衣楼,也是家门的一碗饭,几十口人靠它养着。”
      我最不喜这种深浅莫测的话,点三分要人猜七分。这娘们年纪轻轻,瞧来也大不了我一两岁,却这般老练的说话,越看越别扭。
      王海贵约莫瞧出我脸色不对了,抢着开口:“大娘子有话请直说。”
      郎依依瞥来一眼,“庙小香火薄,青衣楼难道连点香油钱都不肯放过?”
      我洒光了鱼饲,大群锦鲤争先恐后地窜上来抢夺。“王舵主,我咋不知青衣楼断了人家财路了?兰州这边几时开起丝绸铺子的?”
      “没这回事。”王海贵满脸糊涂,“想是大娘子弄错了。”
      郎依依冰清的脸蛋浮了一丝愠色,道:“几日前一群龟兹商匪劫了郎家的店,掠走大批丝绸,家人几番追查,终于寻到那批货的去向,却发现匪人死了,拿货的是青衣楼,不知少楼主如何说?这事要传出去,江湖人只怕都要笑一声:青衣楼是盗巢贼窝!”
      我想也不想便说:“王舵主,把货物还给郎家。”
      王海贵笑笑,慢慢说,“那批黑货里确实有两箱丝绸,只不知是不是郎家的,大娘子随我去看看?”
      郎依依点点头,裣衣告辞,待她下了亭阶,我才轻飘飘送去一句:“大娘子,往后莫让我见到郎家任何一人。”
      郎依依僵了下,什么都没说地随王海贵去了。

      我立即跑去找沉香。侯小金说得对,这世上哪还有比得上沉香的美人呢?可恨他一夜恩情,视作露水。苑里的仆人得了严令,除了汤药茶饭的供送,谁也不敢踏进主房一步。沉香生着病,着实令人担忧。
      半路我折了一把桃枝,草草扎成个球,准备哄他玩。才靠近那扇花格子门,就听见房内椅凳翻倒,隐隐的碰撞声音。我一把推了门,冲进去。
      沉香一身清淡袍服,不结带不束发,站在向窗处,沐日望来。那神情恍惚如梦,衣袂飘飘,似要羽化飞仙。我掉了桃枝球,被这绝世之美震慑,好半晌才怕了地抱住他,“沉香,你别动!”
      沉香吃不定神地睁着眼,我十分惊讶他颊上可疑的晕色,慢慢掉头去寻桌上的食物。谁又对他下了药吗?!
      桌面除了半碗吃剩的桃果酪,还有个瓜蒂儿大小的玛瑙瓶。我放了他,去取瓶子,鼻底下一嗅,又粘了点残粉舔了下,顿时作声不得。
      “龙笑天!”沉香在身后叫。
      我转过身,他飘飘走来,指着我鼻尖,“你背地里叫我什么,我都知道的!”
      我悚然一惊。
      他接着道:“你叫我牡丹小娘子!你不仅把我当女子欺辱了,还在我的亲卫面前胡言乱语,毁我名声!”
      我扶住他双肩,“没这回事,你别胡思乱想。”
      沉香甩开我,脸上白一阵红一阵。
      我心想坏了!跑到门口大吼,“人呢!侯小金!”几个仆人火烧火燎地跑来,晕头转向,“公子有何吩咐?”
      “温一壶酒上来!”
      一人匆匆办去,侯小金从后头钻出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公子,出啥事了?”
      我扯住他又是一阵吼,“都怎么挑下人的?!没一个机灵!”
      “公子,这都是王舵主家……”
      我没耐烦听他罗嗦,丢下一串吩咐,又跑去照顾沉香。他神色迷离,脸上薄绒绒的一层细汗。我拿帕子拭,嘴里恨恨地:“你就不能让人省心!”
      温酒很快送来,我慢慢灌了他两杯。沉香渐渐躁起来,脸蛋儿嫣红,顾盼间有一种绝艳的媚态。我忍不住抚上去,心魂荡漾。他似有些舒服,脸在我掌间蹭了蹭,浅浅喘息。
      我猛地抱紧他火烫的身子,动情地抚摸。
      沉香磨蹭着,一会突然推开我,躁怒地跳,“你敢欺我,我有剑的!”奔到床头寻了那把青轲剑出来,晃当晃当围着我乱走。那剑明刺刺,要劈不劈地。
      我十二分清醒都跑回来,看着他走来走去,步子越来越急,到处乱撞,虽媚色越见动人,却再生不起那份轻薄他的心思。
      “沉香……”没法,只得替他清了碍事的家什,由他满屋里恍惚奔行。但也不敢放他出去,寻了一张凳,远远坐开守着。
      “龙笑天,看我劈了你!”他举剑乱舞。一忽儿又迷乱地四望,“你在哪?在哪?笑天,你叫龙笑天对么?”
      我咬咬牙。
      一个多时辰过去,窗外艳阳高照,大晌午了。沉香终于慢慢停下,衣袍湿得粘身,他转过脸来,对正了我。几绺发丝贴在颊上,又妖娆又狼狈,眼神却渐渐有了点清明。
      仆僮送来浴桶,凉水一桶桶倾落,溅玉碎琼,水光里映着他怔忡容颜,让人不忍。我指指水,一言不发地出去。又掩了门,房里剩他一个。
      天空明澈无云,有飞鸟悠悠远去。
      我背靠门扉,听着轻细的水声,不知为何,忽然难过起来。
      “龙笑天,”门后响起沉香窘迫的叫声,他知道我在,“我、我没衣服。”
      这群……该死的奴才!火一发起来,整个疏红苑翻天覆地。
      我提了套衫裤进去,他蜷在水里,两只眼小鹰般警戒地瞪来,“放那就好,你出去!”
      老子跟你小子一般见识?老子……老子忍你还不行么!
      蹬脚又出去,这回蹲在门口,抱着臂生闷气。桃林里几个下人探头探脑,我眨下眼,全躲了起来。侯小金一溜烟过来,又唬着脸撒丫子跑了。这情形我不必照镜,也知自己整脸黑沉的天要下暴风雨。
      背后门扇轻轻启开,沉香淡淡的影子压下来。他像有些尴尬,“你……在做什么?我饿了。”早有下人提来了食盒,就搁在我脚边,这混帐小子又不是没看见。
      “龙笑天,你要饿死我么?”语气淡淡,并没半点强硬,可换作昨日,老子还乖乖给他当小奴才。
      我回过身,“公子也饿了,你来喂我!”
      他抿着嘴,慢慢说:“你真爱生气。”

      四盘冷菜,两碗冷面,白玉豆腐汤,凑合着。我看他吃,连青衣楼里最讲究礼仪的左护法都没他吃相优雅,这小子通身的贵气。
      我那套白鹜旧衣穿在他身上,离奇地清飘高雅。真是衣要人装,仙人穿破衣破衣也升天。他被我看得不自在,那一脸尴尬,着实可恨。
      “我可没趁人之危。”冷不丁我冒出一句。
      小脸小样儿,别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乱七八糟想着。
      沉香忽然挟了一筷冷灼牛片过来,就放在我那碗面上,脸上微微一笑。这微笑是昨天以来的第一个,弥足珍贵,还分外清美。
      “你别只顾看我吃,自个也吃点。”他似乎这么说。
      我眨眨眼,忽然解衣脱帽,蹬了靴子,在他面前坦胸露腹,还松了松裤头。他刹时吓呆,“你、你做什么?”
      我一手扇风,呼哧呼哧喘气,半晌才叫:“我石发!”
      他倏地去摸荷包,当着我面掏出来,一个个数。十一只小玛瑙瓶,似乎是完数。
      这小子,敢情荷包不是用来装钱的。
      他怀疑地问:“你何时服了寒食散?”
      我滚落地,滚到他脚跟,哀叫:“昨日吃了太多桃子,不想都是成精的,如今变成石头,发出来了!哎呀救命!”
      沉香怔一下,晓得被我耍了,一张小脸要气不气的,最后还是忍俊不禁,呵斥一句:“无赖”。
      我翻身起来,拉着他手说:“沉香,以后别再吃这药粉。”
      他的手温温润润,如在怀里暖了一冬的绸子。我心头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异感,又捉摸不住。沉香轻轻抽回手,淡笑道:“我爱吃什么,与你何干?”
      我正了容色:“你再吃,这东西会要你的命!”
      这会儿玩笑不得,只盼他将我良言听入耳。寒食散哪是什么神仙妙药?这东西可是钟乳、石英、硫磺等几样石头研成的,有另一个名字叫五石散。
      魏晋之人拿它当仙药,名士贵臣以服石药为荣。这东西吃下去,不止令人神智迷乱,还狂躁难耐,非要冷浴冷食,温酒发散。少时偷偷尝过一次,小金子给我着一袭广袖薄袍,我绕着桐院竹廊奔行,当时有飘逸成仙的错觉。却隐隐地知道,是受此药的驱使,不得不这般跳脱奔走。这就是石发。
      魏晋的名士风范,烟云水气,皆因此药而来。世人不知,以为是风流仙姿,惊慕颠倒。长安少年多晏华,闻说王侯贵胄、士人名流间,竞逐魏晋之风,也是服药成癖。我哪料沉香年纪轻轻,居然也染了这恶习。
      沉香微微怔着,被我这话慑住。后来说:“听说这药能轻身延年,我身体孱弱,才吃的它。只是这大半年过去,也不见什么奇效,原来这药并不好么?服药后倒觉换了个人似的。”
      这小子如我初次被骗,以为世间神奇莫过于此。可惜我再没下一次的造化,拿药给我的人之后没了踪影,寻其他人要,楼里没人敢应承。有几个被我逼急了,都叫去找楼主。
      那次是在老头子的无为居里,见到药师丹阳子在解说寒食散的毒性,老头子手里拿了一瓶,脸上意味不明。我躲在窗格外,隐约觉得他又在谋算什么,忽然就厌了这药。
      老头子不晓得我心思已转化,揪了我出来,狠狠甩在地上。
      敢吃这玩意,不要小命了你?!
      他骂得咬牙切齿,犹如此刻,我只想掐沉香脖子要他信任我。他本病得虚弱,服食此散怕是为了祛病强身,好从禁困中脱身。丹阳子说过,张仲景初初制寒食散,就是用来治伤寒的。他原来如此想逃离我。
      忽然间我明白倚门的那一刻难过从何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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