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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思归 逻些的天空 ...

  •   逻些的天空特别蓝,云朵悠闲地飘移着,阳光像从水底激射出来,那么明澈干净。只是偶尔风吹过,还有些冷。
      我掠掠帽子,举头望一眼日光,继续前行。
      公子给她来个抵死不认。
      龙香玉竟没为难,她走她的路。我冲沉香眨眼一笑,两人凑去看牧夫的马驹儿。我悄悄说:“咱买只小个的给你骑好不?不坐车了你得学着骑马。”
      “嗯~哼!”这是他不满的表达,很像眼前的马儿打喷。
      我不得已再问:“难道你想走着回去?这得走到猴年马月呢……”
      “你骑一个,我骑一个,你跑掉了,我追不到。”
      公子明白了,他想两人共乘一骑。
      “这马儿咋瞧都没一匹骏的?难道天马一定得去大宛找?”
      我挑三拣四,不妨身后有人凑一脚,插嘴道:“公子,这儿哪有你要的天马啊?就王舵主送的那匹都比这几个强!”
      我霍然转身,侯小金。
      他不是跟着龙香玉去了吗?还有那个苗子,刚才跟在马屁股后头,不都去了吗?眯眯眼,我笑道:“公子不在,你几个好闲情,都晃当到吐蕃了?”
      侯小金干笑:“公子,小的可是来找你的,四娘子说了,公子就是去找阎罗王蹴鞠了,咱几个也得去帮着捡球。”
      我翻个白眼,“去去去,给龙香玉捡球去!”马也不挑了,拽着沉香就走。
      侯小金还是笑嘻嘻跟着,嘴里唠唠叨叨,“四娘子说公子爱猴钻,一不留神就溜人家笼里去了,要小金子牢牢看着。公子,你要啥样的马?小金子帮你挑挑看?说也奇怪,自打不见了公子,那匹青海骢也跟着没了影,也不知哪个马贼偷了,公子你瞧见了不?”
      “瞧见你个头!”要不是周围番人太多,公子真想踹了他。

      最后还是被他缠着去了逻些的青衣楼分舵。我很惊讶,万万想不到老头子这么有能耐,连这番胡的都城都有他的爪牙。
      沉香一路闷闷不乐,仿佛被人抢了心爱宝贝。我与他相处日久,已能很好地摸懂他心思,这小子就是小气与霸道,是他看中的,必不与人分享,也绝不被人侵犯。这野蛮性子使在物上,睚眦必报,譬如有人敢拔他的画眉一根毛,他会拔人家一头毛。倘是使在人上,这个人最好是流浪猫流浪狗一只,无亲无故,无家可归,就被他一人捡着。
      公子很不幸地是一只黄金狗,财多屋多亲故也很有数目,还很能招蜂引蝶——我认为是沾花惹草,因此总能让他的小性子发作。
      他不喜欢我被别人纠缠着,小心眼里就希望公子只缠着他。
      逻些分舵在城廓之内,却同样是在毡帐中,我与沉香钻进去,只见到龙香玉一人。
      她还是那身白色的波斯女服饰,只把面巾扯去了,坐在胡毯上,嘴里轻嚼慢啖吃着什么,见我俩进去,眼一弯,手在面前矮几上一抄,托起了一盘紫葡萄,婀婀娜娜地迎过来。
      “香香啊~吃个葡萄。”吐了几粒葡萄籽,又吊起一个咬齿间,就向沉香凑过来。
      我气不打一处来,想起当日在大明阁吃荔枝,她一身烟波绿那么刺眼地晃来,话没说两句,抓了个荔枝剥掉皮冷不防就递到沉香嘴边,笑眯眯地还哄着:“香香啊~吃个荔枝。”
      我被骤然吓到,当场呆了一瞬,结果沉香张口咬住,还没等我热血沸腾,掉过头就把露在齿外的半个水嫩荔肉抵进我嘴。两人唇齿相碰,一个荔枝两边扯了吞去。
      小小的核掉落地,特别脆亮,那时热血直接冲上了脑,我给了龙香玉无比挑衅的一眼。
      就是这一眼招了祸。当时龙香玉瞧着我两个,笑容不变地又剥一个,给沉香吊着,待他很蠢地去咬时,她眼疾手快地先咬住一半……若不是我已有防范,眼明手快地捞了他跳一边去,后果不堪设想。
      那事过后,就被她学了这一手向我挑衅。那么大的葡萄,连皮都不剥,就叼在齿间,樱唇半含地勾引过来。
      我把沉香扯退一步,抢过那盘葡萄,绕过她走到帐子里边她适才坐的位置,两人一屁股坐下,我剥葡萄喂沉香。他笑得极欢喜,一口一个,还来喂我。
      渐渐地就似回到初识那晚,搂着他,淡淡荷香袅入心怀,他似天真似多情。“沉香……”若不是那个碍眼的龙香玉在一旁,我要与他重温那晚的绮旎。
      沉香笑着摸摸我的脸,“笑天,你永远都待我这么好,我也永远待你这么好。”
      龙香玉一言不发地钻出去。

      整个逻些分舵有七八顶毡帐,散落在四围,像一个小村庄。帐外有车有细草,晚上许多马匹陆续回来,就拴在车旁喂养着。马背上翻下一个个围鼠毡结璎带的番人,大步跨进帐内。
      此时才知道,那些去救我的人不止有青蛇,龙香玉调动了整个分舵的人马,方才杀进那处深堡。可惜公子阴差阳错地被沉香救出去,害得这些手下四处奔波寻找。
      逻些分舵主玛斯布是个圆胖的中年人,他的身份其实是皮货商。
      在吐蕃大唐边境流窜的皮货商,偶尔会穿过玉门关进入大唐,贩来一些丝绸织物高价叫卖——当然,他越过唐境的真实目的已不必我细问,我只是万分佩服老头子,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连这种土生土长的番人都被他收归麾下。
      但是,整个吐蕃国,他能安插的也仅仅是这一处分舵。
      龙香玉敲着太阳穴说,为我这个笨蛋如此大费周章,大损人手,我还真是个不同凡响的屁。
      玛斯布见过我后,简单说了手下伤亡惨重的事,一脸疲累地下去休息。
      我心情极度恶劣,与沉香躲进另一个为我安排的青毡帐,久久不语。沉香在帐里滚来滚去,边滚边笑,开头是闷声咯笑,后来变成哈哈笑。我许久才瞪大眼去看他,不知他为何如此开心。
      “笑天……”他忽然探手拉我,两人在深红的胡毯上滚了滚,他攀着我肩头,耳颈间亲了下,才说:“这帐篷大多了,比咱俩以前住过的都大。”
      我哑然,一点活泼的心思慢慢跳荡开来,回身挤着眼逗他:“这帐篷本来没那么大,就是有人滚来滚去,把它滚大的。”听说吐蕃王的大帐能住个数百上千人的,又华丽又霸气,改天给他仿一个,两人住里头,扇扇红泥炉,打打双陆,也是佳话。
      他在耳际忽然又咬了一句,“笑天,你别闷闷不乐么!”
      我微微一愣,搂住他轻轻亲。
      闹了一阵,苗子忽然打着门布进来,手里捧着个茶盏,说:“公子,雀舌茶。”
      我接过来,吸着鼻子深嗅几下,问:“你们咋跟着龙香玉乱跑?飞虹呢?也不带你们回去?”还以为那条小辣椒挺可靠的,原来又看走眼。
      “飞虹病了,四娘子让我们,来侍候公子。”
      我挥挥手,“你下去,叫侯小金来说。”把茶吹凉了,先给沉香灌两口,这小子就一个牛饮,越来越斯文扫地。
      将一盏茶喝完,侯小金恰好走进帐里,两眼也有些疲色,“公子要上街溜达溜达?这儿有个八廊街,就在那啥,羊土神变寺附近,挺热闹的。”
      我把空盏子丢过去,“公子问你,干嘛不回青衣楼?都跑这来混啥热闹!”
      “公子,你忘了在洗剑山庄捅的篓子了?那些要给亲人报仇的武林人士不只涌到成都去了,还有很多在山庄附近留守,小的去买庄子,差点给人砍成几段……”
      我瞪瞪眼,听他拉七夹八地说下去,沉香打个哈欠,靠着我,十足倦睡的猪。
      待到听完那些话,又过了两盏茶的工夫,我总算大致摸清了怎么一回事。那夜在成都,我与沉香遇刺,除了青蛇出来援救,成都分舵的人迟迟不见踪影,当时我着实纳闷了好些天。此刻听侯小金乱七八糟讲了一通,原来当晚成都分舵也遭人暗袭,分舵三百余人,死了一大半。
      那些暗袭的人正是为洗剑山庄寻仇的各派高手,似乎是从一群强盗嘴里探知了公子的行踪,才杀上分舵的。可惜那晚我并没在分舵落脚,还与沉香喝得醉醺醺地满城发酒疯。
      之后洗剑山庄的少庄主范剑就在成都出现了。谣言说我血洗了整个山庄,鸡犬不留,不知怎地跑出了他这条漏网之鱼。当然,他没胆在成都公然露面,是龙香玉追杀一群侠义人士时偶然发现的。
      至于龙香玉何以跑到成都,侯小金吞吞吐吐,三两句含糊过去。我却从那只言片语中猜出这么个答案,那野女人哪有那么好心,还不是在青衣楼闲极无聊,风闻公子居然在自家地头被人泼了狗血,跑出来看笑话的。
      不过她总算有点良心,先去洗剑山庄给公子查了下案——这其中难保不包藏私心,想去抢那口温滑滑的圣泉。也正因为有她此一行,侯小金才没被寻仇的武林人士分尸,两人也才会赶到成都与飞虹几人会合。
      侯小金后来后觉,许多事也是隔了一天两天才弄清。其时在成都分舵还有另一件事,是护送安家表妹上巴州的向银川向舵主的。
      两人赶到成都后,发觉一个分舵竟然躺了两个舵主,成都分舵主负伤不重,向银川却是半夜快马驮去的,人到时分舵里正厮杀得眼红,谁也没空去留意一匹马与马身上趴着不动的人,等到敌人溃退,没受伤的兄弟清场时见了,才把半死不活的向银川给拖下来。当时虽用灵丹妙药把命吊住了,人却一直没醒来。
      飞虹几个在旅店等了一夜,清晨寻上分舵去,却没问到公子与沉香的消息。听说当时整个分舵都慌了,又是派人查探,又是飞书禀告老头子,急了两天,龙香玉就上门了。
      那野女人在成都溜了一圈,意外发现范剑后,竟然一口断定公子的失踪与他有关,也不打发飞虹等人回去,一干人打着小包裹把范剑当成指路星,大老远从成都跟踪到逻些……
      我一阵无语,公子从南诏绕道而来,他们是穿甘陇至吐蕃的,实在不得不令人怀疑,范剑,洗剑山庄,黑衣人,郎家,其实都是一伙。不然天底下那有这么多凑巧的事?
      当然,我最怀疑的还是老头子,我绝对不相信,他会失去公子的行踪。

      这事随后在龙香玉口里得到证实,她追着范剑半路就收到消息了,但是老头子没让她撤回,她就一直追下来。
      “笑笑啊,姐是算准了你会被人骗来这儿,所以赶来等着。”
      “你他娘的少在那得意!凤迦异呢?知道他藏哪不?”
      “回南诏了,要剥皮你得骑着天马追去。”
      娘的!我咬牙咒了一句,又听她弯着眼说:“其实姐早帮你报了仇啦,一颗蚀骨丹,包管他活不了十年。”
      我睁大眼,娘有许多毒药,让人一命呜呼的,让人生不如死的,都不曾给过我,没想到龙香玉比我还厉害,居然拿到了。那颗蚀骨丹足够凤迦异这十年里尝尽腐骨之痛了,我想了想,竟觉得十分不是滋味。
      龙香玉穿着一身牧女的衣饰,在沉香眼前晃来晃去。天才放亮,清潋的日光已渐渐照出来,毡帐里映进了大片明光。
      沉香散着发在吃牛奶酪饼,眼也不斜她一下。
      我去取了梳子给他梳发,这小子着实难侍侯,他初到大明阁时,虽说一概贴身琐事也是公子亲力亲为,好歹没那么嚣张。公子第一次给他梳头,他眼也不眨地望着铜镜子,一点点看我把他满头滑软的黑发缠成鸟窝,还哈哈大笑。
      我在羞愧里格外认真地去偷了一回师,躲在青帘后看着小丫头给秀竹梳发,然后信心满满地为他梳第二次头,是一个百合髻。当时他还将头晃来晃去,也是神采飞扬地笑,结果惊呆了一屋子女婢。
      公子为此不得不偷了第二回师,趁秀竹给公子梳头时,把铜镜高高举着,镜中映着婢女灵巧的手,每一个步骤我都睁大眼记住,后来总算给他梳出了个差强人意的圆髻。
      就是那时开始把他的胃口给养刁了,他从此对公子的手艺越来越挑剔,从发丝的飘逸方向到髻子的位置发带的色泽质地以及那根笄的雕琢构造,都必须符合他的心意。除了南诏那一路稍稍放松些,竟没给公子一丝偷懒的机会。
      如今公子这一手梳发的手艺,怕是几个丫头都及不上。
      龙香玉在旁瞧着,忽然几条小发辫甩过来,笑眯眯的,“香香啊,你瞧我这辫子梳得多好看,还是让姐姐给你梳吧!”
      我探头咬了口沉香递来的酪饼,给她个白眼,“龙香玉,你就不腻么?”

      随后去看了飞虹,大梭子在帮忙看营帐,由于营救公子时分舵损折了不少人手,他如今被龙香玉指派去当哨兵。
      飞虹自从踏上吐蕃的土地,人就出了毛病,开始只是头昏气短,到分舵后已转变为昏睡疲乏,还一直呕吐吃不下饭。舵里有大夫给她看过,说是吐蕃地势高日头烈,初来的人不适应生的一些常病。我理解为水土不服。
      想来公子被郎依依囚禁的前两日,人也有头昏疲软的感觉,只是饿了两三日,早不药自愈了。这女人就是娇气,晒下日头也能病成这样。
      在病榻上安慰了她几句,让苗子把青草药随时给她熬着,打算她病一好,就将这几个麻烦精送回戎州去。她见到公子,神色居然清醒了许多,但不久又昏昏睡去。
      毡帐外草色衰落,寒风已在这异国之地刮起,似乎冬天的气息冷不妨地扑面就来。我在车马间信步转着,沉香不知何时又蒙了面纱出来,跟在我身后,踩着草屑。
      “沉香,咱们过两天回去吧,出来这么久,你想家不?”
      他低头,默不出声。
      我暗里自责一句,谁会不想家,真是多此一问。拉了他去挑马,要挑一匹健壮骏勇的,过两天千里回戎州去。
      眼前的毡帐撑在明净日光下,尖顶上一道光线望去,远处慢慢走来一人。我瞪大眼,皱皱眉,那人微弯着颈,渐行渐近,看得出背着个皮篓,一把腐朽的山羊胡子搭在胸前。
      我更大力地皱眉。那人无所觉地走过一座座毡帐,走到我跟前,猛一抬眼,脱口道:“父母在,不远游。七郎何以至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思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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