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文书》烟沙草

343、番外一 杂货店与演唱会（中） 继续交代事

　　考虑到现存的众多妖兽，以及与之相关的原妖兽世界的人类，妖委会已是必不可少的组织。而庄锦死于皇陵，若妖委会还要继续维持下去，重新任命会长一职便迫在眉睫。
　　当然了，还有另外一条路可以选择——恢复当初主席团的领导地位。
　　不过，相对于有□□的轮值议会，主席团这种终身职务实在难逃独-裁之嫌。要人类接受异族妖兽，这件事本来就万般不易，如果再添上这么一个性质不对头的领导组织，那两大种族融合的理想更是空谈。

　　白昕玥非常清楚这一点，在离开皇陵的第二天便发表了正式声明，就此卸任名誉主席一职。
　　他的反应如此之快，如此准确，让人不由猜测或许白昕玥本人早已意识到妖兽世界存在的隐忧，并且针对这些问题早已做出了充分的准备。

　　谁说不是呢？
　　光是火炼旁敲侧击知道的那些，譬如说白昕玥委托李凡调查出的那些往事；卓敏留下最后辗转落入白昕玥手中的硬盘；还有秘密档案库开放后搬出来的庞大资料……这些东西都足以将整个妖委会折腾个天翻地覆。
　　火炼曾经也不是没有怀疑过，白昕玥处心积虑的准备这些，其实对最后扳倒庄锦并没有太大意义。诚然，能够将蔚霖那一大帮子权贵们搜罗到皇陵之中当了一回见证者，预先向他们提供庄锦的罪证是必不可少的条件。不过从数量上来衡量，未免东西也太多太杂了些，而且很多资料与庄锦本人并没有直接关系。

　　将所有的资料整理汇总在一起，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妖委会，乃至于整个妖兽世界都必须改变，从根本上改变。

　　另外，妖兽世界已经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被全世界所知晓。在如此大的压力之下，改变更是刻不容缓。
　　哦，对了，不要忘了，破除妖兽世界一贯奉行的神秘主义，让妖委会不得不面对这种壮士断腕般选择的人也是白昕玥，是他一手导演的戏码。

　　断腕的结果是什么？
　　想要革新除弊，首先的前提是什么？为了让妖委会从根本上改变，必须要有一个新的领导者。而事实上，若是肯转变思路，这个人的存在简直就是显而易见的，他正是为了当前这个局面而生。
　　火炼。
　　并非曾经的妖兽皇帝曦冉，而是如今普通的妖兽火炼。

　　在白昕玥等人一手策划之下，妖委会召开临时全员大会，议题只有一个，选举新一任的轮值会长。
　　而此次票选的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却也令人咋舌不已。除了苏西等对于妖兽存有极端偏见的人员之外，火炼获得了妖委会实施选举制度以来的最高票数，甚至超过了当年由“关海”一手培养与举荐的继承人——庄锦。

　　“于是，我就这么被坑了。”提到这事，火炼便恨得牙根发痒，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白昕玥如此“套路”。

　　说到此处，火炼想起一件事，认为还是应该向路狄亚交代一下。“我记得你当时与白昕玥有一个交易，让他承诺绝对不会成为‘新世界’的主人，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履行了承诺。”
　　“不允许白昕玥上位，这是灏湮大人留下的遗命。”到了如今，什么事都可以摊开来说了，所有人能够如此坦诚相待，也当真万般不易。“因为白昕玥能做到这一点，缇娜夫人才愿意出手帮助他。如今，这个由灏湮大人留下的组织，应该还是起了不少作用。”
　　“是这样没错。缇娜夫人的人手与曾经……楼澈整合过的几支队伍在一起合作，弱化了武力的部分，分成若干小队融入于族人之中，正好带领他们适应新的生活。四山四岛留到今天，也实在是很有用的，正好用来安置存活的妖兽。与人类之间避免了领土之争，也避免了最大的问题。”

　　“只是，如今虽然大方向有了，可具体事务还是多如牛毛，每天起早贪黑也处理不完。我在这个节骨眼上当那该死的会在，简直就是妖委会找来的廉价劳工。投票结果出来的时候，我还挺奇怪为什么票数那么高，难道我本人真的如此有威望？后来这见鬼的工作干了几天，我算是明白了，敢情所有人都想找个傻子来替他们操劳。”
　　路狄亚听他正事说了几句之后便忍不住抱怨，也觉得有趣，便火上浇油的调侃，“现实没有你说的那么糟糕吧？据说，大半的工作都让你那位能干的秘书代劳了。会长大人，你真是英明，上任后的第一道命令就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强大的帮手，白昕玥，会长真是眼光如距！”

　　“你懂什么？！”一提这个，火炼便是咬牙切齿。只是后面部分着实难以启齿，只好用蚊子叫的调子自我嘀咕，“让那家伙代劳，是要付出代价的……”
　　其代价的惨烈程度，让火炼的耳朵尖都红了起来。

　　不想也罢，不想也罢。
　　火炼将自己正向着诡异方向狂奔而去的思维生拉硬拽了回来。对了，他忙中偷闲来这一趟，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看看路狄亚过的好不好。
　　“说起来，你其实没有必要守着这铺子。月眠岛上的居民房都修的差不多了，房子格局极好，而且里面的陈设应有尽有，都是经济部掏的腰包。我给你专门留了一套，就在我家隔壁。要不你搬岛上去住吧，周围都是自己人，肯定要比这里住的舒服一些。”

　　尽管，这杂货店是庄锦留下来的。

　　路狄亚笑了笑，仿佛不懂火炼的真实意图一般。“给我留了房子呀，这么好！那可一定要好好留着，我在生意淡季的时候，可以去那边度假。”
　　这个……再劝似乎就没有意思了。

　　但话唠的本性就是管不住自己嘴巴，这个角度不行了，换一个角度也能劝的下去。“你一个人住在这镇子上，也没有什么什么认识的人，怎么想都不方便吧？”
　　“什么叫我一个人？这城镇原本就是属于妖委会的，将曾经的一号拍卖场改造成了剧院，如今以妖兽为主题的旅游产业开发的也不错。罗莹小姐他们的演唱会，其中一站就选在这里。而且，你之前不也说过了吗，我这店子如今正火着呢。”

　　火炼当场感受了一回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悲惨滋味，尴尬的笑了笑。既然这个角度也劝说不得，那么，再换。“你一个人真的没有问题吗？如今失去了妖兽之力，还是有同伴相互照应比较好吧？”
　　“妖兽之力……”路狄亚喃喃重复这个词，无意识的将手抬到面前，缓缓动了动手指。
　　没有变化。即使他已经动了意念，但依旧没有变化，手指依旧还是白皙带点纤细的状态，没有长出爪子的迹象。
　　“真的不能再妖兽化了吗？我，我们的族人，真的都已经失去了妖兽之力吗？火炼，难道连你都是一样，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火炼不愿拿旁人举例，于是只好牺牲自我现身说法——
　　“自然是真的。如果还有翅膀在，我刚才也不至于摔了个……呃，那啥……”火炼还算反应快的，惊觉“狗吃屎”这词实在不雅，硬生生的吞了回去。虽然他本人并不怎么在乎雅不雅观，可是却没有自己咒骂自己的习惯。

　　手臂绕过肩膀，按在了肩胛骨的地方。蝶形的骨头在外人眼中是无比优美的形状，只可惜中看不中用，哪里有妖兽的翅膀好使？就像刚才这般被突然一吓，连平衡都控制不好，实在是丢人丢到家了。
　　看样子，有些事还是要慢慢适应的。火炼无声的在心头说了一句。

　　不过，这话说来容易，真要做起来，却是外人无法想象的困难。爪牙翅膀这一类之于妖兽，便如同手脚之于人类，都是与生俱来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没听说过哪个人类在被砍了手脚之后也能行动如常的。
　　忧愁爬上火炼的眉宇。不过还不等它凝结成一片愁云惨雾，他已经自顾自的耸肩笑了笑，将“没心没肺”四个字演绎的淋漓尽致。
　　算了，事情虽然麻烦，但也没有到完全解决不了的程度。况且身边还有一个眼镜男，凡事以他为样本，照着做就行了。

　　“突然之间没了爪子，的确是很不方便啊。”火炼承认这一点，但是也说，“不过爪子这种东西，主要还是为了对付敌人，今后存在的意义不大了。”
　　路狄亚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我们真的要与人类和平相处吗？”

　　电视上演唱会的歌曲已经到了第二首，却是一首并没有发行过的抒情歌。罗莹等人在台上唱的动情，观众们也配合着用荧光棒打拍子，整个画面当真是和谐而又温馨，看不出人类与妖兽之间还存在半点隔阂。
　　如果世界上每一个角落中的人类与妖兽都能如此共处，当真算得上最为理想的状态了。

　　只是，心中总还有那么一道坎，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路狄亚会问这个，火炼明白他并非只是代表自己，现存所有族人只怕都还在疑虑这一点。即便是人类，也不可能那么简单接受异族与自己生活在同一片蓝天之下。

　　问题很难，所以火炼也必须慎重对待。他沉吟很久，才说，“和平，是唯一可行的道路。总不成再一次发动战争——千年前的覆灭之战，天道站在了人类一方；如果战争又起，我不认为局面就值得我们乐观。”
　　其实火炼说的还是很客气了，若是两族再次宣战，妖兽一方只怕会败的更快。如今人类已然强大的不可与当年同日而语，而妖兽更是在不断的被打压之后，式微到了当前这个地步。

　　路狄亚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还是觉得对方并没有将所有事情全盘告知。他考虑了一小会儿，认为类似的机会今后怕是再也不会有了，索性厚着脸皮问个清楚，“如今这个状态，是不是和最后的祭祀有关？”
　　“皇陵中的祭祀，只有你与灏湮大人参与了，到底，你们向天道支付了什么代价？”

　　“这个啊……”火炼狠命的抓了抓头发，在各式花样摧残中，他的发辫是彻底完蛋了，而被某眼镜男惯得手残的火鸟在这方面实在无能为力，索性扯下束发的绳子，两把抓出了一个披头散发。
　　“关于这个，真不是我存心要玩神秘主义，而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说。”

　　一件事，不仅事关自身，而且还与整个种族的生死存亡相关，然而别无选择只能这么做。不知对错，不知结果。
　　直到现在，火炼才算是真正懂得了当年曦冉的左右为难。
　　正好，亲自参与过这场祭祀的人并不多，大祭司香消玉殒之后，这便成了火炼一人独晓的秘密。
　　逃避当然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办法，但火炼就是想这么拖着，能拖一天算是一天。尽管他知道，白昕玥怕是一早便已经猜出了当时祭祀的始末，但只要没人问，他便什么也不说。如今好了，逃不过的问题终究还是找上了门。

　　“路狄亚，你觉得这个世界很广阔吗？”
　　没头没尾的话问得路狄亚一个愣神，不要说马上给出答案了，便是这个问题本身，他大概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够真正揣摩清楚。
　　火炼选择了自问自答，“不，事实上这个世界很狭小，小的可怜，它根本容不下两个具有智慧的种族共同生存。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流传已久的话，你真当只是随便说说的？”

　　“所以，我们只能选择与人类同化吗？”路狄亚似乎听明白了，但又似乎更加迷茫。
　　“当曦冉……当我第一次感知到天道存在的时候，灏湮曾经问过我——妖兽为什么要变成人类的样子？其实，若是论起便利以及适应生存，我族这种变化真的毫无道理。特别是在当年，人类脆弱的手脚，无论如何也没有兽类的爪牙有用不是吗？但我们还是自然而然的有了这种变化，甚至慢慢将人类的模样当成常态。”
　　“我不止一遍的揣摩过灏湮的问题，慢慢的，我将这种变化当成了天道对于我族未来的启示。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答案。这是我们唯一可以走的路，曾经是，将来也是。”

　　从曦冉到火炼，历经千年才整理出这么一条思路，甚至还是模糊的，还需要更加漫长的时光来加以验证。路狄亚不认为自己三言两语之间便可以领悟透彻，他选择了释然，暂时将这个放在一边。
　　不过还有一点，对方未曾交代清楚。“那么天道呢，因为你决定放弃妖兽一族与生俱来的力量，这位捉摸不透的神灵便决定放任我族延续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