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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 ...

  •   第一章归

      一九九七年,简辄死于丰城。他在人世最后感知到的是行道两旁茂密的枫树下满街小贩嘈杂喧嚷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与往日并无不同。
      他的意识似有似无,被拘在黑暗里,偶尔清醒的思维如同水波闪着一瞬而逝的微光。他的救命恩人,叶樾,说他的魂体不稳,拒绝带他出门,并且从来不把外面的事情带进家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终日昏昏沉沉不知天日,生前的记忆被反复咀嚼几百次终于慢慢褪色而后腐朽在梦境里。
      于是他睁开眼睛。
      刺鼻的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有那么一会儿简辄有种错觉自己并未死去,也许伤重在床,也许久治不醒,总之无论如何那漫长的时光皆是幻象,眼下方是现世。
      但他见身旁素白的墙面上隐约照出一个陌生的人影,搭在扶梯上的手指同样称不上熟悉,简辄沉默良久,收回正欲上楼的步子,半是犹豫半是狠戾地握紧了自己的手腕。
      他顿在原地,茫然,或许还有其他原因,促使他没有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但是他隐约记起哪次梦醒间隙他的魂体行将崩溃,叶樾安抚性地絮叨了一些毫无意义的承诺。
      想到这里,简辄勉强镇定下来。他打量着周边的环境,拐角剥落的白色墙灰,穿梭着的拿着不锈钢器皿的医护人员,他顺势沿着扶梯向上,视野也随之变得更加广阔,他注意到坐在药房里的年轻医生偷偷看了他一眼。
      “那里是扩建的区域,”他身后有人殷勤地介绍说着,伸手引路,向上指了指对面窗外一排新建的高耸楼房,“医院的剪彩仪式就在那边的住院部里举行,只是院长想问结束后付书记不知能否赏脸一起吃饭?”
      简辄高深莫测地点头。他实在好奇叶樾这一手建立的虚拟场景将走向何方,并且期待那桌宴席的色香味能够衬得起目前周身建筑人物无以伦比的真实感。
      “那太好了,”那人笑道,“不如就定在聚源居?我这就去准备车辆,务必不让闲杂人等扫了您的雅兴。您的司机是正在前楼吧?”
      “嗯。”
      “那可巧,我这就吩咐下去请他留下吃饭。”
      “辛苦你,”简辄扫了一眼他的堆着笑容的脸,停顿片刻顺从心底的声音回道,“郑主任。”
      对话就此告一段落,两人就此别过,简辄在其他几人的簇拥下穿过回廊朝着对面住院部走去,冥冥间他隐约知晓宴席自是早已备下,而如恭立后方目送于他的郑姓主任所说的打点准备仅是托词而已。
      见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在墙后,郑主任拍拍身上的灰尘,转身看向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表情变得为难,叹了一口气,最终却还是站在门前,伸手慢吞吞地拧开把手。里面等待良久的人听见动静,满脸焦急地迎上来。郑主任看着他欲言又止,拿过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热茶,忍不住又开始叹气。
      这是他的一个肺癌晚期病人的家属,姓厉名杨,还在青春灿烂的年纪就快要被家庭拖垮。年轻到底是憋不住话,于是他急急忙忙地便开口问道:“郑医生,您刚才去问了我爸的费用能不能晚交几天?”
      厉杨年轻的眼神中带着希冀渴求以及隐隐明白将要到来的结局的绝望,他的眼睛下乌青一片,明明还是个学生却因奔波多日而疲惫颓唐。郑主任不忍开口,却又不得不开口,他说:“厉杨啊,我明白你家的情况,就我个人来说我真的非常同情你。”
      厉杨几乎哽咽:“郑医生我不能让我爸等死啊……这钱我会还,您无论想要什么只要是我有的我都愿意给您,我会报答您的,您一定要相信我。”
      郑主任的神态愈发悲悯,他刚过而立之年,尽管见多了医院里的悲欢离合却还没来得及把心肠磨硬,而那由衷的深切的悲伤有着极强的感染力,他一遍遍地吹凉茶水,把手放在厉杨的肩膀上:
      “可是医院有医院的规定,如果人人都不愿意缴费,损失全部由院里承担,不用多久这医院也就开不下去了。厉杨啊,前段日子有个因为车祸被送进来的,血流了一地就那么没了,这世上说得上惨的多得是啊。”
      那双晶亮的眸子愣愣的,忽然就落了泪。他哀求道:“求求您医生,我做牛做马……”,厉杨说不下去了,他擦掉眼泪,“我很感激,郑医生,我很感激,上次科室里的护士小姐们给我爸捐过好几百块钱,可是这次我家实在是拿不出钱了,求求您医生,您想想办法……”
      郑主任放下茶杯走到窗前,一脸惋惜地叹气,他来回踱了好几步,转身对上厉杨的视线表情万分为难:“这我是要背责任的啊。”然而片刻后他还是大义凛然地扶起几乎是跪坐在地上的厉杨,妥协道:
      “算了算了,我给你指条路。你知道前段日子医院后面那块地一直在扩建打算用作新的住院部吗?今天刚好是落成的剪彩仪式,你只要当着记者的面去巴上里面地位最高的那个哭求几声……”
      厉杨不由地屏住呼吸,窗外辽阔的蓝天之下几只红色的气球停在半空,几束礼炮轰然炸开漫天彩带飘扬,对面楼前的广场上则人来人往像蚂蚁一样热闹非凡,而这一切都倒映在他的瞳仁里。然后他听见耳边的声音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想想看,哪怕是为了自己良好的公众形象,他还能不管你吗?”

      他站在台阶上,几步开外的广场上,看不清五官的人群仰着头推推攘攘。
      天空冥冥暗暗透着微渺的铅蓝色,简辄收回眩晕的视线,手中握住的红色绸缎质感粗糙却真实得令人疑惑。身后有人把剪刀递到他的手边,而随之而来的低声提醒在传到简辄耳边之前就被人群淹没。于是在简辄的眼里他的面前有无数张嘴巴在开合着说着意义不明的音节,他的世界一片寂静。
      但是他捕捉到剪子落下时那极其轻微的咔擦轻响,随之而来的是手里红绸忽而落到地上,霎时静默的世界被一片鼓动心脏的掌声所包围,装束各异的人潮朝他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涌来,而每个人都在微笑。
      简辄眼眸微动,红色的爆竹被扔到台阶下然后噼里啪啦地炸响,俗世的香烟氤氲在脚下袅娜升起,烟熏朦胧中看去一切荒诞恍若鬼影。他心知自身戏份就此便告一段落,从善如流地退开把位置让给担当主持人的小姑娘。欢庆的乐声奏响,简辄从侧边离开前远远回头看了一眼,年轻女孩穿着白色的长裙对着观众言笑晏晏,美得生机盎然。
      他漫不经心地走了会神,然后心有所感,抬头正看到对面慢慢朝这个方向过来的学生模样的人离他还差三两步的距离。对方脸色苍白得像是在刚刚高考落榜,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简辄的脸,在几乎是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后,毫无预兆地跪了下来。
      简辄……简辄其实有点懵,好在他身边下属依旧靠谱,生生抓住那人的肩膀把他提了起来。那边正门前的音箱里传来主持人的一声惊呼,接着便听见小姑娘笑着说要在现场选几位观众上台,不但毫无破绽地把话圆了过去,顺带吸引了所有围在那里的群众的注意力。
      相较之下这个角落静得可听落针,看上去凶巴巴的保镖压低声音开始盘问他的来历目的,然而那人只是精神恍惚地抬头看了一眼,便低着头不再说话。简辄上下来回扫他一眼,目光最终在他的侧脸上停顿片刻,然后只听他开口对院方负责人说:“不知能不能找个办公室,我想和……这位同学聊聊?”

      简辄从饮水机里接了杯热水,把纸杯塞到坐在桌前的人的手里,犹豫了下,然后又回身默默给自己来了一杯,只觉掌心里贴着的热烫的温度即便是在这初夏的季节里也舒服得不行。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厉杨面前,注意到当听到椅子被拖动时发出的刺耳噪音时,对方藏在宽大校服里的身体很明显地打了个寒颤。
      他不以为意,只当小孩怕生,被这身体的头衔身份吓到,哪知对方是被他的气势镇得精神紧绷。打一开始厉杨就隐隐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在害人的,他在心里沉默地咀嚼着很久以前瞥见的武侠小说上的”陷于不义”四个字,良久,浑身开始发冷。
      他只顾咬紧牙关不置一词,那边简辄敲了敲桌面,打破室内凝固的寂静。他盯着小孩的发旋见他实在没有抬头的意思,于是把厉杨的名字慢慢在唇齿间过了一遍,决定单刀直入:
      “你想要什么?”
      ”我不是……”厉杨下意识地想否认,但转念一想自己在这里来来去去将近一个多月,但凡有点手段都能把他的底细扒得一干二净,于是哑口无言。简辄不在意他的沉默也不去追问,厉杨却不敢去看他的脸,好半晌他张了张口,声音干涩:”……我想要钱。“
      简辄却不耐烦再去看他低垂的头颅,径直伸手去捏住他的脸,对上他的眼睛,问:“想要多少?”
      厉杨傻乎乎地喃喃道:“我不知道。”然后他猛地回过神,急切地想把这些天一直在重复的那段话说给简辄听:“我爸的医疗费,手术还有药,您……您想要我做什么都行,我会拼命挣钱还的!”
      简辄打断他语无伦次的剖白,疑惑道:“那你的学费呢?”
      ”……什么?”
      “你是新中的高三应届生,A大的录取通知书上个月寄过来了吧?你开学后的学费生活费难道有着落?”
      “……”厉杨迷茫地摇摇头,忽然眼睛一亮,问:“您是想要我的入学名额吗?”
      ”……不用,”简辄松开手,站起身看厉杨又白下去的脸色,把其他话咽回去,直接开口道,“你回去和你爸说你在A大申请到一笔助学金,足够支付他在医院的一切费用。至于你,我在A大附近有座房子,你开学后不用住宿舍,搬进去吧。”
      他从办公桌上抽出一张便签低头快速写下一串数字后,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轻敲出好几个墨点,才抬头看着厉杨慢慢补充道:“你可以考虑。”
      简辄把这作为这场对话的结束语,他伸手把便签连同那叠关于厉杨的个人档案推到对方面前,就干脆利落地转身推门离开。等到门咔哒一声被扣上,厉杨哆嗦了一下,满目茫然地在原地踟蹰半晌,忽地狠下心抓起桌上那份资料向外追去。
      天色昏暗,最后一缕光线从楼道里退去,脚步的回声从走廊那头传来,有那么一瞬间就好像整幢楼房除他之外皆是游魂。连续的上下楼以及亢奋的神经让厉杨几乎脱力,他跑步的速度慢下来,最后那迈开的步子差不多可以用挪来形容。
      他神不守舍地像梦游一样飘荡在楼梯口,直直撞上别人也不知道道歉,倒是手里纸张掉落在地被那陌生人捡起时还知道一把抢回来先抱在怀里再往前走。可是等到再迈上几级台阶,他忽然就脚步不稳瘫坐在地。厉杨后知后觉地愣了下,终于忍不住两眼通红地把脸埋进衣服里闷声哭得喘不过气。
      而就在厉杨一墙之隔之外,先前和他撞了满怀的年轻男人理好衣襟正要迈步,谁知没过一会儿那个方向就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他皱起眉头,想到刚才一瞥而过的那串熟悉的数字,清隽的面容随之蒙上了一层阴影。
      年轻男人不快不慢地向对面门诊大楼走去,长身玉立便是一身便服也被穿出凛然的气势,他穿过广场融进人流,最终停在一间办公室门前,抬手敲门。
      郑主任正在喝茶,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打开门,烟雾袅袅中正对上对方侧着身在看对面窗外,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叫道:“厉杨?”
      话刚出口他就心知不对,那人转过头,眉目昳丽与那个少年青涩的面容再无相像之处,对方深邃的眼睛里此时难得有了笑意,揶揄道:“舅舅,我们长官可只给了半天假,大过节的你不请我进去坐坐也就算了,这是把我认成别人了?”
      郑主任赶忙把他迎进来,连道好几声老眼昏花,然后看着外甥笑吟吟的表情,再冷硬的心肠也不由软了下去,寒暄片刻后他还是心里一酸,面上也忍不住带出几分,叹息说:“褚非啊,我现在看见你真是就像看见你妈妈年轻时的模样啊。”
      顾褚非笑意一滞,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安慰道:“妈妈如果知道舅舅找到了我,一定……”
      他看着对方斑白的双鬓,话到嘴边却说不下去,只得转移话题道:“我刚才看见小爸……付励德的车从医院开出去,他怎么不在京里,不会是知道你和我的关系了特意过来的吧?”
      说到正事,郑主任不再感伤于往事,他仔细回忆之前与付励德碰面的场景,摇摇头说:”不会的,他和院里一位领导是同学,来剪个彩是再正常不过。“
      ”那就好,“顾褚非说,然后他沉默半晌,认真开口道,”舅舅,再过段日子,我就把户口迁回来,到时候光明正大地给你养老。“
      “舅舅哪用得着你养老,”郑主任摆摆手笑道,然后他意识到什么,脸色变得激动微微涨红,“非非,你的意思不会是?”
      “嗯,”顾褚非瞳色转深,他越过郑主任的肩膀看向窗台,容色冷淡地点头,说,“我拿到准信说上面要开始动付励德。这回,他是真要遭报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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