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第33只猫

6、救赎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了。
　　哈利沉默地坐在我的左边，地上堆着二十多个烟头。安南坐在我的右边，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
　　我低头看一眼衣服，已经换成了灯芯绒的长褂和长裤，还好不是之前穿的那身已经被撕成一条一条的裤褂。我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嗨，你们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垂头丧气的？”
　　“神父大人……”安南叫了一声，就伏在我身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难道他们欺辱你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不是的……”安南一边抽抽搭搭地哭着，一边解释说，“他们把我抓过去之后，直接将我关到了一间房子里。我在里面呆了一宿，今天早上才被放回来的。谁知道，您却被……”
　　“你们都知道了？”我的目光从安南转到了哈利。
　　哈利的目光闪躲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回答：“他们简直是一群畜生，竟然做得出这种事情。”
　　我闭上眼，他们应该看过我身上的伤痕了，也一定明白发生了些什么。也好，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里面除了冷静什么都没有。“他们怎么说的，什么时候放咱们走？”
　　哈利摇了摇头，“他们什么也没说，只说让咱们在这里等消息。”
　　我的心沉了下去，虽然罗塞兰答应要放我们离开，但如果他反悔，我们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要我再次面对罗塞兰，或者跟罗塞兰谈判，说实话，我真的没有这个勇气。
　　所以，目前能做的只有一个字——等。
　　时间像是变了形，变得漫长而难捱。
　　哈利看了眼随身携带的钟表，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二，他打了个哈水，“今夜估计是没消息了，十二点多了，都好好休息吧。”
　　安南点了点头，趴在一旁的干草堆上睡了。
　　我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点儿发慌，好像即将要发生什么。就这样，我睁了一宿的眼睛，直到五六点钟才迷迷糊糊地睡去。接着，又被一阵混乱惊醒了。
　　我听见监狱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半昏半暗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匆匆地向我们靠近。随着距离的拉近，我的心渐渐地沉了下去。与此同时，疑问也慢慢浮上了心头，罗塞兰来这里干什么？
　　哈利和安南也被惊醒了，吃惊地望着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
　　罗塞兰脸上依旧带着嘲讽的笑意，不过眼睛里却隐约带着一丝焦急。他飞快地打开了监狱的大门，然后蹲在了我面前，“我来兑现自己的承诺了。不过，能不能活着离开，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你的意思是……”我有些困惑，简直有点看不懂这个人了。
　　“十分钟。”罗塞兰站起身向牢外走去，“你们只有十分钟。”
　　哈利皱着眉头，“这个疯子到底在说什么？”
　　“快，我们赶紧离开这里。”我勉强站了起来，望着罗塞兰远去的方向，“我们只有十分钟，快！”说着，勉力向出口走去。
　　哈利和安南虽然觉得奇怪，但什么也没说，随后跟了上来。
　　奇怪的是，监牢内外一个普鲁士兵都没看见。我们顺利地溜了出来，而且，马车竟然就在大门口。我们简直有些大喜过望，上了车飞快地向哈巴扎小镇奔去，不一会儿，消失在茫茫的田野里。
　　到了哈巴扎小镇，我们见到了先行的玛丽嬷嬷等人。他们见到我们非常激动，脸上全是又惊又喜的表情，“哦，上帝啊，你们终于回来了……感谢上帝，他没有撒谎。”
　　我觉出事情没那么简单，“到底出了什么事？他又是谁？”
　　“那个男孩儿，十年前被赶出教堂的那个男孩儿，”玛丽嬷嬷的眼睛有些湿润，“我们来到哈巴扎之后，当天夜里就被前来驻守的普鲁士兵发现了。那个男孩儿替我们解了围，他说他会将你们平安送过来的。”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罗塞兰？”
　　“是的，感谢上帝，他遵守了承诺。”皮埃尔神父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好了，各位，咱们还是赶紧出发吧，”哈利重新跳上马车，望了一眼新备好的三辆马车，“这六匹马都是好马，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也许吧，”玛丽嬷嬷摇了摇头，“那个男孩儿……哦，不，或许我可以叫他罗塞兰，是他准备的。”
　　我心里十分复杂，几乎说不出话，最后只挤出了一句，“上车吧。”
　　人们急匆匆地跳上了马车，很快只剩下我一个人立在原地发呆。
　　安南透过车窗向我大喊：“神父大人，您还在等什么？”
　　我想着罗塞兰离开时的背影，忽然间明白过来，“混蛋，他是要自己一个人留下来抵罪！不，十年前的遗憾已经不能再弥补了，我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我绝不能再丢下他一个人！”
　　想到这里，我飞快地来到马车旁边，在众人的尖叫声中解开了马匹，然后跳上去向来时的路奔去。
　　安南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大叫道：“神父大人，您会没命的——”
　　“也许，那会是最好的结局。”我回了她一句，“你们按照原定路线走，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一定会去那里找你们的！”
　　风从耳畔吹过，我的心却是从未有过的轻盈，就好像得到了救赎一般。
　　“罗塞兰，一定要等着我，”我在心底默默地说着，希望上帝能够听到。
　　当我远远地看到城防的时候，整个人都瘫软了，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膝盖、臂肘和脸颊，都破了皮，露出殷红的血丝。我用力拍打着泥土，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之前完好无损的三层白色小楼，现在只剩下一堆焦炭，四处冒着黑烟。这是普鲁士兵的暴行。他们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先霸占那里的房屋、土地和财产。离开的时候，带走一切能带走的，带不走的就一把火烧掉。
　　罗塞兰呢？被抓走了，还是逃掉了？我现在根本不敢去想这个问题，因为无论是什么情况，结果都是显而易见的。罗塞兰再次被我丢下了，我再一次失去了赎罪的机会，虽然这次是他有意无意中促成的。
　　“混蛋！这个混蛋……”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疼得厉害，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就在这时，后脑突然抵上一个冰凉而坚硬的物体。我知道，那东西能够轻易地要了我的命。也许，对我来说，这才是真正的自由。我终于不用日夜不停地做着同样的噩梦了。我的灵魂终于要得到解放了。
　　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平静地说道：“也许我应该谢谢你，开枪吧。”
　　“不，我不会那么做，”我的脑袋被人用力扳了过来，对上一双满是戏谑的墨绿色眼睛，“我会好好地惩罚你，我想，期限应该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