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蛰退 ...
-
苏皇后已经去世了三天，可是国君一直密不发丧。而孟漓自从因为大哭大闹便能见到孟汜，她就天天如此，但是她丝毫不知苏皇后已经去了。
第三日，天色阴暗，乌云笼罩着皇城，今日怕是躲不过一场倾盆大雨了。孟汜一夜未睡，凌晨时分就坐在镜前描柳眉点泪妆，抿起口红塞鲜血，她回忆着母后给她盘髻的手法，一点一点地盘起自己的娟长秀丽的乌发，最后取过原本母后要在她及笄之时送给她的凤冠，细细地抚摸着上面的脉络菱角，嘴里念道：“今日，你要保佑我。”
赵嬷嬷在帘外站了许久，见到公主如此不免心疼地小声抽泣起来。这声响让孟汜发觉到了便说道：“赵嬷嬷，您陪伴母后多年了，您可否替母后为我上冠？”
“老奴遵命。”赵嬷嬷听到她的请求后恭敬地捧过凤冠，泪眼婆娑地为她戴到髻上，“公主长大了。”
最后天快要露出鱼肚白时，孟汜身着黑色锦袍，头戴公主凤冠，脖戴凤凰金钏，站在殿前通身的气派。她今日要到权力的中心去争夺，她甚至从未想到有一天要走到那个暗涌波动的地方。
这几天因为孟漓的大闹，并且她现在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太后就下懿旨解了她的软禁，让她方便可在安祥宫和明德宫来回走动。
“赵嬷嬷，我们准备要和皇宫别离了。”孟汜面无表情地说道。
计划要开始了。
她先避开了太后身边的太监，走了另外一条道，明德宫里会有赵嬷嬷为她周旋一二，她必须赶到早朝结束前到达金銮大殿。
待她终于到了这个辉煌的大殿丹墀之下时，她抖袍跪下朝里面大喊道：“儿臣孟汜有要事启奏，与军国大事有关，望父皇容儿臣一诉！”
孟汜一遍又一遍地大喊着，不顾喉咙撕裂的疼痛。她知道她的父皇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城阳侯府叛国，军阵图被偷，现在西梁前线节节败退，身为一国之君最想要的就是解决方案，而她身为与城阳侯府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外孙女或许知道应对之法。
“宣璞朔嫡公主进殿！”一阵尖锐的声音传来，孟汜心里一片复杂，她与父皇的第一场博弈要开始了。
她第一次走进权力的漩涡，朝堂上的大臣们看见她时的眼神像是看怪物一样，甚至有激进的大臣还用言语攻击她：“启禀陛下，公主身为叛臣外孙女怎可到商议国家大事的朝堂上来？”
而端坐于上的国君头顶平天冠，威武森严地看着一步一步走进大殿来向他行礼的孟汜，他一个晃神居然像是看到了那个自己最讨厌的女人——苏谨，就是他的发妻皇后。他藏在龙袍袖子里的拳头不由得更加用力地拽紧不少，但是他很快恢复正常，他知道，她死了。
“这位大人此言差矣，本宫最重要的身份是西梁的嫡公主，在威严的朝堂议事哪来那么多沾亲带故，难道大人您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吗？”孟汜一句话就把这位臣工呛得无话可说。
见国君没有出声制止，众多臣子都在议论纷纷。平昭侯鼓起勇气又上前一道：“公主身份敏感又为女子，今日殿前大闹怕是不妥。”
“大敌当前也难得大人你还能想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且本宫是有要事启奏父皇，耽误国家大事不是您能担待得起的。”大家没想到一个失去所有靠山的小公主竟然如此不惧逼问不失皇家气范。
“够了！”国君终于发话了，“璞朔你有何事要奏？如无要事速速退下，不可在此胡闹！”
孟汜听见他严肃却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便悲痛欲绝顺势跪地道：“父皇！母后这几日因城阳侯府一事忧思难寐气急攻心，昨夜，仙逝了！”
今日朝堂也是要商议废后之事的。苏皇后分明是难产血崩而死，而如今孟汜将了国君一军，她头抵着地不愿意感受上面传来的杀意。
“母后自从得知此事后觉得母家犯下如此大事，无颜面见西梁的百姓和为西梁洒热血抛头颅的将士，故临终前留给儿臣一件东西。”孟汜没有把话说完，而是微微抬起头打量着对她一向冷血的父皇的神情。
赵嬷嬷在她看完孟漓的那一夜，交给她一个陈旧的箱子，里面是苏皇后要留给孟汜保命的东西。
“何物？”他想看看那个女人死了之后还能与他如何斗。
孟汜从袖口取出一卷羊皮卷轴双手递上道：“西梁先祖的行军布阵图。”
朝堂之内沸腾起来，西梁的开国国君用兵诡谲不易让敌国所侵，而且传说他为保西梁国之势画下四卷图，三卷已经被后人所用，而最后一卷则交给了当时最忠心的第一任城阳侯苏恒。在抄家的时候没有找到的第四卷布阵图竟然在苏皇后那儿，是让国君大为震惊的。按理说，卷轴为城阳侯府世代守护应该是在宗主手上，而这很明显，苏皇后的祖父逝世后没有将布阵图交给她的父亲而是交给她一介女流之辈藏在宫里棋高一着。
上一任城阳侯难道是早有预料，想以此在最后关头让苏皇后保下一族？今日之事一出，大家都会歌颂苏皇后仁德大义灭亲。国君如果还要坚持废后怕是会令世人觉得他刻薄寡恩，未免心寒。
突然外面电闪雷鸣，风起云涌。瓢泼大雨顷刻而下，此时朝堂上的气氛也非常诡异。
孟汜趁此机会再道：“城阳侯府谋逆虽罪不容赦，但是看在母后竭力补救的份上，望父皇饶过侯府无辜的一干人等。儿臣愿自请到临清寺为西梁祈福永不回宫，望父皇恩准！”
现在士气低落，的确得需要一些鼓舞士气的事情，孟汜这无疑是给他及时地铺好了路，他也不想日日看见她的脸再出现在他的面前，就让她自生自灭，这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朕准你今日便出宫。”他思虑再三答应了她的请求，“侯府的事朕会酌情处理。”
“谢父皇，儿臣告退。”她终于要离开这个从小生长的地方了。
她离开大殿无人为她打伞也无人护送，她就一直在大雨里走着，这雨水狠狠地砸在她的身上，仿佛每一滴雨都要在她稚嫩的脸上划破一道口子让她铭记今日惨胜狼狈的自己。在这场漫天大雨的孤独盛宴里，她时而大笑时而大哭近乎于癫狂，最后只剩麻木的神情。
回到宫里，她全身湿透神情恍惚地对赵嬷嬷说道：“我们要走了。”
她们知道，如果她不离开皇宫，无依无靠的她只有死路一条。
“那夏敬公主和五殿下怎么办？”赵嬷嬷急问道。
夏敬公主就是孟漓，而五皇子孟霖森是之前苏皇后收养低阶妃嫔难产所生下的皇子。
“孟漓的亲生母妃是太后的亲侄女，而五皇弟尚且年幼，太后是不会亏待他们的。”孟汜逼自己不去思念他们，她知道只有离开他们才不会影响他们的未来，她这几天感觉到那种深深的无力感侵蚀着她的心。
可是后来孟汜才知道她并未能改变什么，城阳侯府三百多口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死无葬身之地，可是父皇却因为保留了苏皇后的后位而得到了世人的称赞。
而她就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可杀可放，凭君心情。
在得知城阳侯府的人被斩首示众后，孟汜坐在临清寺的庭院里举杯遥对明月悲戚苦笑道：“原来只有我一人爬出了地狱，谢父皇恩典。”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蛰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