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二十年》慕如云生

5、无声的泪水，会把悲伤流进心里

　　96年乡下的小学，教师其实是很紧缺的，往往会有一个老师在带所有的课程，一年级带着语文、二年级带着数学、三年级带着社会和自然、下午第一节顺带看着学生写小字、毛笔字这种事情实在是平常，耿村小学的老师，最高的学历也不过是初中，还有的也就是小学毕业。
　　说是教书，其实也就是教会孩子们识字、数数罢了，课表上的音乐和体育绝大多数都只是摆设，学生们在教室里嗡嗡的闹成一团，嘻嘻哈哈的说笑，一节课也就过去了。偶尔学校的女老师没课的时候会客串过来带一次，教学生唱首简单的歌，那个时候的乡下是没有男老师会带音乐课，教孩子们唱歌的，仿佛这是一件很丢脸的事。
　　复读的上半学期，学校里一位尚算得上年轻的女老师带过一次音乐课，对于没有学过唱歌的孩子们来说，第一节音乐课就仿佛是人生的一场洗礼，老师教课的选择也不多，《世上只有妈妈好》是组普遍的、也最容易被认可的。
　　晴天和其他的孩子一样，认真的跟着老师算不上优美的歌声一句一句的唱着，稚嫩的声音像其他孩子一样在校园里回荡，心里却没有一种叫做幸福的旋律在响。
　　女老师放学的时候嘱咐孩子们回家唱给妈妈听，并保证一定会得到表扬。
　　回家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晴天跑在路边的树行子里，比平日要轻快些，迫不及待的想要唱歌给奶奶听。
　　平日里晚上的时候，晴天会把白天学会的汉字和文章一句一句、一篇一篇、一遍一遍的读给奶奶听，每次老人都要把晴天瘦小的身子抱在怀里，满足的笑着。笑声里满是期待，期待着不要留下遗憾；笑声里满是愉悦，如释重负的解脱。
　　晴天像所有人一样认为会唱歌的孩子比会读书更厉害，如果自己能唱歌给奶奶听，奶奶一定会笑的更开心，自己也会很高兴。所以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里，面对老人狰狞的面容、愤怒的质问和不断的抽打时，晴天蜷缩着身子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闪电划过天际照亮夜空的时候，晴天看到老人厉鬼一样的面容和刺骨冰冷的眼神，全没了往日的慈祥，抽搐的身躯颤颤巍巍的仿佛随时都要倒下，手里却依然攥紧了秸秆拧出的鞭子抽在晴天的胳膊上、背上、脸上，嘶哑的声音像是索命的幽魂在怒啸，压盖了弥漫在天地间的雷雨声，你没有妈妈，只有奶奶....
　　晴天哆嗦着嘴唇，木木的睁大瞳孔看着眼前的一切，泪水同雨水一样淹没了整个世界，却无声无息。
　　蚀骨的黑暗混着老人裂帛般的喘息声，弥漫了晴天的身心，抱紧了身子也依然手脚冰凉，整个世界不见了最后一丝的温暖。泪水依然如同决堤的江河宣泄着，咽喉和灵魂却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紧箍，发不出抽噎的声响，倾倒不出满溢的悲伤。那些堵在咽喉和心里的，都逆着眼眶，流进了灵魂深处。
　　晴天闭上眼，把瘦弱的脸颊埋进臂弯里，心里想：终于不再害怕没有明天了，就这样睡着不用醒也很好，很好！
　　孩子幼小的心灵，读不懂成人世界的爱和恨；成人的眼里也读不出孩子的单纯，彼此两个世界，互不理解。老人浅陋的见识刻薄了苦难的命运，却深深刺伤了幼小的灵魂。
　　无论有多少爱，伤害依旧是伤害，可以被记忆掩埋，却绝对难以忘怀。有些事情可以原谅，可以释怀，不可以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