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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仇得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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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晨光微熹,一身白衣的陶希踏进薛彦所居庭院。院前一株古柏下,蓝袍的身影疾如闪电,手中长剑泠泠似水,剑气所过之处拂下一地落花。
陶希定定站在月亮门处,直到薛彦暂停歇息,这才几步上前,手里的托盘往前递了递,冰雪似的一张脸看不出什么情绪,嗓音也带出一股刻意的疏离。
“喝了它吧。”
薛彦望着她的目光柔柔的,“你亲手熬的?”
“嗯,”陶希盯着地面,“趁热喝才好。”
薛彦推开门进屋,沏了杯茶坐下,有些意外地问道:“你一大早过来就是送粥?我真是受宠若惊了。”
陶希的颊边蓦地蹿出两朵红云,“这是山药薏米芡实粥,是专补气血的。昨天你放了那么多血,需要补一补。”话到此处,却觉言语有些暧昧,意识到薛彦的目光朝她看过来,又赶紧解释道:“我是为了还你的那碗桂枝汤罢了。”
“你不必介怀,那是我心甘情愿的,”薛彦的视线扫过她佯装镇定的一张脸,笑了笑,似是为了化解尴尬,顺势端起桌上腾起袅袅热气的粥碗,扒了一口,“你既是我带上山,我就会对你负责。”
黑曜石般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笑意未达嘴角却倏然敛住,陶希稳了稳心绪,说出早已打好腹稿的话:“我听说潼山风光奇诡,山内更是别有洞天,一直很想去看一看。”
“你若想看,我可以带你去,不过平日无事,还是待在房间较好,很容易迷路。”顿了顿,薛彦那氤氲着热气的脸莫名温柔起来,“别让我找不到你。”
陶希有些局促地低下头,薛彦的话好像倏然注入心底的一泓暖流,似要将那结了冰块的疆域一寸寸慢慢融化。
渺渺烟岚笼住巍峨潼山,林叶茂密的山间微光自缝隙间倾洒,在青石板上晕出大大小小的光斑。陶希小心翼翼跟在薛彦身后,发现山道中每百步便设一岗哨,可见布防森严,也难怪这么多年官府都无法攻下潼山。
一场春雨后,山道旁的桃花谢了一地,铺成绵软地毯,踩在脚底,沙沙作响。山道繁多,走了几个时辰,脚底板微微发酸,陶希刚想停下休息片刻,却不慎一脚踩空,再加上青石板道刚被昨夜一场细雨浇过,眼见就要摔倒,一只手及时揽住她的腰,微微提力后,她便稳稳跌进一方温热胸膛。
“小心点。”薛彦揽住她的手紧了紧,“怎么了?为何失神?”
她不敢看他,偎着他温软胸膛的半边脸已灼出恼人高温,衣料熏染出的独特香味近在鼻尖,就像让人上瘾的阿芙蓉。
她猛地将他推开,眼睛避开他直视的炽热目光,定向不远处一方崖壁,故作轻松道:“没想到这里也长着石莲,所以刚才一时看得失神,”话毕,手指不自然抚上被山雾濡湿的鬓发,“我累了,先回去了。”
熠熠晨光下,薛彦站在石阶之上,久久不曾挪动一步,目光紧随那道白色身影,良久,眼角眉梢的笑意愈来愈深。
入夜,天幕上摇挂一轮下弦月。客居的南院中,陶希就着昏黄烛火执笔画图,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不动声色抬起头,却见服侍的小丫鬟捧着一个缠枝纹的盆子走进来,眼中浮出惑色,目光瞟向盆中时,微微一怔,“这是什么?”
小丫鬟饶有兴致地跑过来,“石莲啊。听说是公子让人送过来的,这石莲长在崖壁上,可不好采呢,公子对姑娘可真是上心……”
陶希执笔的手没来由地一抖,笔尖在雪白的宣纸上泅散开黄豆般大的墨渍。半晌,望向小丫鬟摆弄好的石莲,清清冷冷的一张脸慢慢蹿出一抹轻烟般的笑意。
陶希每日便在专门为她设下的医庐里煎药,结合病情对症改善洪寨主日常膳食,再结合针灸之术相辅相成,不过十来日,洪寨主的病情果真好转。寨子里的人都将她奉为座上宾,以礼相待。
远处浮云扰扰,药庐里泛出袅袅药香。
陶希端着火候刚好的药前往洪寨主所居的主院,刚跨进门槛,蓦然响起的洪亮大笑令陶希的脚步不由顿了顿。
“阿炷,杉儿与阿彦的婚事你得赶紧着手操办了,眼下那新上任的知县难得不再与我们作对,趁着这几日得闲,你下趟山,将所有成亲要用的东西都采办齐全了,咱们潼山寨好久没有这么喜庆过了……”洪寨主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隔着门板清晰传来。
“咦,陶姑娘,你怎么了?药都洒出来了。”身后的小丫鬟提醒道。
她慌忙低头收拾,吱呀一声,紧闭的门突然打开,视线猝不及防与门内的人相撞,蓝色身影蓦然一僵,却只是刹那,他便毫不留恋地迈步离开。
她怔怔站起来,失神打量那一片狼藉的托盘,良久,对着小丫鬟歉意一笑,“我再去煎一罐。”
回到客居小院,已是酉时。看到桌案上那碧色石莲,陶希只觉刺眼,搭上盆沿的手微微用力,却蓦然松开,伴随嘴角溢出的一丝苦笑,她想,幸好,她早就看清,进入潼山的那一天起,她便只为了一件事而来,而现在,她终于可以不顾一切地去做。
月上中天,流萤如火。入夜后的山间冷意浸骨,衣衫单薄的陶希倚在厢房外竹栏边,看着掌心停留的白鸽扑腾着翅膀拂开婆娑花树飞离山间。
身后的竹板传来喑哑呻吟,单薄的肩背处被厚实的披风牢牢覆住。
她回过头,看见薛彦在她身旁站定,望着脚下一片火红蜀葵,良久,道:“初八便是我与洪杉成亲之日,那时义父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时机一到,我会送你下山。”顿了顿,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终归是我将你掳上山,我会善始善终。”
“嗯。”陶希艰难地迸出一个字,表面波澜不起,内心却早已汹涌成灾,“恭喜你。”故作轻松说出这番话,然后利落转身。
不过萍水相逢,何必念念不忘。
初八这日,一场大雨不期而至,从苍茫的山色到被细雨打湿的大红喜字,无不透出一股淡淡愁绪。山间一派喜色掩在重重雨幕之中,声声唢呐竟也饱含浓稠湿意,沉重得有种变了调的怪异。
陶希懒懒靠在案前,听着不远处厅堂里的欢声笑语,目光定住眼前医籍,却不曾翻动一页。一只白鸽突然落在半启的轩窗前,她取下竹筒里的信,八个字映入眼底——人马已备,戌时攻山。
昏黄烛火在她黑曜石般的瞳孔里摇曳不止,半晌,被烛火舔着的字条化成一堆灰烬。
宴厅里人声喧扰,陶希掐着时辰而来,不动声色淹没在人群中,目光却紧随不远处端坐高堂的洪寨主,微微攥紧的手竟有些发颤。
吉时将至,一对新人却迟迟不曾入场,半晌,却见喜婆跌跌撞撞扑进来,慌乱道:“新娘子不见了!”
“怎么回事?薛彦呢?把他叫过来!”洪寨主腾地一声站起来,却因急火攻心牵动了旧疾,捂着胸口微微喘气。
闻言,陶希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索薛彦身影,却听见几步开外的一个少年支支吾吾道:“大哥,大哥也不见了……”
洪寨主气得以手撑额,这时,门口又传来一声急报,驻防在寨外的男人满脸血污,神色恐惧地闯进宴厅。
“寨主,官府的人马攻上山了,兄弟们快要撑不住了!”
话落,大厅外杀伐声四起,未及宴厅内的人反应过来,两列全副武装的官兵已肃穆而入,松脂火把燃出的气息里,新知县苏如海如众星拱月般走了进来。
“怎么可能?!”洪寨主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怎么不可能?”苏如海笑了笑,细密的眼睛在人群里逡巡,“要感谢这位陶姑娘,若不是她以信鸽传信,画出地形图,我怎么可能打下这易守难攻的潼山?!”
在苏如海肆意的大笑中,真心痛复发的洪寨主已无力支撑,看向陶希的眸光渐渐冷起来,“你为何,为何要这么做?”
陶希缓步上前,在他身旁蹲下,定定审视片刻后,一字一句道:“你可还记得半年前押送赈灾金的岳中天,岳捕头?”
“你是……”洪寨主疑惑出声,眼底冷意倏然转换。
“岳中天,他是我父亲。”语毕,一向秋水无波的一双眼陡现狠戾,“今天这一切,都是你罪有应得。”
潼山寨一举被端的消息在第二日便在各大州县不胫而走,百姓们除了对新知县不费吹灰之力攻下贼窝啧啧赞叹外,倒也不乏惋惜之意,只因这潼山寨一众虽被冠以山匪名头,却向来只劫官道不劫平民,百姓对他们倒无怨怼之声,头疼的,不过是官府罢了。
街市喧扰声如潮水般涌进这小小客房,陶希默然独坐,定定看着案前缠枝纹盆栽里那朵碧色石莲,魂不守舍地想,为什么同样离开了高山,它依旧可以开得这么好,而自己却越来越力不从心。
地板微微一动,有脚步声渐行渐近。
她回过头,凌厉剑气扬起耳边一缕发丝,倏然撞入眼底的熟悉蓝色令她心中莫名一紧,定神时,冰冷剑锋已迅疾比向她左边颈项,心底陡然燃起的一丝不明情愫被拦腰斩断。
“为什么?”薛彦的声音压得极低,几日不见,他依旧是一副端整面容,只是徒添了不同以往的冷色,“为什么出卖我们?”
“岳中天这名字,你应该听过,他是我父亲,”陶希目光对上他惊异神色,“半年前江北大旱,朝廷命各属地捐纳赈灾,我爹奉命押送赈济金前往灾区,却在潼山脚下被山匪杀害,而杀他的人,就是你义父——洪志南。”
话毕,扯出一丝苦笑,“他是你的恩人,却是我的仇人,”顿了顿,她突然伸手握住刀锋,彻骨的疼自掌心蔓延开来,“你恨我,是应该的。”
长剑哐当一声落地,薛彦慌忙扶住她欲倒地的身子,贴着椅背滑下来,他定定看着地上那滩血,沉默半晌,道:“半年前义父劫官银的事我也有耳闻,可他并未杀害官差,更不会杀了岳捕头,因为当时……我也在场。箱子里装的是石头,根本没有官银。有人将赈灾金掉了包。”
“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怎么可能?”
“事到如今,我没必要骗你,”薛彦拾起地上的剑,缓缓站起来,“只是,不希望你再被人利用。”
混沌脑际蓦然闪过一丝清明,一些被她无端忽略的细节一块块拼凑完整,她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穴,强撑着身子站起来,看着他转身的背影。
“你去哪儿?”
“劫狱,”薛彦未停一步,“义父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不能弃他不顾。”
“如果你还信我,就照我说的去做。”
十里长亭草色悠悠,陶希如约踏进亭子时,看见一身便服的苏如海正自斟自饮。
“此次剿匪你功不可没,”话毕,将手中斟满酒的银杯递给她,“喝一杯。”
陶希伸手接过,却并未饮下,看着他,淡淡道:“苏大人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苏如海将一杯酒饮尽,微微弯起的嘴角尽显得意之色,“后日便将他们斩首示众,算是为你报了杀父之仇。”
陶希听罢,装出疑惑神色,问道:“可是我听说,山匪尚未交代赈灾金去处,如此结案,岂不草率?况且,我觉得本案尚有疑点……”
吧嗒一声,苏如海放下酒杯,眸底怒色一闪即逝,“乌合之众,若不早日除去,乃是大害。我这么做是为了百姓福祉……”
话未落,却被陶希摇摇头打断,她低头漫不经心地抚上缠着纱布的右手,“苏大人,昨夜潼山寨漏网之鱼夜袭我下榻的客栈,却告诉我一件事,让我很是震惊。”
“哦?”苏如海皱眉看向她。
“半年前他们本欲劫走赈灾金,却发现官银被人掉了包……”说到此处,本是一副淡漠神情的苏如海眼底蓦然闪过一丝狠光。
“蕞尔小贼的话岂能相信?不过是想替自己开脱罢了。”一直绷出一副祥和面目的苏如海表情陡然塌陷,嗓音既冷又狠,“陶姑娘下次再见到他,可要及时通知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