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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归来路 归来路不知 ...

  •   从远方归来时,正巧是秋日。黄浦江上轮渡的汽笛长鸣萧声依旧,随着波浪翻滚,他便又瞧见了这方故土。
      求学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捏在漫长岁月中根本毫不起眼。年华最繁闹的时光在此之前其实就已静静流淌走,如今归来,亦便是——回来了。海船停靠在码头上,工人们搭起了木头的桥,走出时望去满眼的补丁和麻袋,西装与帽檐。脚下这片繁闹的土地从不缺失精彩,来来去去的人潮如海发色不一高的瘦的不同肤色不同口音的人,也不管是归回还是逃来,总是人声鼎沸,热闹纷呈。可他知道,他的故事,他的精彩早已落幕,在启程的那个时候,一方苍老枯槁死皮般的交付,便是断了他的过往和念想。
      可总忍不住去回想,尤其在他这个年纪,归来时分,总忍不住回想关乎记忆里的这里。行得太匆匆,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
      “佛好意思,撞了侬,能佛能快点?”
      听见熟悉又格外陌生的嗓音,他也只能不住地点头,礼貌地让身后的人先走,而后踏上这块土地时,被拥簇着不能顾前顾后时,才少了那份生疏。可又要去哪里?这时局混乱的,原先的宅子可还在呢?来不及推开前边愈发拥挤的人潮,归来的人实在太多,和亲人拥抱一起述说一番磨蹭着不肯移动一丝一毫,而要走的急急地又挤了进来,死命地拥抱着皮箱的手被勒出了青痕,眼神飘忽着,是不是也害怕这样一去无回的那日到临,却又不得不走。这时脚步们涌动起来,发出了抽息与尖叫声,枪管在那时候顶住了谁,冲上来的一团人围抱住一个正冲冲要上甲板的男人,他回头就看到了被压着离开那人的眼神凌厉地扫射四周,人群静了片刻又响起,他听见周围的人说,
      “又抓了一个。”
      “这天谴的日本鬼子。”
      “作孽啊,好好的一个年轻人搞什么革命,白白送了一条命。”
      他听着搂紧了四肢,仿佛要将这种声音挤出体外,灵魂却似乎被抽打过,浸了一身的冰寒。这可还是秋日啊,金秋在这座城市本应格外的美丽,而周围那些人还在喧闹着,抢着上船的人愈来愈多,麻袋和补丁,西装与礼帽,他却再不敢多望一眼。
      他的归来日并未来得及详尽地通知家人,在这乱世,所幸还能有拉车的,便是这乱世,人还是得过日子,不管贫赤和屈辱,依然要生生不息地过下去。他坐在车上,也有想起那些石头的房子,窗台上种着的太阳花微微摇曳,他会骑着自行车朝坡下飞驰而去,那个会拉小提琴的牧师总是拦住他,说东方来的年轻人可否愿意听我一曲。那是短暂美丽的乡村生活,田园风景的恬静几乎让他遗忘了国仇家恨,你不会去在意这同样发色的人种在多少年前曾烧毁过你国家的后花园,在这宁静的午后,你会添上一杯牛奶坐在花间,欣赏悠扬的小提琴的背景乐,仿佛就是客人一般收到了宾至如归的接待。
      可毕竟太短暂,这个自诩高贵的日耳曼国家被疯狂的小胡子撩拨起偏执的种族主义,于是不长不短的求学之旅嘎然而止,回国回国,这里是他的祖国,是他的归处。可其实他心里并不似其他同学般,热血高涨,回来革命一番还是另寻蹊径,找寻真理还是至高无比的信仰这种东西,他茫然若失,想起的却是,岁月里交付的那只手,那只手背后,还有的那片模糊的景象,似乎是个女孩无比寂落的笑容。
      他回想这记忆深处的人和事,车夫就已经将他拉到了宅邸,门前一片灰落,寂静的仿佛许久未曾有人迹。拉车的知道他刚下码头,许是又一个错过时间的富家公子,见他面容详静温文尔雅,知是读书人免不了安慰几句‘估计人都走了,这几年上海也很乱’。
      他却沉了沉脑袋,给了钱,心想着,这地方何时不乱呢。世人眼中的冒险乐园黄金赌场海上跑马厅,海纳百川汇聚的地方又怎会是安详和睦,便是那些外国人,耀武扬威的时候遇见地头霸王们也要受几份颜色,他小时候便知的理,如今逛完了一圈,回来了,又怎么再奢求这里就会是个安乐窝啊。只是,除了这里,他又不知该回那,他的根在哪,太遥远。
      推开尘封的宅门,静悄悄的庭院里果然无一人,以前,会有下人们在秋日时拿着扫帚扫去纷纷落下的枯叶,有时还有孩子追着狗玩疯了被大人提领着教骂一通,有时年轻英俊的绅士拉着年轻美貌的小姐在庭院里练习舞步只是为参加谁家开的舞会,有时那个人趴在窗台上向窗外的他望来杏儿一般的眼。
      可这些回忆都已是过眼云霄无从记忆,他提着行李走进屋,挥落一处蛛网,坐在了厅里的方椅上,想着自己错过了些什么。都毫无音讯了,对这一家人。
      他归来的消息,在月前也曾有在信中和家中人提起,却一直未收到回信,怕是走得太匆忙,错过了。他抬头望向屋顶,楼阁已见苍凉,心想着,要是错过了,他们又回去哪。
      就在他想着的时候,堂后传来了人声,他露齿一笑,就想人怎会都走光,站起身,就等着声音近了,心里期盼着或许是她。
      这万分之一的念想上天从不会许他如愿,苍苍白发的老人走进来,见是他,不知道是哭是笑,他就已经出声迎去。
      “方伯。”
      “小少爷——”
      他拉着老人家的手,关切地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怎么没和他们一道走?”
      “不是等你回来嘛。”
      “等我?”他惊讶地叫起来,“那么说你们收到我的信了?”
      他心里落了慌,转念到觉得家人这番的举措也不差。方伯咳嗽着拉他的手,一阵欢喜,连忙又说:
      “哎,谁让这世道太平不了,越来越闹,纱厂的生意早停了,老爷和老太爷也是没法,瞧这家大业大不走不行啊,难道还等那群不是人的东西抢了去嘛?”
      “我不怪他们的。”他拍拍老人家的手,温和地笑着:“他们要顾虑地不该仅仅是我,这一走,我也安心了。”
      他又去抱住老人家,觉得他就像自己的亲人一样,继续说:“他们是去的香港嘛?可不能是内地。”
      “小少爷真聪明,是香江那里。”老人家也抱着他,欢喜地叫着,“虽然你才落脚应该歇息几天再做打算,不过这眼下也顾不上这些了,明儿个老夫就去买票,赶最早的船走。”
      “你可真急啊,都不让人喝口水的。”
      “你瞧我这高兴的,小少爷你先坐着,我给你断茶去。”
      “别这么麻烦了,我跟你去吧。”他站着要去拉人,却教老爷子拉住了,严厉地喊了声,“小少爷!!”
      “好吧,好吧。”他无奈地坐回去,让老人家欢快地去端水伺候自己。
      是回来了啊。他苦笑着想,只有这里会有的东西,像是规矩,像是礼节,像是千百年来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一阶又一阶,这种压抑千百年的熟悉的东西,已经浓于骨血,因为太习惯而理所当然,因为不想拂人意而自然如此,可也就是这样,你才有归家的感觉,或者,不管怎么说,为此你看见了一个似乎是亲人的人笑容刹绽,太熟悉也太疏远的笑了,几乎让人以为他真是这个家庭的一份子。
      可从来,他也只是想,归去,何处是归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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