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蛊》和风落

4、山中的日月

　　秦放完全不明白唐景画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见过像唐景画这样的人。
　　各门各派的英雄侠客，他在萍水相逢庄里也见过不少，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像唐景画这么“怪”。
　　唐景画太平凡了，应该说学过武的人一举一动都会不自觉流露出学武的根基，可是这个人砍柴时是樵夫，荷锄时是农夫，站在灶房里时甚至十足十一伙头，你能想象镜花先生这样的武林高手时常被一个簸箕绊脚甚至摔了一跤么？他们俩兄妹从刚开始的目瞪口呆看到现在都似乎稀松平常了。
　　然而当每次二狗蹑手蹑脚想去攻击他时，那随手的一甩却让秦纵看得心潮澎湃，这段时间里他已看出，二狗的身手若是在江湖之中完全不会输于那些所谓的一流好手，他的攻击无一不是精妙周密的招式所在，可是唐景画往往看都不看他一眼，随心所欲的一甩手，便阻住了他的攻击，可是秦纵越看越发现，那一甩手，有时是崆峒派的妙招，有时又是武当派的绝式，更多的时候，却是他看也未成看过，反复咀嚼之后却觉得精妙绝伦的招式！
　　二狗也怪，秦放本以为他不过是个山野顽童，学了两手饲毒功夫而已，不想他身手竟如此之好，况且他每日在山间忙的都是捕虫子捉鸟兽，根本无暇练武，他的功夫，到底从何而来？
　　这怪异的两师徒，本来应该好生提防和怀疑才对，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会对两人产生一种亲近之意，妹妹更是如此，他现在已可以经常看见她的笑容，就像以前在庄里一样。
　　与怪人居，倒是自己也变得怪了，秦放常这样自嘲。
　　唐景画从他伤好的那天起，就把他俩带到阁楼的书房上，指着厚厚的一架书道：
　　“这些全是当今各大门派武学典籍，有些甚至已经失传，你们若要学武功，便从了解天下午学开始吧。”
　　秦放摇摇头，眼睛亮而坚定，“我要学毒功。”
　　唐景画失笑，他仔细看了看秦放，又看了看秦枞，缓声道：
　　“毒，不过取自草木虫豕，其原理，本同药是一样的，然而毒害人，药救人，这一分别就使这两样东西有大不同。”
　　“先生莫非是说用药之人意存仁厚，而使毒的则心思诡谲？”
　　“非也，这世上难道少了面慈心狠的郎中？只是因药为救人，故施用之时光明磊落，可使毒时必得藏藏掖掖，加以百般灵巧心思，才能够起到作用。”
　　唐景画顿了顿，又道：“我明白仇恨已令你心冷，但是，令尊是怎样一条光明磊落的义气汉子，我想你比我清楚得多，你自小在萍水相逢庄长大，熏陶出的性格却万万是使毒之大忌，若还想仰仗于毒功，大概是难有成就。”
　　秦放呆了一下，木然道：“仇人若是万毒之宗的冥门，还有什么武功可以胜过那些毒药暗器？”
　　“你可知世上最毒的一味药是什么？”
　　“难道不是先生的毒蛊？”
　　唐景画笑道：“这一样毒，无论什么蛊，比起来都不过它的万一，孩子你们要记住，这个世上最毒的毒药，乃是人心。”
　　“无论是什么武功，只要使的人心毒，便胜过任何毒功，而不管是什么毒药，使的人若心不毒，也害不了什么人，明白么？”
　　秦放没有回答，他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你们还小，这个道理我也是想了多少年才想得通透，我知道你最想便是报仇，但你可知，报仇最为紧要的，不是怎么样让你的仇人快死，而是怎么样让你自己变强．”
　　唐景画低下头，笑眯眯的问秦纵：“你想变强么？”
　　秦放很用力的点了一下头，说：“我知道先生的意思了，只有你变强，仇人才会顾忌于你，你越强，他越怕，直到后来寝食难安，草木皆兵，这种折磨，远远甚于一剂毒药毒死他。”
　　“我想变强，我要变得很强很强。”

　　山间的雾罩很浓，十米之外便看不到人影，秦枞记得段二狗好像是往这边在走，便摸索过去。
　　段二狗聚精会神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平整光滑的青石上有一些黑乎乎的东西，秦枞走近了，才发现是一些虫子的尸体。
　　“你在干什么？”
　　段二狗回头见是她，“嘘”了一下，轻声说：
　　“这次的蛊王终于要出来了。”
　　那只大蝎子枞儿也认识，就是把她大哥吓晕了那只，周围都是一圈死虫子，蝎子看起来很得意，尾巴尖上的毒刺高高竖立着，幽幽的泛着蓝光。
　　“其他的都死完了，可以收拾咯！”段二狗拿出一只小小的竹筒，准备把蝎子往里面放。
　　“还有一只没死呢！”枞儿指了指石头边缘上，段二狗也看见了那只小蟋蟀，又小又干，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捉住它过，应该是刚爬上来的吧，于是伸手一挥，想把蟋蟀赶下去。
　　蟋蟀受惊一跳，方向却弄反了，落地的地方距离那只蝎子不过一个指甲盖宽。刚刚得胜的蝎子哪里将它放在眼里，以为它也是来挑战的毒虫，摆开架势，尾端毒刺微微颤动，是马上要发动攻击的征兆。段二狗以为小蟋蟀是只不相干的虫子，想把它挑开，可是蝎子已经扑上来了，扭打在一起，以它的毒性，蟋蟀已是插翅难逃。
　　然而，大出所料，扭咬在一起的虫子分开时，却是耀武扬威的蝎子开始疲软下来，小蟋蟀跳到旁边，振翅而鸣。
　　段二狗仔仔细细的端详了那只小蟋蟀一阵，突然发疯了似的大笑，手舞足蹈的样子把秦枞吓住了。
　　“总算找到难得一遇的’蟋蟀蛊’了，老家伙也没弄过这么厉害的一只蟋蟀呢。”
　　段二狗一直洋洋自得，吃饭的时候还笑出声来，直到从面前那碗红烧茄子里挑起小半截筷子那么长一只蜈蚣的时候，居然都没发觉。秦放跟秦枞两个人眼都要绿了——二狗一直挑到嘴边，觉得有点不对劲儿停了下来，等到看清楚面前的“茄子”原来是一只蜈蚣的时候，“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老怪物，你怎么又开始了！”原来唐景画以前就喜欢在他们的菜里面加点“料”，秦家兄妹来了之后便没发现过了，居然他又来这一手了……二狗气得牙痒痒。
　　唐景画放下筷子，一脸无辜的对着三个人说：
　　“这只蜈蚣老在灶台上爬来爬去，赶都赶不走，我想又何必拂逆了人家的好意呢，于是就拿来下菜了，不是刚刚才说今天的菜烧得鲜么？这么大的蜈蚣也真不容易找啊……”
　　不等他话说完，秦家兄妹已经夺门而出，远远听见一阵呕吐的声音传来。

　　二狗惦记着午饭时的那只蜈蚣，走到唐景画背后就是一脚，自然，又被甩得老远。爬起来摸摸生疼的屁股，咬牙切齿的朝秦燕走过来。
　　“你干吗老踢先生啊？踢又踢不到……”
　　“踢不到也要踢啊，反正老家伙说了，踢到他我就算出师了。”
　　“哦”，秦枞这才明白过来。
　　“你是怎么跟着唐先生的呢？”
　　“谁愿意在这个破地方啊”，二狗踢着脚下的石头说，“我娘把我丢这里说出师了才能去找她。”
　　“那你想她吗？”
　　二狗瘪瘪嘴，“想啊，做梦都想，可是娘不想我啊。”
　　“胡说！”秦枞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雾，“娘也想你的，你要乖，娘就会来看你了。我娘昨晚才来看我的呢。”
　　她把秦放说过的话重复给二狗听了，小孩子分不太清楚梦境和现实，因为没人忍心告诉她一个“死”字，她也不知道她的母亲是永永远远的离开这个世界了。
　　二狗看她又要难过了，连忙把她拉去看蛇打架，他以为他喜欢的东西她就会喜欢，整颗心无尘无垢，便只是要将他认为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这一年，她八岁，他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