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与花问道》舒蓉蓉

3、第 3 章

　　和单青桦谈过后的第二天，唐戚总是频频走神。他总是忍不住想象七岁的花悦，想象她守在路口等待的样子，想象她得知家人再也不会出现时该有多么伤心。

　　花悦看着唐戚又一次伸出又收回的手，十分的莫名其妙。他该不会是想摸我的头吧，花悦心想，唐戚如果真敢摸，看她不让他再动骨三个月。怎么手又收回去了，他到底摸不摸！

　　唐戚看着突然生气了的花悦摸不着头脑，只好赶紧把拼好的机括递过去。花悦在心里哼了一声，接了过来。

　　午后，唐戚仍是走神不断，花悦生了莫名其妙的恼火，干脆走出了千机阁。唐戚赶紧跟上。暮春的万花谷十步一景处处美丽，花悦不由得愉快了起来。她回头看一眼紧紧跟在身后的大狗狗，心里又哼一声，最近越来越奇怪了，这种似恼火又似开心的情绪越来越多，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但是感觉还不赖？花悦的心里一阵暖意，步伐轻快了许多。

　　唐戚心里还想着昨天单青桦的话，一时为花悦而心疼，一时又忍不住畅想花悦能同自己一道行走江湖，甚至一同回唐家堡的场景。但他明白万花谷是花悦的家，自己绝不能强行把花悦带走，哪怕师兄同意了也不行。

　　心理活动太丰富，唐戚自以为面上不显，但花悦早已看出来唐戚有心事。她有点赌气，又觉得这气来的莫名其妙，赶紧定心，也不喊唐戚，自顾自走进了水月宫。

　　唐戚加快脚步追着花悦而去。花悦正在一排架子上寻找着什么。他走到花悦身旁帮她去够上层的零件，花悦顿了顿，转身往旁边挪了几步，刻意离唐戚远了些。唐戚回身看见花悦闷闷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在心里酝酿几句后他说：“花大夫我……”

　　突然背脊一阵战栗，唐戚产生了一股危险来临的警惕，似乎还闻到了一丝火药的味道。他下意识的抬头，只看见角落里放着的一个铁颅正剧烈的抖动，原本漆黑的眼眶处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唐戚来不及反应，大脑还是一片空白时，身体快过意识地往前扑去。“小悦！”

　　花悦应声回过头，看着唐戚的脸在自己眼前放大，她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唐戚扑倒在地上，唐戚居然还记得将手垫在花悦的脑袋下。她红着脸去推他：“你干什么，谁让你那么喊……”话未说完，头顶突然产生了爆炸的轰鸣。她愣住了，唐戚顺手抱紧她起身，脚尖蕴力一蹬，用背撞破了窗子，借助气浪冲出了房间。

　　花悦被吓了一跳，但和唐戚一起在空中滑翔的经历让她打心里信任唐戚，并没有挣扎。她眼睁睁的看着在他们离开水月宫的下一瞬间，轰隆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地响起。水月宫的房梁和屋顶的瓦片被爆炸掀飞，本应处于熄火状态的高爆铁炉接二连三的爆炸，火焰冲天而起。

　　唐戚抱着花悦摔到地上就势一滚，随后运起轻功带着花悦跃到了开阔的草坪上。他把花悦紧紧的抱在怀里，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稍有迟疑会发生什么事情。待心跳稍微平复，他双手抓着花悦的肩膀，严肃的道：“炸个响听？！”

　　花悦的心也在砰砰直跳，逃过一劫的经历刺激的她微微喘息。她没有听清楚唐戚说了什么，她怔怔的回望着唐戚，突然伸手揽住唐戚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唐戚愣了，第一时间回抱住花悦。他犹豫了一下，抬手一下一下抚摸着花悦的背脊，抚慰她的不安。

　　黑衣的万花弟子们很快来到了水月宫，跟在后面的单青桦一脸冰霜。他将两人就近带到千机阁，检查发现都是轻伤后松了口气，又严肃的表示有些话要和花悦单独谈谈。

　　唐戚守在千机阁外，屋内的师兄妹两人已经谈了一个时辰了。他百无聊赖，习武之人虽耳聪目明，但唐戚下意识的走远了几步。他对屋内的谈话有着隐约的猜测，此时心里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一丝小小的期待。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终于打开了，只有花悦一个人走了出来。唐戚赶忙凑过去，他看到花悦虽面无波澜，眼角却有着隐隐的红。最后，他伸出手将花悦抱一抱，说：“我们回去吧。”花悦轻轻点了点头。

　　千机阁内不安椅凳，单青桦靠在墙边仰着头，长长的黑发盖下来，半响，他呼出一口气。

　　又过三天，水月宫的事情被归为过失，唐戚却想起了单青桦曾提到的“司徒”，那是一种玄妙的直觉。这几日花悦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许唐戚打扰。唐戚内心想与她亲近，却也大致明白小悦心绪的起伏。百无聊赖的唐戚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摆弄花悦的草药。院子外面偶尔有人徘徊，那些人与万花谷格格不入，唐戚想了想，大约就是单青桦提到过的“蓬莱”了。

　　万花谷依旧美丽，却更像是风雨欲来的平静。

　　单青桦每日都会过来几趟，又不进门，只站在院子外同唐戚说几句话就匆匆走了，十分忙碌的样子。花悦隔着窗户看着他离开，心里乱的不行，万般思绪打成了结，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她想起那天单青桦说，就当是外出历练，花悦明白他的意思是要送她离开。她茫然的想着，十多年了，她从未离开万花谷。山外的家早已抛弃了她，又可以去往哪里呢？

　　唐戚在花悦的窗外守了三日，他眯着眼睛看着路口那几个“蓬莱”，小心防备着。花悦终于走出了房间，虽然表情恹恹的，大狗狗还是十分欣喜的凑了过去。

　　这三天里唐戚有很多话想同花悦说，等花悦看他一眼又生出了犹豫，临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句：“你，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花悦看着这个三个月前从天而降的人，他脸上的紧张和关心宽慰了她的心。大狗狗脸上近乎讨好的谨慎取悦了她，花悦的心底终于生出了一点愉悦，这点愉悦又化作了小小的期待。她示意唐戚弯下身来，然后在唐戚的惊讶中踮起脚尖，主动抱住了唐戚的脖子。她说：“谢谢你救了我。”

　　如果是你，花悦心想，如果是你，唐戚，不要再丢下我。

　　离开的那天晚上圆月高悬，花悦沉默的走在逍遥林的小道上。她的脚步毫不迟疑，似乎不带一点留恋。反倒是唐戚犹豫着，他问：“要不要等等师兄？”花悦呵了一声：“谁是你师兄？”

　　唐戚略尴尬的站住了，花悦带着刺的生气模样已经太久不见了，恍惚间又见到了初见时那个皱着眉赶他走的小大夫，两个人之间一时沉默。

　　走了半盏茶的时间花悦突然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单青桦正提着一盏夜灯站在路边。花悦握紧了肩上的包袱，那里面放着一套她从小使用的针具和墨笔，全都是眼前这个男人为她所制。
　　花悦不禁想起在谷口翘首盼着母亲来接的幼时，那时候总是单青桦将困倦哭泣的她抱回房间。这是她的师兄，也是她的抚养者和领路人。

　　单青桦站在原地没有动，夜风吹着他的长发，烛火微弱的光映着他的脸。他说：“我在纯阳宫与天策府都有相熟的人，你多年不曾出谷，在外若遇见麻烦，可去寻这两处，报我的名号即可。你武艺不俗，但江湖危险，记得不要一个人逞能。唐少侠会照应你的。”

　　花悦没有回应。单青桦看着她小小的脸庞，多年的感情，他早已把小悦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如今妹妹终于离开自己远行，内心的不舍超出了预期。他叹了口气，揉了揉花悦柔软的发顶心，说：“如果累了想回来，起码等上半年，再等我消息，知道么？”

　　花悦伸出手抱住单青桦的腰，把头埋在他衣服里，闷闷的说：“我走了。”

　　“恩，”单青桦温柔道：“一路平安。”

　　他将夜灯递给唐戚，对着他点了点头，转身融入了夜色中。

　　再上路时便是唐戚在前，努力用微弱的灯光照着路。花悦跟在后面，一声不吭。唐戚想说什么缓和一下气氛，脑子里却不停的想起单青桦揉着小悦的头发。心里痒痒的，打住打住现在可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唐戚回过神，他发现小悦的脚步声突然停了。于是他回头，看见了花悦站在月光下的模样。

　　“三个月前，”花悦说道：“你就摔在这里。”她手指向前面的一片矮树。灌木们长得郁郁葱葱，早已没有被压扁的痕迹。唐戚倒是第一次来到这儿，他看着花悦的额头，说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我说过不用，”花悦偏过头说：“我知道唐家堡弟子可受人雇佣，你的诊金至今未结，便以此，便以此为金，我雇你护我周全。”

　　唐戚看着她颤抖的双肩，瘦小的身影，他很想去握住花悦的手，松开她紧握的拳头，将她抱在怀中。他想，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你是我想要保护的姑娘，我怎么会拒绝你呢？

　　他说：“好，我答应你。”

　　花悦道：“你记住！雇佣你的是我！不是别的人！”

　　唐戚终于忍不住走向她，花悦把头一低不看他，她只听到唐戚的声音在头顶，声音十分温柔。“好，我记住了。”

　　花悦低着头不说话，半响，她用头撞了撞唐戚的肚子，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