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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七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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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上写明旨到之时戍边将军须即刻返回都城复命,可是林远君拖到现在都没走。钦差被安置下来,好吃好喝,就是不让走,都好几天了。
迟浩道:“将军想等你们回来。”
陈以晖点头,带着陈以昂,绕过钦差的居所,转到林远君的住处。
林远君行李都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他一个独身男人,也就打包了两件换洗的衣物,就这些东西收拾了好几天,实在说不过去。
终于将外甥盼回来,三个人钻进屋里关上门,陈以晖道:“舅父怎不着人送信叫我们早些回来。”
林远君搓着手笑了笑,道:“我的兵符令箭俱被收走,现在关中调遣一个兵都得通过钦差。”
陈以昂问:“凭什么?”
陈以晖拦住了冲动的弟弟,问道:“都城中有何说法?”
林远君皱眉道:“似乎不太好。圣上及朝中大臣根本不信邻水关被周人攻打,现在长鲁人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圣上哭诉我们野戍占了他们的地方,圣上那人吧……大为震怒。”
是了,圣帝虽然一无是处,但极守章法,又好面子,被人找上门来说他们陈国越界了,那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了。
林远君又道:“梁舟城现在如何了?”
陈以昂道:“我们占着了。”
陈以晖也道:“我们到的时候长鲁人已再次占领梁舟城,原瞳玉战死,我们攻了进去,长鲁人跑光了,至今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
林远君点了点头,随后嗤笑道:“他们真以为能用个梁舟城换到邻水关。”
陈以昂道:“这怎么可能,即使是父皇,也不会同意的。”
林远君点头道:“是啊。可就怕长鲁以此为由,堂而皇之地进犯我大陈。”
陈以昂忙拽住着林远君的袖子道:“舅你不能回去,你回去了边关怎么办?”
“昂,”陈以晖拉过弟弟,道,“舅父不回去麻烦更大。”
为臣子者抗旨不遵会是个什么下场,陈以昂在都城那么多年自然懂得,也并不是在天高皇帝远的边关呆了几天,就真的以为自己能无所顾忌,不受律法拘束。
陈以昂心里急,陈以晖心里更急,他道:“舅父离开后,将军一职将交由谁人代管?”
林远君看着陈以晖,刚要开口,陈以晖摆手道:“听迟浩说给我们的圣旨也已经下了,只是还没接到而已。”
林远君以拳抵额,半晌道:“军权不能交与你们,我回去都城,军权代管是要由钦差报备圣上知晓的,圣上已对你们心生不满,如果再让他知道你们手中拿了军权,你们的麻烦也不小。我会将军权交与副将,令他们若有事与你……”说到这里,林远君又看了看陈以昂,道,“与你二人一起商议定夺。”
嘱咐完这些,林远君拎起自己的小包袱,准备上路,走到门口,又回头朝陈以晖道:“你,你帮我跟兰儿说一声,就说,我早晚回来,让她等我。”
见陈以晖点了头,林远君将小包袱往肩上一搭,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
边关初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一层光晕,模糊了那原本硬朗健硕的身形。半生戎马征战给了林远君良好的心理素养,边关风土又令他拥有广阔的胸襟,远远的能听到他与钦差朗朗交谈的声音,不似犯了错被迫赶回都城,倒像衣锦还乡似的。
兄弟两人避免与钦差见面,便没有去送行,半晌听不到外头的动静了,迟浩却推门进了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陈以昂道:“这信几乎与钦差同时到的,林将军赶紧让我揣起来。”
迟浩甚是守礼,交了信,主动退到门外把守,不让外人打搅。
陈以晖问道:“是什么信?”
陈以昂展开看了看,交与兄长道:“我岳父是御前执笔,我就让我那媳妇回娘家一趟,顺便问问邻水关出事后,朝堂之上都发生什么事了。”
“你,”陈以晖道,“哎。”他也知道,没人能比萧大人更清楚都城里朝堂上发生什么事了,何况信都写来了,他也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出得王妃萧筱言书读得很好,通篇没有废话,叙述详尽。
看完之后,陈以晖将书信放到桌子上,沉入了沉思。
陈以昂又看了一遍,才道:“连二哥也……难道这么短的时间,朝中上下已经被陈以旸把持了吗?我不太能想得通。”
陈以晖将身体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半天,缓缓道:“凭你的了解,你觉得,旸有胆量瞒报边关军情吗?”
陈以昂意识到什么,坐直了身体,愣愣地道:“他……不敢。”
陈以旸心眼儿小,嫉妒心强,又对太子之位觊觎许久,但是同样的,他胆子不大,又是敌我征战的大事,他不会更不敢撒谎。
“除非,”陈以晖道,“他不知道。”
陈以昂也明白这个道理,陈以旸敢那么大声说话,只能是因为他不知道边关的情况,又或者,有人误导了他,使他相信邻水无战事。
“周国。”陈以昂分析道,“周国告诉父皇他们没有攻打邻水关。可是周国说的话他们怎么就信了?”
陈以晖道:“他们自然不会轻易相信,恐怕是有个人,一个他们都不会怀疑的人笃信这个说法。”
陈以昂皱眉道:“难道是……”
陈以晖摆手道:“你托的你关系去打听一下,邻水许大人曾上书自检,那本奏折是递给谁的?又辗转到了谁的手里?”
陈以昂点头道:“好的,我去问。”
“还有,”陈以晖道,“以后不要再让得王妃写这种信了,她只是个女人。”
陈以昂正待起身,听他哥这么说,便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的尚国王庭也再起风波。
尚太子原瞳玉战死,尚国连他的尸身都不要了,朝堂上下誓要与其划清界线。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比如尚国最小的皇子,今年刚满十六岁的原瞳贞。这是位看着原瞳玉征战长大的皇子,深受原瞳玉的强势、以及他的理念影响,并将他当做自己的榜样去崇敬与学习。
猛然听得这位兄长战死的消息已经够让他伤心,结果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们,朝中大臣,一致决定不索要原瞳玉尸身,甚至将他当做恶人。这位小皇子显然接受不了,不仅接受不了,这现实更是触动到这位小皇子从小的笃信,所以,他谁也没知会,自行提刀上马,离开王庭,去寻原瞳玉的旧部。
在原瞳贞的心里,贯彻的是原瞳玉灌输给他的信念,现在更是拼着一口气要为那位他最为尊敬的兄长报仇。
茫茫沙场,少年无罪,一片忠心,赤子报国。然而尚王庭依旧冷漠,如同当初原瞳玉的出走,没人过问,只活在自己的歌舞升平之中,却不问这歌舞升平何来。
林远君终于回到都城了。
钦差回宫复旨,林远君站在皇宫大门口等候圣帝的召见。
他抬头看着高高的城墙,回想起上次来这里,那个时候故皇后还活着,陈以晖仍是个少年,手边领着个瘦小的小孩儿。那小孩儿因为病弱,比同龄的孩子发育慢,陈以晖与他说话时,他便拽着陈以晖的袍子边,一只手塞在嘴里,流出许多口水,一双细长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他。
他不喜欢陈以昂,趁人不注意瞪了他一眼,那小孩儿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好久,谁哄都没用,非让陈以晖抱着,鼻涕眼泪蹭了陈以晖一身,惹得林远君嫌弃半天。
想起故人往事,林远君扯着嘴角笑了。伸开手掌,看着掌心中的老茧。陈以晖很小的时候,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他看着小孩子心生亲近,便抱了起来,那孩子一声未吭,一张小脸委委屈屈的,眼里还含着泪,他那时以为小孩子认生,后来过了许久才明白,原来是自己满手的老茧弄痛了孩子。可那孩子却兀自忍着,什么都没说。
而现在,那两个孩子都长大成人,能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了。
林远君轻笑出声,觉得回来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最终,那天圣帝也没有召见林远君,那之后的几天都没有。他被安置在自己那座空荡荡的将军府里,外出、见客皆要报备,说白了,被禁足了。
表面上风平浪静的陈国都城,暗中却有一道道消息被递送出去,顺着大河,传往对岸。
河对岸的团簇城里,锦春的脸色因兴奋而变得狰狞。他已经窝在柔若的院子里好几天了,就等着陈国都城里那位大人的传信。此时握着手里的书信,如同握住了周国的江山一般。
他握拳的手狠狠砸向桌子,咚一声响,高声道:“来人,备马,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