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岁至闻汐

5、[五]

　　光阴如梭，转眼又是几个春秋。多年后的那一日，碧海蓝天下，衣裙动人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彼此打趣，在被日光晒暖的沙滩上，聒噪着留下了脚印一串。

　　“我们办公室那个奇葩男实在是太搞笑了，老以为自己是偶像剧男主角，明明人家小姑娘只是把他当成免费饭票，可这家伙居然还天天佯装哀怨地在办公室里自作多情，说什么‘唉，我就是太执着了’……”

　　“那你怎么办呀？”

　　“我只能同样满脸哀怨地对他说，‘唉，你就是太笨了’……”

　　“哈哈哈哈……”

　　没有打伞，没有帽檐，日头底下陆琪简直睁不开眼。她微皱着眉低垂眼睑，面前时不时飘过几片鲜艳裙摆。身旁的闺蜜们早就长成了五彩斑斓惹人垂涎的花蝴蝶，可当那些如同旧日一样亲近无芥的话语掠过耳畔，陆琪还是会没来由地觉得心安。

　　就好像这些年里从未离开。

　　“我说丫头，怎么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个样子啊？”刚从国外回来那姑娘看着陆琪的素色裙角，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再不风骚一把就老啦！”

　　“那你怎么没风骚地带一个金发帅哥回来呀？”女子口舌尖利，心却似暖阳。

　　而另一边，原先那恨铁不成钢的面庞转眼变成了斜角四十五度“半是明媚半是忧伤”的模样，那姑娘沉默半日，方才矫情地轻启朱唇：“唉，你们是不知道啊，那些人外国人实在是……真的是……确实是……太笨了好不好！”

　　“噗哈哈哈……”肆无忌惮的笑声又一次在海风中四散。陆琪觉得自己简直快直不起腰来。

　　八卦永远是姑娘们最爱的话题，谁的工作谁的生活，谁的男朋友谁的女朋友，谁的佳音谁的糗事，推杯换盏间，便似已行万里路，心怀全世界了。

　　“对了对了，上周在市区闲逛的时候，你们知道我看见谁了？林抒啊！就是当年我们班上那个不声不响的林抒！”妹子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瞥过陆琪，却未见到有半分不自然的回应，只得自顾着继续说道，“我看到他牵着一个小姑娘的手，那个小姑娘个子小小，看起来好活泼的样子，一路都在开心地说话呢！”

　　“哦？”似是疑问又似取笑的怪声怪调在铺满日光的沙滩边渐渐升腾起来。几双眉眼或明或暗地打量着小圈子里那个身穿素净衣裙的姑娘，目光闪烁间，满是同旧日一般的暧昧嬉笑和心照不宣。

　　安静无言的海平面上泛着粼粼的光，这光随着微微起伏的波浪一路蔓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在那海天一线处，似乎还残存着模糊不清的界限。明明天还是那蓝天，海还是这深海，可远了远了，就再也辨不清谁是谁的边。

　　那些年里，我们也曾这般亲密无间，一个是藏着心事的海，一个是洒下暖阳的天。你曾在满是人的走廊里一路奔跑，只为告诉我最新出炉的成绩；我也曾在老式手机里一字一句编辑下温柔的言语，只为在你失落时送上最合时宜的关心。

　　只可惜，这细微的暖意终究还是弥补不了成长中大跨步的撕扯。旧日里那颗敏感而热切的心已渐渐布上磕磕绊绊的痕迹，我们看着别人成功，看着别人功利，于是自己也急不可耐地试图跟上这潮流，翅膀一日比一日有力，越飞越远，越飞越高。历经世事，看清美丑，直到偶尔回首时，才意识到起点处的彼此原只是群刚破茧的小蝴蝶。

　　即便涂上层层叠叠的护肤品后，年轻的外表看起来并无二致。

　　我们看轻过去，却又舍不得老去。我们一边怀念单纯，一边却又嘲笑自己天真。

　　陆琪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去过问他的情况更明智些。虽说心有祝福的真意，不过既然已经消失了这么久，索性还是一直消失下去吧。担着不念旧情冷面人的名儿，总好过去做虚情假意扰人安宁的矫情事儿。

　　不过，对于爱看热闹想听八卦的姑娘们来说，这个反应可就无趣得很了。大家讪讪地笑了一回，旋即便又投身于其他的新鲜话题。不多时，夕阳西下，海面似铺上了一层橘红色轻纱，浅蓝的天空在渐渐深沉的暮霭中愈发透明，仿佛正挣扎地守护着那仅剩的白昼。

　　大家拍拍衣裙上的细沙，轻易地便挥手告了别，不带走一片云彩。虽不知道下一次再见会是猴年马月，可陆琪却没有半分不舍和流连。生命中总会有这么一些人，无论离离聚聚多少次，只要想念，便可相约，只要开口，就好像从未分别。

　　“对了，你们知道从这里到XX路要怎么走吗？”

　　“查地图呗！”其余的姑娘们说着便拿出了手机，纤长的手指在光亮的屏幕上敲敲弹弹。

　　唯有陆琪安安静静蹲下了身，只在细沙上寥寥几划，便清清楚楚地点清了方向。问者本还略有犹疑，可当旁人递上了手机地图所指的路线后，她才看清身边这容貌如旧的姑娘眼中，似闪着连暮色也吞噬不尽的神采。

　　“哇！丫头你好厉害啊！”

　　“这么偏僻的路你居然都知道！”

　　“什么时候修炼了这么一手绝技呀？”

　　凉凉的海风中，闺蜜们一惊一乍的声音凌乱地飘入陆琪的耳，一时间她也不知该回答谁，于是只得笑笑，然后随着众人亦步亦趋地远离那渐渐变凉的沙滩。

　　如果当年就有手机地图的话，也许那时也不会那么狼狈吧。自己亦不会为了要摘掉那顶叫做“路盲”的帽子，而信誓旦旦地用心了多年。

　　好像又是一场无用功呢。

　　沉默叹息间，她忽又记起了那个面庞，明明眉眼早已模糊不清，可那漫不经心却暗藏自信的笑容，却好像从未走远。

　　那个叫Mark的男人，已经离职了两年。最后一次和他说话，还是那一晚在机场分道扬镳时的那句“再见”。

　　暮色渐沉。不知何时，街旁的路灯已全亮了起来，在幽静少人的林荫道上投下了彼此交叠却模糊的光晕。陆琪转过头，望向已渐行渐远的海岸线，明亮的月色照在深黑的海面上，顺着绵延至远方的波浪，泛起一道道跃动的光——就和当初在小城里的那个暴雨夜一样，也是全然看不到尽头，可是这一刻，却不会有半点惶恐不安，也不会无助到很想找个人依赖。

　　因为雨过天晴，因为早已上岸。

　　当年那只刚破茧的小蝴蝶早已被逼着奋力越过了万水千山。

　　那些自己曾以为高高在上、难以企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平起平坐的伙伴，那些曾被自己当作比天还大、念念不忘的事，最终也不过化成了记忆瀚海中的几粒尘埃。

　　陆琪的嘴角不觉又上扬了，她抬起手在空气中轻挥两下，不知是在挥走耳畔的虫鸣，还是想挥尽脑海中那张已渐渐消散了去的面庞。

　　我终于把自己变成了你。

　　只可惜，当年那令人崇拜的“绝技”已经out了，再无用武之地了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