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岁至闻汐

1、[一]

　　盛夏傍晚。某小城。

　　眼下正下着瓢泼大雨，天色一片昏暗。雨水似瀑布般倾泻而落，路上的行人便是打着伞也敌不过这密集急速的雨帘，一眼望去，尽是些衣着贴身的萧瑟模样。不多时，地上也渐渐积起水来，汽车一过，便漾起水波两翼，不经意间，就会让本就湿透的路人们雪上加霜。

　　沿街的小饭馆里，陆琪正百无聊赖地对着玻璃外的倾盆大雨愣神。而坐在她对面的同事Mark却仍兴致勃勃地在重口味地干锅里翻找着漏网的肉片。陆琪其实没怎么吃饱，可那些咸辣的菜色实在不太合自己的口味。自从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菜然后消灭了半盆南瓜饼后，她便一直这么呆坐着。不过得益于于Mark的爽朗性子，这顿晚饭的气氛倒是一直没冷下来，陆琪也没她自以为的那么拘谨。

　　“Angelina，你不再吃点儿么？”外头这场大雨似乎半点儿也未曾搅过Mark的好兴致，他的额角已然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不了，南瓜饼很容易饱嘛。”这种违心的话陆琪说得可溜了。选饭馆点菜的时候是她说的“随意”、“我什么都能吃”，于是，待他人帮这个“选择困难症候群”的家伙作出了决定后，她自然无可埋怨挑剔。其实这家店的南瓜饼还是相当不错的，只是陆琪没好意思一扫而空罢了。至于到底是出于怕胖的隐忧还是习惯性的淑女范儿，她自己的心里头从来就是一笔糊涂账。

　　还好，对面的Mark对于风卷残云这件事儿没有任何异议。出差已经够辛苦了，不能再对不起自己的肚子不是？

　　顺便说一句，Angelina是陆琪的英文名。在一个以英文名互相称呼的公司里，她原本只是想要一个不容易和同事重名并且容易记住的代号罢了。不过至于自己究竟为何会选一个和好莱坞著名女星同样的名字，陆琪思前想后了许久，得出的唯一的一个结论便是——那一天，她一定是脑残了。

　　再多说一句，陆琪并不是什么大美女。她不过是个刚毕业年的普通小白领，不施粉黛，鼻上架着副旧年的半框眼镜，长长的黑发扎成一把马尾，白衬衣牛仔裤，所有评价不过是“普通”二字。

　　说穿了，像陆琪这样的女孩儿，一眼望出去，满大街都是。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天色也越发昏暗了。小饭馆中没几个客人，服务员们已然抹完桌椅，自顾围坐在一起侃山海经。环顾四周后，陆琪又把目光转回了窗外的大雨。在这样的小城里，这种情境下，大家必是都忙着往家里赶。这会儿还能在外头荒度时光的，多半就是自己这样的外乡人了吧。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条短信。发件人：林抒。内容：在干嘛？

　　陆琪撇了撇嘴角，哭笑不得。当她犹豫了半日，想着究竟该回“在吃饭”还是“在出差”的时候，对面的Mark却忽从油腻的干锅中抬起头来，满脸调笑：“男朋友终于想起来慰问了？”

　　“哪来的男朋友……”陆琪苦笑。说话间她已经编好了短信，飞快地按下发送键，然后把手机屏幕向下，随手扔在了桌角。

　　回复同样是三个字：在看海。

　　其实这会儿已经看不清外面的景了。漆黑一片，只听得雨声如注般倾泻。昏暗的路灯下泛着惨白的光，偶尔能见到几个行人徒劳地撑着伞赶路——说是赶路，其实更像是艰辛地跋山涉水。

　　过了许久，陆琪才后知后觉，原以为看的是雨，搞了半天自己一直凝神注视的竟是映在玻璃上Mark的侧颜。对面的男人正低头摆弄着手机，时不时挑个眉绽个笑脸，那专注淡然的神情仿佛此刻自己正在家中安逸地闲歇，而并非被异乡的倾盆大雨困在一个破旧的小饭馆里，半点动弹不得。

　　陆琪不禁有些脸红，不过好在Mark只顾垂头暗笑，并未察觉。自己也有手机不是？陆琪刚把手伸去桌角，可却如忽碰到了块烙铁般又缩了回来。她才不愿意再去回复某人那些唠唠叨叨却没半点儿趣味的短信呢，眼不见心不烦，就当是自欺欺人好了。

　　“我说Mark，我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走啊？”又发完一阵呆后，陆琪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Mark有些惊讶，他分明未觉雨声有减弱的趋势：“这么大的雨去哪儿打车？还是你能……飞回去？”

　　飞回去？陆琪脑中灵光一闪，忽跳出一句满是文艺范儿的句子：蝴蝶飞不过沧海。

　　她晃了晃脑袋，仿佛想挥去方才自己那幼稚的想法。果然还是如此呢，即便Mark在工作时看起来无所不能，可他终究不是超人，当然不可能带着自己飞过这狂风暴雨。

　　蝴蝶飞不过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