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南》竹·篱

2、第一章

　　天蒙蒙亮，山里起着大雾，每当鸡鸣声想起时，方念稚就已经背着斜挎的布书包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学校的方向走着。
　　但是今天，念稚起晚了，她是故意的。外面的雪已有半指厚，姐姐在院子里扫开昨夜的雪，念稚裹着被子走到堂屋里，堂屋挂着日历。
　　“腊月十三，还有十五天。”念稚自言自语着，还有十五天爸爸就回来了，他总是在过年前的第三天回家。
　　“念稚啊，怎么还不去上学？不舒服嘛？”婆婆从里屋走出来。
　　“婆婆，我……”
　　“先去把衣服穿上，天冷别冻着我的小孙女，有事一会儿和婆婆说，好不好？”
　　念稚点点头，回了屋子里，突然鼻子一酸，揉了揉眼睛。
　　“念稚，快些，你看荷姗都来喊你了！”院子里传来姐姐君玉的声音。
　　“就好了，就好了”念稚收拾好布书包，打开门，婆婆盛了稀饭。
　　“念稚，什么事和婆婆说？”
　　“没事了，婆婆你先吃饭吧，荷姗来了，我得走了。”
　　“吃点再走。”
　　“来不及了婆婆，我先走了。”念稚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了出去“婆婆再见!姐姐再见!帮我和爷爷说声再见!”
　　山上，路上，田里都是雪茫一片，被大雪清洗过的世界，白的格外的简单。荷姗把手塞进衣兜里，问道：“念稚，年会的钱你带了吗？”
　　“我……哎呀！荷姗，我的书忘拿了。”
　　“啊？今天不上课，没事的。”
　　“我还有作业没有写呢，你先去，我回去拿。”
　　“哎！念稚!念稚!”荷姗话还没说完念稚就已经朝家的方向跑去，“我们学校见!你快些!”
　　“知道了!”
　　当荷姗的身影消失在念稚的视线里，念稚停下了脚步，站在桥边，眼神变得灰暗，流淌的河水此刻凝结成冰，几只花鸭子在冰面上嘎嘎直叫，念稚踏进雪里，沿着河边一直走，雪浸湿了念稚的棉鞋，冰冷刺骨。
　　走累了，念稚拍开秃石头上的雪，坐了上去，从布书包里小心翼翼的拿出课本，课本的封面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六年级方念稚六个字。她开始大声的读课文，声音却越来越小，变得哽咽。
　　今天是这学期的最后一天要过年会，今天会有晚会也不用上课，可是参加学校的年会是要交钱的，念稚没有钱，第一次逃学了，就在河岸边，她向往常一样的出门，一样的和荷姗走向学校，一切都是老样子，直到日落西山，念稚踢着路上的石子，假装是刚刚放学的样子，回家了。
　　念稚的脸颊冻得通红，手脚已经麻木了，她不停的哈着气，但在寒冬面前，这样的做法都是无济于事。
　　“婆婆!”
　　“我的小孙女回来啦！”婆婆放下手中的针线，“念稚快进屋，婆婆去给你盛碗姜汤暖暖身子，这么冷的天肯定把我的小孙女冻坏了。”
　　君玉把谷子撒进鸡池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道：“婆婆，你歇着，我去盛。”说着就要去，念稚喊住君玉“姐姐，今年妈妈有说什么时候回家吗？”
　　君玉没有说话，摇了摇头，念稚已经知道答案了，空气似乎变得安静起来，只剩下念稚的脚步声。
　　“念稚啊，婆婆听说学校里举行了年会，你去了吗？”婆婆问道。
　　念稚放下书包，说道：“去了，人可多了，我和荷姗一起去的，有唱歌的，跳舞的，好生热闹呢!”
　　“真好，真好，念稚也去唱歌啊？”婆婆笑着说，布满皱纹的脸上一下子舒展了，那么和蔼。
　　“等念稚长大了，也带婆婆去。”君玉一边说着一边端着一小碗姜汤放在桌子上，“快喝了，别受了凉，药铺离家远着哩。”
　　念稚咕噜咕噜几口喝完了姜汤，说道：“以后，都去，婆婆去，姐姐也去，爷爷也要去。”
　　“好好好，婆婆等着念稚长大，我们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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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
　　念稚随君玉去了街上，置办的年货还给念稚买了件新衣裳。
　　腊月二十三。
　　帮爷爷杀了七只鸡，留着过年用，给隔壁的豆儿送去一只。
　　腊月二十五。
　　收到豆儿送来的两条鱼，已经被婆婆腌上了。
　　腊月二十八。
　　念稚起的比以往都要早，今天是特殊的一天。天未明，念稚就要去山那头的车站，婆婆拉住她：“还早着哩，你爹来电话说晌午才到，先吃饭。”念稚乖乖的坐下，但心早已经到了车站。
　　车站在河边，要过了桥才能去，念稚不停的跺跺脚，桥边风大，若是要回家，肯定是要过桥的。
　　念稚就站在桥边，伸着脖子望向桥那头，顾不上刺骨的风灌进脖子里，让她禁不住打着寒颤，逢人就问“看见我爹了吗？”“我爹回来了吗？”
　　直到太阳已升到了头顶上，桥那头的人越来越少，最后都回家了，念稚才看见远处许久不见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爹……”念稚哑了声，他的身边还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方明离念稚越来越近，他们有说有笑，很幸福的样子。念稚低下头，眼角噙着泪水，转身跑开了。
　　爹回来了，他和别人一起回来了，那个人不是妈妈……念稚跑到没人的地方，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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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娘!”
　　“哎！老头子!方明回来了!君玉，你爹回来了!”婆婆走上去要帮方明提东西。
　　“娘!您掺和什么呀，我来我来，您都这么大年纪了，歇着就行。”
　　“好，好。”婆婆看向一边的女人，“这就是秀芳吧？”
　　“嗯……妈，”陈秀芳拉着方落落说道：“落落，叫奶奶。”
　　“奶奶好!”
　　“哎！这孩子真乖，进屋，进屋说，你爹在屋里等着你们呢”婆婆说道“诶？方明，念稚呢？念稚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方明和陈秀芳对视一眼，说：“我们没有遇到念稚啊？兴许是玩儿去了，小孩子都贪玩，别管她，说不定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就回来了。”
　　婆婆摆摆手：“不会的，念稚不是贪玩的孩子，我了解我的小孙女，你回来了她不知道有多高兴呢，我去找她去。”
　　“娘!”方明喊到：“你看这秀芳和落落头一次回来，您怎么老想着念稚啊？”
　　婆婆朝外走着“念稚就是去接你了!你不担心你女儿，我担心我孙女!多好的孩子。”
　　“娘!嗨呀!”方明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追了出去，“秀芳，把东西拿进屋里去。”
　　“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