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既来之，则安之 ...
-
一夜无眠，穆青崖早早地起了床，洗漱过后准备出发回临央门。刚迈出客舍的门槛，迎面就撞见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了的应祁。
穆青崖休憩的客舍离青玹殿有些距离，应祁一大早出现在这里，总归不是晨练逛到这儿的。以应祁多疑的性格，昨天故意不让穆青崖回临央就是怕他和杜荀在背地里耍什么花招，现在他肯定又是特意来堵自己的。
于是穆青崖便故意装傻避开自身的话题，微笑道：“应宗主起得这么早啊，想必是有要务在身急着去办吧，那贫道就不打扰了”，说完便想要侧身离开。
“黎明即起，过戌便息，这是我的习惯。晏道长也如此早起，是赶着回临央门吗？”
避无可避，穆青崖道：“虽说贫道答应了应宗主要留下来，但宗主也该知道，自从竺游释清掌门病殁，临央仙君就一直四方游历归隐山林不问门派之事。如今我临央大大小小之事皆是由贫道和云笙师兄主持着，既然要离开一段时日，贫道自然是应当与云笙师兄交待一下才是。”
“那在下陪道长一同前去吧。”
“……”
“路途遥远艰辛，道长一人回去我实是放心不下。”
你怎么不说我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啊？！！？？！铁了心不放人了是吧？？！也罢也罢，总归也不是什么非要当面才能说清的事。青玹宗和临央门相隔甚远，平日里两地间相互联系定是需要信鸽的，自己问应无琊借只鸽子便是了。
“那不如这样，应宗主挑一只资质尚佳的信鸽借贫道一用吧。”
“自是无妨。”
杜荀是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的，穆青崖因此在信中也省去了许多客套话，直接将事情的原委经过向他说明，也解释了自己定要留下的原因是为解救出缘空法师等人。
一个时辰之后，穆青崖终于放下笔，抖了抖发酸的手，见四下无人，便双手握空拳向斜上方用力伸展开去，身子前倾，腰腹外挺，臀向后翘，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而后他将信卷起捆扎在鸽子腿上，轻抚了它几下，又呢喃了几句，便将它放飞了。
几日之后，穆青崖收到了杜荀的回信。在信中，杜荀表露了自己对于挚友的担忧，但同时也尊重他的决定。看完信后，穆青崖便立即用烛火将它烧了，以免泄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烛火将信燃尽后，穆青崖看了看窗外的葱郁翠竹，向身后的椅背靠去。
既来之，则安之吧。
说是要把应无琊带回正道，但之前长久的修炼已经使应无琊体内存有相当一部分的魔气，而魔气一旦入体，便无法排解。如今之法，唯有趁应祁体内的魔丹还未完全形成，阻止其继续修炼和施用魔道之术，否则一旦应祁完全入魔，后果将不堪设想。
穆青崖至今仍清楚记得彰影盟少盟主在断臂山一战时被自身魔丹所反噬而死在他面前的惨状。若是没有那一战，穆青崖也不会因此受伤，不会跌撞到那个村子，不会被那对好心的夫妇救下，那一村的人，也就不会因他而惨死，穆青崖也就不会和彰影盟结下无法解断的血海深仇。
一旦回忆起了断臂山一战，往日那些鲜血淋淋的画面就好像再次浮现在了穆青崖眼前，使他不寒而栗。于是这几日里，穆青崖除了吃饭睡觉上茅房，恨不得时时刻刻盯着应无琊。应无琊倒也不嫌他烦，只是每次穆青崖只要一提要他放了缘空法师等人应无琊就以各种理由推脱，不过这样一来穆青崖也便可暂且不提还魂术一事。
穆青崖也记不清自己是几岁时被释清掌门捡到带回竺游的了，他只记得在那之后，自己在竺游的生活每天都是快乐而无忧无虑。即使偶尔会因过于顽皮而被师尊教训，但每次受罚之后，他总能在集体晚膳的菜肴中看到他最爱吃的艾草饼。
在竺游成长的日子里，穆青崖养成了许多习惯，虽说在师尊的教导之下，他所养成的习惯大多数都是好的，但其中仍有一些算不上是“坏”却“奇怪”的癖好。比如他在闲暇时，总喜欢摘下翠竹上的竹叶，用银针在上面刻字，然后将之含入口中小半片吹出声响来。而且，对选取的竹叶，穆青崖也有十分“严谨”的要求，已落地或将要落下的绝不要，太厚太宽的也不要，只挑那些又薄又细嫩的来显示出他刻字的功力，只要手法和力道掌握得好，无论多薄嫩的竹叶也绝不会被戳穿。后来即使是离开了竺游，穆青崖也时不时会在年少的应无琊面前干这种事，应无琊则几乎每次都会被刺耳的声响弄得捂耳躲开。
正好这青玹宗也隐藏在一片幽篁之中，穆青崖看着随处可见的翠竹，手便又开始痒了。眼下青玹宗里只有他有一个客人，这客舍又离主殿和弟子们的练功之地较远，在这里摘几片叶子耍耍谁又能发现呢？即使此情此景穆青崖定是不能吹出声响来的，但刻几个字恢复恢复刀工也是不错的。
玩心骤起，穆青崖于是挑了一株整体较为结实的，三两下地轻功上树，一手勾着竹干，一脚轻附于其上，整个人斜挂在竹树上，不一会儿便摘了几片符合心意的竹叶纵身而下，掷地无声，只闻竹子晃动的沙响。手里没有银针，穆青崖在客舍周围晃了一圈，拣了颗棱角锋利的小石子，毫不犹豫在上面刻了几个字。等到他大功告成准备欣赏一番时，“无牙”二字已经端正地出现在了手里的竹叶上。穆青崖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在想什么，怎么就刻了这两个字了呢？也许是以前调侃他习惯了，如今也就顺手一刻了吧。
穆青崖刚准备再刻几片叶子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刀剑碰撞之声，仔细一听声音似是从主殿的方向传来，他立马扔下手中的竹叶和石子快步赶去。
一片混乱过后，一人站立着居高临下地剑指半卧在地的另一人。地上的那人一手撑着地面，另一手捂着其大腿根部，身旁的配剑则平躺在其一侧距离稍远的地方。虽然手捂之处不见有鲜血流出，但从那人微微扭曲的面部表情却可以看出他此时的疼痛。
举剑站着的人是应祁，而被剑锋指着的，是竺游的现任掌门——况子忻，也就是穆声的师弟。
看着眼前的场景，穆青崖的脑袋瞬间像是要爆炸了一般。
况子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突然和应祁打了起来？？？！！！莫非是应祁修炼魔道的事情败露了引来了各大门派的上门声讨？！
穆青崖连忙往竺游弟子的身后看去，并未发现其他门派的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难不成是私人恩怨？
看着眼前的况子忻，穆青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日，穆青崖带着应无琊匆匆赶回竺游，想要回去和师尊解释认错，却只得知师尊已因“恶徒”的所作所为气血郁结大病而亡。跪在大殿前抱头痛哭的穆青崖被各路门派的代表们纷纷声讨，要他从此退出竺游，不再认作是竺游弟子。掌门病殁，大弟子被逐出师门，二弟子况子忻被推选成新一代竺游掌门。上任之后，况子忻在全门立下规矩，决不允许穆声再踏入山门半步，于是穆青崖连师尊的遗体也未曾见到。
从此，穆青崖便成了无门无派师出无门的蛮徒，日日买醉，苟且度日。在那段最悲伤的时日，应无琊仍旧是执著地跟着他，穆青崖几次三番想把他甩掉却无果。其实，穆青崖那时也不是真的想甩掉他，只是怕自己终日消沉的样子会毁了一个天赋过人的少年，但最后，自己还是心软将他留了下来。后来相处下来，穆青崖觉得有这么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陪在自己身边也挺不错的，至少难过的时候还有人肯认真听他说说心里话，于是最悲伤的日子就这样渐渐过去了。
穆青崖有次路过一片竹林，感叹道：“和竺游的林子真像啊，只可惜它不是。都……”后半句话穆青崖没有说出来，可应无琊却好像读透了他的心思一般道：
“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你没有做错。”
曾相识满天下，今知心却一人，同心而共济，愿始终如一。
“应祁，你竟敢夺走笠澄掌门的剑！”一名冲上前来护住况子忻的竺游弟子怒道。
应无琊神色漠然，冷冷道：“我没有夺他的剑，是他自己握不住罢了”。
那名少年似被激怒得更甚：“你……！”
“青石！”一名身穿水绿色长衫，手中持着青玉色长剑的竺游弟子上前道。
“可是青琰师兄……”那名少年似乎仍不肯罢休。
“青石，你先扶掌门回去休息，其余的事我来处置。”手持青玉色长剑的少年正色道，不容置辩。
青琰？当年在竺游时天天跟在穆青崖后面“大师兄”“大师兄”地叫着的稚气小童如今已长成了这丰神俊朗的翩翩少年了？
“应宗主，十分抱歉，青石他不懂规矩……”
随后应祁和青琰二人便进到青玹殿内详谈去了。
穆青崖现在是一个外来宾客的身份，自然不能也跟着进去听他们的谈话。于是他随意拉了个青玹宗弟子问道：“孩子，今天这……是怎么一回事？”
“哦，也没什么大事，宗主和竺游的笠澄掌门日常的比武而已，只是今天那笠澄掌门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宗主极为不悦所以宗主才出手重了些。”
日常比武？竺游一向不喜与人交恶，穆青崖从前在竺游多年，也从未听说过竺游和别的门派有三天两头比武的惯例，更别说是掌门亲自上阵了。所以说，这大概不是竺游和青玹两派之间的恩怨，而是况子忻和应祁之间的私人过节？
“恕贫道多问，这应宗主和那笠澄掌门之间，是有过什么不快吗？”
“其实青玹宗众弟子和道长您一样，都有这样的疑惑，大家都知道宗主素来与那笠澄掌门不和，可谓是相见两厌，但却不知这个中缘由。前些年两人终于在断臂山大吵一架并且大打出手，那笠澄掌门不敌我们宗主，便立下誓言定要在今后的比武中胜过宗主。但无奈这么多场比试下来，获胜方都是我们宗主，于是他便隔三差五的来找宗主比武，宗主都快被他烦透了。”
“原来如此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既来之，则安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