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书》沈非欢

2、第一章 艳鬼

　　第一节有女景辞

　　艳鬼从来都是鬼，确切的说，她也从来没有成为一个人过，可是却可以自由往来于人世阴间。

　　艳鬼也有个名字，叫做苏莲宸，读起来口齿生香，让人不禁想起碧水蓝天间盛开的芙蓉，明媚又温婉。

　　“好像景辞，”她说，“景辞也是这样的人呢，明明看起来那么柔弱，却硬是要倔强的让人心疼。”

　　她和景辞相识于临渊城。临渊四季如春，民风纯朴，这么多年以来，从未发生过饥饱涝旱，战争瘟疫，除了家常邻里间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个地方祥和的就像一个世外桃源。

　　时值中秋，临渊风俗，家家皆会制作一盏灯挂于门前，传说月中有一仙子，每逢中秋便会下凡来游玩观灯，若哪一家的灯精巧细致，博得仙子的喜爱，仙子便会赐福于这家。因此，每年的中秋都是一场观灯的盛会。

　　莲宸百无聊赖，又兼连日来诸事皆不顺心，遂趁此机会出门散闷。

　　站于街边，抬眼望去，只见灯火通明，街中人头攒动，男女老幼，尽皆出门看花灯。

　　莲宸一盏一盏看下去，遇见心喜的便买一盏，不一会手中便提满了各色的灯盏。随手将买的灯送与哭闹不休的小娃娃，便哄的那娃娃破涕为笑，不知怎么的，她看着这笑容，心内烦闷之气也渐渐散去。

　　她只顾看灯，不防与人撞了个满怀。只闻得一股清香便被人推开，手里的胭脂灯也破了一个洞，不知是被什么物件刮坏的。
　　“你这个姑娘，怎么走路都不长眼睛的？”耳边闻得一声娇叱，莲宸抬头，见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腰间配一枚晶莹通透的双鱼羊脂白玉，想来这灯便是被这个玉佩刮破的。
　　莲宸本不欲理他，忽听得这般语气，心内便不痛快，立定了回到：“我纵然没有眼睛，也强于你没有教养！”
　　“你！”这小公子又羞又怒，正待要反驳，只见他身边的同伴将折扇一伸，抱拳道：“舍弟无礼，还请姑娘见谅。”
　　“舍弟？”莲宸看了一眼这个小公子，不由得一笑，心内想着这分明是一个美貌小姐，何来“舍弟”之说？嘴上却不说破，常言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事还是不要多说为妙。
　　“无妨，不过一盏灯笼而已，不值什么。”莲宸笑了笑，转身便离开。走不多时，风将这两个年轻公子的话吹入耳中： “熙渊哥哥，你为什么帮着别人不帮我？”“我向来帮理不帮亲，何况这件事本来便是你的不对。而且我闻得这位姑娘满身异香，恍惚有药香和胭脂的味道，看来也是一位大夫。我们临渊从来都是尊重医者的地方，还是不要随便与其结怨为好。”
　　莲宸抿嘴一笑，心想这个叫熙渊的公子倒是好眼力，名字里又带有临渊的“渊”字，恐怕也是来历不凡。

　　过不得几日，城内大户顾家张榜寻求名师，传闻是因大小姐常私自出门，不守礼法，顾老爷顾夫人管束无法，故欲延请严师前来教导，待遇丰厚。然而有一条要求却将众多欲获得此份美差的先生们不得不放弃。这顾家要求先生必须是一位女先生，府上女眷众多，恐男子行走不便。

　　“这倒是有意思。”莲宸觉得甚是有趣，便揭了那榜，自告奋勇去做教书先生。因连日无人揭榜，顾老爷正暗自发愁，忽听家人报说有一位女子持榜而来。顾夫人喜不自胜，忙忙的催顾老爷出去一见顺道考察才学品行。

　　顾老爷进得厅上，眼前顿时一亮。“好一个女先生！”顾老爷一见，心内便暗自感叹，这女子虽然穿着普通，然而却气度斐然，一看便知是出身名门，只是不知怎么会来应征这女先生

　　“先生请坐。”顾老爷心内虽然如此想，嘴上却还是要先请入座方能谈正事。“请问先生贵姓？”

　　“小女姓苏，名莲宸，原非临渊人士，因家中突遭变故，故不得不背井离乡，今春方来此处。”莲宸似知他心中所想，不疾不徐将自身来历交代明白。

　　顾老爷只觉得此人虽面上淡淡的，却口齿清晰，说话简明爽利，一针见血，况且看这通身的气派，不卑不亢，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家风范，想来人品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不知学识如何？

　　“先生如此坦荡倒令我敬佩。实不相瞒，此次寻招教习乃是为教导小女。因家中只有此一女，遂自小十分疼爱，未免放纵了些。现如今已将到将笄之年，出阁之纪，恐因品行耽误择婿，还望先生能好生教导，顾某及夫人感之不尽。”说着便起身作揖。

　　“顾老爷不必如此，倒叫小女愧不敢当。小女虽不才，然因祖上颇有些藏书，家中亦不禁女子习文，故粗通文墨，如承蒙不弃，果真能得此教习之职，必当不负所托，倾囊相授。”莲宸亦起身矮身作福，口内只管顺着顾老爷的意思说。
　　顾老爷果然十分满意，当即聘了莲宸当家中行走的女先生，月有教习银十两，也算是出手十分大方了，原想另择一处房屋，请她住在府中，方便就近教导，怎奈莲宸以有择席之病为由婉拒了。

　　第二日清早，莲宸梳洗用饭后便来至顾府，早有一个丫鬟等在府门前，一见她来了便笑道：“先生来的真早，奴婢领先生去见大小姐吧。”说毕也不待她答言，自己先走在前头引路。莲宸也并不在意，跟随着丫头一路领略府中景致。

　　顾府不愧是临渊大家，楼阁玲珑，假山秀丽，偶尔点缀以莲池及蜿蜒流水，愈发显得灵动有生气。一路行来，只见府中仆役虽多，却秩序井然，不闻一丝嘈杂之声，可见女主人治家有方。

　　不多时，丫鬟停在一处庭院门前，莲宸抬头，只见门匾上题着“景湘院”三字，字体清秀却隐隐透着挺拔之姿，想来这位小姐心性也异于常人。

　　“你便是那位先生？”未及进门，莲宸便听得一声戏谑，抬眼只见一位公子斜斜靠在门边，手中的折扇慢慢地摇着，腰间挂着那枚双鱼玉佩。

　　“正是在下。”莲宸含笑望着她，“想必这位就是大小姐了？果然百问不如一见。”

　　靠在门边的人猛的停下了扇子，惊诧地看着面前这位只着青衣的先生，“你是如何知道的呢？”因为一个人，她多年来一直以男装示人，行为举止亦有意摒弃女子习气，连耳眼也都细心的用粉遮盖住，更遑论伪造喉结了。

　　莲宸当然不会告诉她她们已经见过面了，而且看来她也并未将中秋那日的事情放在心上。见如此，莲宸微微笑道：“哪有男子那般摇扇子的呢？”

　　“原来如此。”她将扇子倏地合起，走上前朝莲宸微微作揖，“先生请进。”

　　莲宸点头，移步进了门。一进门，一股清香扑面而来。这香味不是寻常女儿用的胭脂味道，倒像是男子所用。这间屋子也不似女子闺房，竟是一处正经的书房，桌子上简单地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本《庄子》，一边的书架上满满地立着各种书，墙上也只挂着一柄长剑，屋子中间的位置有一盘残棋，似是与谁人对弈未完，除此之外并无多余陈设。如此简洁爽朗的摆设倒是符合了她一贯男子的作风。

　　她将莲宸引进门，请她在那局残棋边坐下。莲宸也不推辞，默不作声，且看她要做什么。

　　“先生可会下棋？”她问到。

　　“粗粗懂一些。”

　　“那先生可会解此残局？”她指着桌子上的棋，朝莲宸笑着，眼神里有狡黠也有一些期待。

　　“这局棋对你很重要？”莲宸笑问她。

　　“先生若会只管解开便是，若不会也没什么。”她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莲宸不再说什么，微微思索片刻便将棋子落下，原本的颓势瞬间逆转。

　　“原来如此。谢过先生。”她笑道。

　　莲宸看着她眼里的光，不禁心情大好，面上却不显示，只问她：“不知大小姐现在是否愿意听苏某授课了？”

　　她面上讪讪的，答到:“自是可以，先生今日预备教什么？”

　　“《逍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