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画师之望忧城》宿念

2、无忧

　　我被安置在驿馆休息，雨淙入宫复命，第二天便一身世子装扮前来迎我。习惯了他平日的洒脱模样，乍见那一身尊贵总觉不适，纵然这样的他更加威风，更加神采奕奕。这样，我少不得客气礼貌了许多：“世子亲自前来，真是折煞小女子了。”

　　他白了我一眼：“尊卑循礼不是你的风格，如果没有水土不服，就赶快随我入宫吧。”

　　生平好不容易低一次头，竟这样被忽视掉，真是可惜。自小在宫中长大，对大同小异的各国规矩都略知一二，所以在见到司空无忧时，并没有发生失仪的事，只是我尚未全面看到她的样子，她便对我小小年纪能否胜任这件事产生了怀疑。

　　“样子不过二十一、二，怎么会精通这般异术？是天生异禀，还是后天修习？”

　　大众纷纷怀疑，大抵是心中的资历观念在作祟，我恭敬解释道：“太后，我虽年纪尚轻，从业时间也不够长，但是我修习三年，待事严谨，经手的两桩案子不曾出过一丝纰漏，这一点，世子是见识过的。”

　　说罢，便瞟了一眼雨淙，他满脸严肃，完全不似私下与我在一起时的模样。“回禀母后，的确是是这样。”

　　亲儿子说了，她自然同意，只是对我，仍然抱存疑惑，但是未用多久，我便用事实说话，让她信了。

　　按流程，事前我要与她讲明条件，作为交易者复活生命，必须付出自身最珍贵之物。我与她说明：“最珍贵之物，并非是指财富权势等身外之物，而是造物所赐，自身独有，太后你可知，自己需要付出的是什么吗？”

　　若是一般人，纵然愿意，听了我这番话是不能够平静的，而她，竟然面若无丝，情绪毫无起伏，仿佛我方才与她说的，仅仅只是一段家常一样。我欲再解说一遍，却被她以笑反问：“世人都赞我倾城容颜，你可知道这容颜倾城，倾在何处？”

　　我仍然垂首回答：“不知。”我当然不知，因为我还不曾看清她的全貌。

　　她道：“你抬头一看，便知道了。”

　　在她的允准下，我缓缓抬起垂的已有些酸涩的脑袋，郑重又仔细的看去上方宝座上的女人，华服贵冠，姿态雍容，一派艳丽之余紧紧围绕着迫人气势，在那重重威严下，我看到冠下的脸虽有迟暮痕迹，但让人不得不心叹的是，她的那双眼睛，丹凤含翠，似月夜明珠，似琉璃光焰，幽深无底，又似藏匿了一汪清潭一样，让人着迷，难以自拔。

　　在这之前我曾想过要取她身上何物，是手中政权，或者满腹兵法，但绝未想到会是即将迟暮的容颜。我说：“倘若要用太后这双眼睛来换，太后可愿意？”

　　她竟然毫不意外，想来是一早就知道了。“我请你来，自然是做好了打算的。宿练姑娘，何时开始？”

　　......

　　我惊讶她的爽快，急切，又想她这样的人，得到的已经是绝无仅有，到底会有什么遗憾，总归雨淙他父亲活过来，也不能再给她些什么，她这样，到底是要什么？我一直觉得，她要复活的人是她的夫君，雨淙他父亲，早在十年前就已过逝的齐王霍权，而当她告诉我，复活之人并非霍权时，我才有些恍惚的醒来，大抵是故事中，她的那位情郎吧。

　　我疑问：“莫非是您的师兄，洛昀？”

　　“是。”她毫不掩饰：“看来你已经略知一二了，那么，能否尽快开始？”

　　我犹豫，要不要告诉雨淙，他母亲要复活的人不是他父亲？如果得知这件事，会不会很失望？我思虑良多，却不敌她一双慧眼，识破看穿：“你不必介怀雨淙，我要做的这件事，他一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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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像没有反悔的机会了，也认为，没有什么必要反悔，说到交易进行需在一处僻静无人打扰的地方时，她立即启动了暗处的机关，我们所在的位置立刻转动，变成一间暗室，我不得不感叹，权贵们都爱为自己置办密室，以便于隐藏自己不可见过的秘密，像董谚，可是她呢？这里会藏了些什么？

　　“放心，我不爱搞什么生物活体研究，这里只是藏了些过往。”

　　我尴尬的笑了笑：“我能否求太后一件事。”

　　“你说。”

　　“我曾有一位故人，他是齐国人。他在九年前英年早逝了，这次来，我想到他住的地方去看一看。可是我不知道他说的那个地方还在不在。事成之后，太后能否帮我找他？”

　　“已经九年，齐国大部分城池都已修整过，除了那个旧址，你能提供什么，画像吗？”

　　我想了想，很是羞愧的说：“或许就连画像，都不能很像。”因为，时隔九年，生死沉睡，时间长的，记忆中他的模样早就模糊了。

　　她没有再问，意思是答应了。我被带到其中一间暗室时，发现那里被布置的干净素雅，尘埃概无，想来是一直打扫着的。再看房间摆设，墙面挂着一把未开刃的剑，案上放着一架蚕丝所制的琴，和一支萧。床榻的对面是衣架，那里挂了的一件紫袍，紫袍的胸前，还有一团血迹。它的主人，一定在那一天受了重伤。

　　司空无忧亲自燃了香，然后躺在卧榻上，道：“开始吧。”

　　一旦开始，便不能退出。在犹豫中我已经搭上她的脉息，悄悄潜入她的意识，如前两桩一样，探入意识，最先见到的，便是最凌厉一刻。同董谚、孟偿那段不同，由她意识中我首见的不是负疚伤感，不是憎恨后悔，而是相杀。乍入意境，迎面便被一只利剑刺来，我下意识的去躲，发现自己于意境中只是透明，我回头，那剑已然没入一个紫衣男子的胸膛，随即胸前开出一片血色海棠来，出剑的女子面目冰冷，全无怜意。

　　那男子说：“你早就想我死，何必费这么多周折。”

　　女子说：“师兄，你一日不死，我在这齐宫，终是难安的。”

　　男子沉默，眼角里隐藏的泪珠终究忍住未落，静默时，他突然握住胸前的剑刃，再次刺穿自己的胸膛：“既然这样，我成全你。司空无忧，我将这命，给你。”

　　女子强忍着即将产生变化的情绪，男子闭上了双眼，再无意识。我却被一股力道推出意境，她竟然这样快苏醒，还是，那日的事她始终无法接受？

　　我忍住惊意，问她：“是你杀了他？”

　　她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