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木景尘

2、第 2 章 “将军

　　“将军刚才真帅啊！”
　　“就是就是，这下将军的人气又要增加了。”
　　“听说昨天又有人向律月副将告白啊。”
　　“嘿，是不是傻。副将不是一直喜欢的将军嘛。然后呢？”
　　“被打了嘛。”那个小兵啧啧两声，意犹未尽地加了一句，“不是我说啊，咱们将军的人气都快赶上陛下和殿下了吧，也不知道殿下会不会吃醋啊。”
　　镜丞一脸促狭地看向身边的人，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道，“你说殿下会不会吃味啊，幽煞将军？”
　　龙幽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别过脸去同样小声地回了一句，“才不会那么小气。”
　　镜丞有些恶劣地眯起眼，慢悠悠地挽起左臂的袖子，“是啊，”堪堪卷到小臂，露出一个略略泛白的伤疤来，依稀看出是个牙印，“也不知道是谁当初那么狠。一口就把我咬出血，啧，明明才那么小。”
　　龙幽想了想，觉得你又比我大多少。再说……他眼里满满的挑衅，“是啊。小丞你可比我大了二十岁啊，居然还疼得哭鼻子。”
　　这是两百六十二岁的镜丞将军的黑点。
　　龙幽见他一脸被踩了尾巴的模样，仍觉得不解气，又补了一句，“你还把我哥吓坏了。”
　　想到自己那一贯沉稳的兄长难得的慌乱模样，心下不由自主的软了一片，唇角轻扬。
　　大约是百多年前的事了吧。龙溟是匆匆登基的少年君王，龙幽是软软糯糯的团子殿下，镜丞也刚刚入宫成了二殿下的伴读。
　　起因已经记不清楚。总之在后来龙溟夸奖镜丞勤勉的时候，刚因偷懒被兄长训斥完的龙幽当场炸了毛。大概出于我的兄长怎么能夸你的心理便冲上去抓起镜丞的手臂恶狠狠咬了一口，当场见了血。
　　纵使后来镜丞将军骁勇善战又英俊潇洒成为了祭都万千少女的怀春对象，在当时其实也就是个家里宠出来的小屁孩。于是愣了两秒，伤口火辣辣的疼起来时，就十分不英俊不潇洒地——“哇”地哭了出来。
　　看着瞬间变了脸色的兄长，龙幽也顾不上心里瞬间腾起的恶劣的快意，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也哭出了声。
　　一边是炸了毛的弟弟一边是受了委屈的伴读，龙溟登时就慌起来。笨拙地安慰着龙幽又急急忙忙召了医官，一手搂了一个在怀里。那个时候他还不会熟练的笼络人心，只能干巴巴地拍着小孩的背说着别哭别哭一类，看着镜丞纤细的手臂上裹上一层厚厚的纱布，再帮着阿幽抹去脸上的泪痕。
　　镜丞大概也是想起当时的窘态，也只是笑，“陛下啊，他……他也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了。”
　　龙幽别过脸去，看不清面具下的表情，只低低的“嗯” 一声。
　　不知道是否错觉，镜丞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灼人。
　　有些事龙幽不是不明白。生活在皇家，他的心思就不得不比常人敏锐。何况他自己也是……
　　只是不知如何回应罢了。
　　他……
　　龙幽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在这一瞬间，下了最后的决定。
　　“小丞。”他拉住镜丞的手。
　　“嗯？”手心传来的温暖让镜丞有些失神，这还是那之后第一次……
　　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口中仍是答道，“有事？”
　　“我想，嗯，你先带人去贫民区那一带查看，我回城与军师商讨一下，安置之事。毕竟祭都正值多事之秋，不可大意。”
　　龙幽尽量镇定地说完这些话，面具后的双眼却死死盯着镜丞的表情。
　　“好。”镜丞不疑有他，略略思考后便同意了龙幽的提议，“自己小心。”
　　龙幽几乎算得上是逃。
　　是真的逃。
　　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幽煞将军，皇城中风光无限的龙幽殿下，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狼狈，那样慌张过。
　　也没有像现在这样愧疚过。
　　——他在欺骗镜丞。
　　——他在利用镜丞对他的信任，对他的……喜欢。
　　像是被蛇类的毒牙刺入心脏。冰冷的，泛着幽光的毒液流遍全身，连指尖都在颤抖。
　　你欺骗了他——似是有什么看不见的鬼魅在他耳边这样说。
　　龙幽只觉得眼前一阵阵的泛晕。他无力地靠在身后的墙上。
　　可是……我一定不能再等下去。
　　他苦笑一声，无力地抬起手挡住照进眼底的天光。
　　可是啊，我一定要去找他。
　　镜丞察觉到不对已经是一刻钟之后。
　　一路上都在不住回想龙幽掌心的温度，终于冷却下来的思绪才逐渐恢复思考。
　　殿下方才说他要与军师一起安置百姓，嗯，安置……百姓？
　　镜丞终于回过点味来。
　　龙幽此人最怕麻烦，平时连分配军饷都如临大敌次次遁走。安置百姓……居然这么积极？而且他走的时候，啧，跟逃似的……
　　逃。
　　他要逃。
　　身后的小兵眼睁睁看着平日里脾气温和的镜丞将军在一瞬间暴走，抬手劈了身旁的一口无辜枯井，转过身来的时候气红了眼睛，“去城门！”
　　龙幽站在祭都的城门口，守门的卫兵已经被迷晕在地上，不久就听到了身后兵甲碰击地面的声音。
　　终究是会追来。
　　那个借口太过不走心。不要说是一起长大的小丞，就是刚入营的小兵都能识破。
　　他转过身来，缓缓抬起头尽力勾起微笑，“小丞。”
　　看到他那个近似于哭的神情，镜丞一瞬间，什么火气，什么愤怒都没有了。原本准备好的质问，也没有了。
　　他偏了偏头，轻轻问他，“你要走？”
　　龙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又走近两步，“你想过，你走了，夜叉怎么办么。一个只有摄政王，没有龙氏血脉的王都，能支撑多久？”
　　“我会很快回来。”很快的说了这句话，龙幽放弃了微笑，目光游移不知道在看什么。
　　“呵，”镜丞扯了一下嘴角，“很快？陛下当年也说很快——他去了三十年。”
　　龙幽似是被戳了痛脚，紧紧地攥了拳。
　　“那么，你呢。殿下，你又要几年——夜叉，还能有几年。”
　　“我——对不起，小丞。”
　　还是和以前一样，心里乱目光就乱，怎么这么大了还是没长进。镜丞微不可察地叹气，终是不忍将他逼得太紧，“你同我回去。这件事，我不会与魔翳阁下说。”
　　他看见龙幽坚决地，摇摇头。
　　“不。”他眼中闪动着镜丞从未见过的神采，“这是我的决定。”
　　镜丞有些头疼的合了眼，怎么倔成这样。他放弃似的抬起手。
　　身后训练有素的皇城军迅速围成了一个圈，将龙幽困在中间。
　　“打架么。”似笑似叹，“那么，我们打个赌如何。”召出鬼戈，扬声对镜丞这么说。
　　“什么？”
　　“你们，”他用枪尖一个一个指过去，“若是能光凭借武器招式将我制住，不与我产生任何的肢体接触的话，便算你赢。我就留下。”
　　“……好。”
　　很快的，镜丞后悔了。
　　本以为这么多的皇城军，就算是车轮战也应该能拿下龙幽……是他忽视了那人的成长。但是——
　　打人家脸是个什么情况啊喂。
　　看龙幽笑得既得意又恶劣，镜丞只能是一片无奈。
　　“到我了。”镜丞一脸平静地点头示意。没办法，面前这个人，除了是皇子，更是叱咤疆场战无不胜的幽煞将军。
　　“不过，”镜丞也唤出了兵器，名唤寒濯的通身漆黑的长枪，仅仅是看着便有阵阵寒意，“我是不会让你的。”
　　龙幽握枪的手微微出了汗。方才与那些皇城军对打已消耗了不少体力，小丞的实力不低……若是精力全盛还好，可……
　　所以被镜丞制住的时候，他一点都不意外。
　　“殿下，失礼。”
　　泛着寒光的尖刃抵在肩头，再向前一分便会没入血肉。
　　于是龙幽就向前踏了一步，刹那开出一朵血花。
　　“你！”镜丞慌忙收了兵器，眼底的失望不能更明显。
　　“对不起。”龙幽仍是直挺挺地站着，感觉不到痛似的，“小丞，我不该骗你。”
　　镜丞眉眼一动，有些惊讶地看向龙幽，却见他眼底一片澄澈，没有丝毫的逃避与阴霾——君子坦荡。
　　他没有说话，整个人像是僵住了。站成一尊雕像。
　　良久，他走到龙幽面前，一贯刚毅的脸上难得带了些说不清的意味。然后，挥出一拳。
　　轻轻落在龙幽心口。
　　“那么，好好保重。我等你回来。”眉间一派的轻松神色，说完不管愣在原地的龙幽，径自挥手，“收兵。”
　　“这……将军……”有士兵面露难色，犹犹豫豫地看向龙幽，却被镜丞瞪了回去，“你们没本事赢还要抓？！回去每个人都绕城跑圈！”
　　“可是……”有些不甘心想说话的，镜丞脸一板，又缩回去了。“我都输了，你们还想赢？”说完优哉游哉带了皇城军走了。
　　将军你输了为什么还用那么蜜汁骄傲的语气说出口啊。
　　龙幽长舒一口气，向神魔之井跑去。
　　哥，你既不回来，那便等我去找你。
　　紫光闪过，再无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