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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前世种种譬如死 ...

  •   三十年前,荒唐的两场比武招亲,闻臭,或者说天香,和冯素贞,或者说冯绍民,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中间经历了中毒、解毒;经历了竞拍丞相;经历了接仙台一役;经历了御前上演《女驸马》;经历了刑场;经历了离别。大概天香自己也没有想到,她金口一句“如果我是皇子,你就是王妃;如果我是公主,你就是驸马,女驸马”,会一语成谶。两年的相处,最后的别离虽是她不愿的,但是当时的她想,这样也好,至少,冯素贞这个呆头鹅与她心心念念的乌鸦嘴在一起了,隐居了。于是她也跟着去了他们隐居的地方,不出一月便离开了,她只简单地想要冯素贞活得开心、幸福罢了。

      二十五年前,天香把自己的一切心思和记忆封存,还是尝试要怀着少年人的执着心态,想要试着远走他方,继续做自己游荡天下的梦想,却因为善良到有点懦弱的太子老兄,哦不,皇帝老兄万般挽留于是留下来。也是天生皇家的基因,虽然曾经那么不靠谱,当存了心思要好好留下来协助皇帝老兄的时候,天香开始应付各种政治应酬,得心应手,却也是让自己的手上沾满了曾厌恶的臭味。她也曾想要派暗卫去探听一下冯素贞的消息,抑或还是如以前那样,一杆甘蔗,一骑小黑,闻臭大侠的装扮直接去找她,但是她都制止了自己,理由?她不曾细想,也许是因为怕自己的决定是错误的,也许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想念,一旦重新开启,可能就再也不能封上。

      是了,她发觉心里还是存着冯绍民,或者直接说就是冯素贞的样子,一举一动。起初,天香以为这一切都仅仅是“冯绍民”的假象造成的遗毒,于是他开始和张绍民,和她皇兄替她相中的人接触,不能也不可以,因为越到后来,却越发觉,不是的,这梦里的人,分明就是冯素贞,不论女装、男装、读书、行走,抑或仅仅是站在自己身旁出神,都是冯素贞,或许从来就不是冯绍民。她喜欢的,爱的,是冯素贞。

      五年又五年,这种想念不曾退却,只能靠着每日的政务来麻痹自己,不敢出门远行,也昭告了天下,说是长公主许了愿,与冯驸马鹣鲽情深,驸马去世后不能自己,要守节终身。也是,这并不是谎话,公主的确是爱着驸马的,但是鹣鲽情深啊,天香常常会想,冯素贞看到榜文的时候,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呢。

      偏偏挨不过这十年,派了暗探,掌握了李兆廷现在的居所,却不敢让探子回报冯素贞的情况,她想着,十年了,她要亲自去看一看,一切别人说的,都是不作数的,太想着自己的事,于是连探子老兄欲言又止的样子也没看见。当天,天香穿上闻臭的衣服,拿上早已经离开手边的甘蔗,牵着小黑,晃晃悠悠地出城去了。这地方不近,天香却不急,“别人是近乡情怯,我大概就是近人情怯吧”,天香自嘲。一路难得的清闲,放下所有背负的重担,把朝中的任务安排好,然后游山玩水,好不自在,虽然依旧会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沉下心来担心见面的情景,担心冯素贞是不是会不认识自己了,但是她这么聪明,又是自己的“有用的”,肯定不会的。

      到了地方,进了城,寻到了探子说的地方,高墙大院,看来乌鸦嘴日子混得不错,肯定也是因了有冯素贞帮忙,这生意做得也是可以,至少在这一方小城中,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样子。在门口的一个小摊坐下,要了一碗茶,盯着那写着“李府”的大门许久。客人不多,店家正闲着没事做,看他一副侠客装扮,便在旁边坐下来,和他闲聊,刚好闻臭也可以向店家了解点这高门内的情况。

      店家小哥似乎很是了解对面这家人,“这李员外,并不特别出众,倒是他的女儿,今年刚刚八岁,真真是聪明绝顶,长得真叫一个漂亮,不是那种简单的漂亮,诶,大侠,不瞒您说,这大小姐长得跟仙女儿似的,举止得体,待人和善,有时候外出经过小的这地儿的时候,还会照顾一下生意,虽然白纱蒙了脸,可……”小哥一说便停不下来,闻臭却一下就猜出了这大女儿应该就是冯素贞的大女儿了,小哥歇了歇,继续说到“可惜啊,李员外和夫人求着男孩传宗接代呢,三年前好不容易怀上了二少爷,这李夫人却在生这小少爷的时候去了,小少爷也没保下来,真是可惜,否则又是一位人中龙凤……”“什么?!”小哥一愣“呃……二……二少爷没保下?”“你刚才说夫人怎么了?”闻臭死死抓着小哥的手腕,小哥被抓疼了,只得皱着一张脸求饶“诶,大侠,手下留情,这李夫人啊三年前难产去了……”刚说完,闻臭一把抛开小哥的手,在桌上扔了一锭银子便朝对面走去,嘴里还念着“不可能,不可能”。

      闻臭一把推开李府的大门,把里面的仆人吓了一跳,纷纷拿出棍子护院,以为是来了什么强人。却见这人沉着张脸,似乎压抑着什么,说道“把李兆廷给我叫出来!”李兆廷闻声赶来,却见是闻臭,知道她这副打扮一定是微服出宫,刚想说的“公主”被自己硬改成了“闻臭大侠,好久不见,你……”还没说完,闻臭冲过去一把拽住李兆廷的衣服,厉声质问“李兆廷,冯素贞呢!?”李兆廷闻言,也似有悲伤“素珍她……我带你去见她。”

      说罢,李兆廷便把闻臭引到了内院的佛堂,佛堂前供奉着一个排位,上面写着“先妣妙州冯氏素贞之莲位”(用女儿的名义立的,便于以后李兆廷续弦)。闻臭紧拽着甘蔗,呆立在堂前,说不出话,流不出泪,只是呆呆地站着,直到有人将三支点好的香递到她的手上,她低头看去,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穿着水蓝色的衣衫,长相颇似冯素贞,只是眉毛少了点记忆中的英气,眉宇间似有一点哀愁。闻臭上完香,这小姑娘又拿出一封信,她轻轻开口“这位想必就是母亲生前常提及的‘闻臭’大侠罢,虽然母亲已去世三年,但是在弥留之际曾和小女交代过,‘若日后有幸遇到闻臭,便把这封信给他’,今日恰是家母三周年忌日,适逢闻大侠前来,我这便把这信交给您。”闻臭的目光从小姑娘的脸上转到了她递给自己的信上,信封上写着“闻臭大侠亲启”,是冯素贞的字迹,她小心打开,信被保存的很好,可未看几行,止不住的眼泪便一滴一滴落下。

      天香:
      一别数年,安否。
      虽已八载,昨日如前,我心依有戚戚,耽误数年,害你不说,我又自离去,未能相见,实心有惭愧而不能见,非不想见。与兆廷成婚数载,我亦不知是我心已变,还是仅担忧宫内的你,此一耽误;常自省,与兆廷依不如从前,此二耽误;我儿见我忧思,开解不得,亦随我而忧,此三耽误。
      实乃罪人如我,不啻于此。
      及,今我去,望公主能弃前嫌,转达兆廷,可另觅佳人。
      又及,知己时已无多,恐无再见之日,虽非本性,然仍寄望能拂照我儿李然。
      书短意长,不一一细说,望珍而重之。
      冯素贞

      “冯素贞啊冯素贞,这是罪己诏吗?那你又何必专门留着给我呢?为什么你就不能明明白白说一句你也如我想你般想我呢?三年了,三年去了都不告诉我吗?你的心里把我当做什么了呢?假如我今天不来,岂不是……”天香自嘲地想了想,“我把你当一生的夫婿,此时倒是那句‘十年生死两茫茫’太合了我们的处境了,冯素贞,你说我们怎么就偏偏一别十年,一别就生死永隔了呢?”

      天香正沉浸其中的时候,偏偏李兆廷喏喏地上前来,问道“公主,这,素贞信中可有说什么?”天香思绪被打断,转头怒视李兆廷,反笑道“李员外,李大人,你还想知道冯素贞说了啥吗?是要你赶紧另娶,好传宗接代呢?还是已经给你寻好下家?冯素贞,上马安邦,下马定国,天下第一美女,你何德何能啊,为你传宗接代,难产而亡…笑话!真真的笑话!”天香转而面向李然,问她“你母亲的房间在何处,带我去。”李然抬头,向李兆廷示意,李兆廷只是低着头,向她挥了挥手,于是她便带着天香往里去了。

      由于原本的主院子因着血光的忌讳,李兆廷也不再住,进去的时候,只有一个老仆人看守。李然说,平时也只有她来着人打扫,其他的人是不怎么来的,所以虽然空寂,好在干净。进屋后,墙上挂着的是冯素贞当驸马的时候天香赠予的一把剑。当时天香选这把剑的时候,就看中的这剑不似一般男子使的那样粗犷,而是通体雪白,长宽适宜,恰如驸马其人。窗下的桌台上摆着七弦琴,天香上前揭开覆盖其上的布,一点细细的灰尘扬起,借着阳光看去,好像冯素贞就这样站在琴前,单手背后,一手轻触琴弦。

      天香在冯素贞的房间里待了一下午,李然也陪了她一下午,天香把曾经发生过的那些事像故事一般一一和李然说了,倒不像是在说故事,而只是自己的一种回忆,李然也只是静静地听着。最后天香抱了冯素贞的剑和琴,与李然说“我把这把两件东西带走了。”李然点头。天香看着跟冯素贞长得八九分相似的人,顿了顿“你听过了你母亲的故事,也应当知道,这世上女子的命运最是不被公平对待,今日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愿意,待我回宫后便下旨,收你为义女,你若想留在这里你便留在这里,你想离开,我也可以带你离开,但必定不会让你进入另一个牢笼。与我一起,你想要做什么都不会有人阻你。”李然闻言抬头,微微皱起眉头看向天香,天香却自顾自地抚着手中的琴,一言不发了。于是,她轻轻回了一句“承蒙抬爱,谢天香公主,我愿随您去。”

      于是,回宫,下旨,纵使他人有多少的不理解,李兆廷有万般的不情愿,毕竟这是天家的旨意,违逆不得,并且天香为了以防今后有什么意外,特意指明,李然入了皇家,便不能再姓李了,改为驸马家姓“冯”,今后嫁娶事宜由皇家定夺,与李兆廷无关。另,念李兆廷仙妻早去,女儿又被带入宫中,无人承继香火,御赐李兆廷婚配。

      三十年,三十年能改变一些什么,对天香来说,大概就是皇兄抵不过压力最终娶了皇后,生了太子、皇子、公主,但心里还想着梅竹,当皇帝不过十二年就郁郁而终;小黑早已入土,再也不能带出去闯荡江湖;冯然嫁给了自己的二皇侄,当了闲散王爷的王妃;李兆廷又添了两个儿子,一个孙子;而她因为几十年的操劳,就算皇宫大内的秘药多好,也抑制不了日渐衰老的病体。这几十年的朝前风雨,自己都一一抵挡过来,除了皇侄后来的励精图治,也有心思缜密的冯然帮衬。公主成了长公主,长公主熬成了大长公主,她有时候对着镜子,总能看到自己越来越肖像冯素贞,冯素贞已是刻在骨血里的存在,想忘都忘不掉了。

      这年冯素珍忌日,二王爷和冯然陪着天香到了冯素贞墓前,两人帮天香摆好碗筷菜品和酒,将天香扶下马车,在墓边坐好,自己又上过香,便退到远处候着。

      天香给冯素贞斟好酒,便对着酒瓶喝了一口,轻轻咳嗽一下“诶,我说,有用的,幸亏扫墓非要酒不可,否则他们还不让我带酒过来。宫里那帮老头总说我身体不好,不能喝酒,可是,不喝酒怎么是闻臭大侠呢!?”天香忍不住斜睨了一眼墓碑,嗔了一声“都怪你”,又提起酒壶喝了一口。

      “谁让你走这么早呢,不喝酒,我就看不到你啊……”
      “三十年了,三十年有多难熬,你知道吗?你倒好,一封信就走了,我却想了你三十年,念了你三十年,我变得都不像我了。你看,我今天又带了红烧猪头来,你倒是出来啊,陪我喝一杯,我一定不会说你不像个男子汉了……”
      “你看,你女儿我当做自己的女儿,我让她姓了冯,她又嫁了我侄子,他们是真心互相欢喜,我可没有逼她,这也让成煦这小子好生埋怨了我一回。你说的照拂,我做到了……可是,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天香渐渐支撑不住,靠着墓碑,手中的酒瓶落到地上打翻,却已经被喝得差不多了。她嘴中絮絮,却没了声音。

      “我真的,好想再见你一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前世种种譬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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