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你好宋家熠,再见宋家熠 我将这份怜 ...
-
盛夏时节列车路过稻田,原野,青山,满眼都是绿色,天空也特别蓝。而这样的景色驻足欣赏可能就失去了吸引力,只有坐在只顾向前行进从不回头的列车上,人们才想要回头去张望已经过去的一片云和一只蝴蝶。一旦错过,就很难再见,一切都是如此。
我乘的这条线路是连接着诚读书的城市和我居住的城市之间的一条,中间经过若干个小城镇,走走停停,速度极慢。现在的人们总是很着急,诚所在的这座城市的建设者们更是因为这座城市未来的发展每天剑拔弩张,互不相让。我很为这条衰老的路线担忧,但是却无可奈何。因为如果不是我并不赶时间,并且想要花费很长的一段时间来思考一些事情,我也不会选择这列火车。我也有许多急着要做的事情,而我的怜悯总是放在一些不正确的地方,这让我总是陷入对自己以及世界的怀疑中。
诚对于我坐这列火车的选择没有任何异议,不仅把我送上了车,还在临别时在人流熙熙攘攘的车站给了我一个漫长的拥抱。我摸着他的脊背,感受到他背部并不明显的肌肉和凹陷的脊骨,那一刻真想问问他,“你会不会想我?”,但是在我们互相放开圈着彼此的双臂的时候,我只是对着诚露出了一如既往的微笑,然后让他照顾好自己。诚听了我的话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然后别过头看了看人群,又看了看我,垂着眼睛低声说,“我会想你的,沈菲。”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匆忙上车,列车缓缓出站,诚的身影逐渐隐没在人群中,由高大到渺小,直到最后完全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只能对着窗外向后飞速倒退的世界,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握成一个实心的拳头。
我找到自己的位子坐定后,在紧随在我身后同一站上车的是两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两个人正好坐在我面前,一个满头小卷白皙而圆润,另一个长发枯黄,瘦且精干,胖女人一面不停的从包里掏出面包泡面凤爪和矿泉水的同时一面招呼着瘦女人,瘦女人却只顾直直的望向窗外出神,胖女人见同伴不回应,只得大力的碰了碰瘦女人的胳膊,“哎,别想了,有那瞎琢磨的功夫先吃饱饭吧”,瘦女人也不搭腔,继续平静且执拗的望着窗外的另一片原野。我感觉那个瘦女人一定和我一样遇到了解不开的疑惑,或者说,遭遇了比我难过上百倍的事情。当列车行驶到清川站的时候,那两个女人已经在前一站下车,我在车厢的最末一个人守着六人的座位,望着窗外清川的站牌发呆。
宋家熠就是在这时进入了我的视线,他背着一个硕大的行李箱,耳朵上挂着白色耳机,紧抿着嘴唇,就笔直的站在清川的站牌下,夕阳照下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站在流动的人群中间显得格格不入,我想他可能不是本地人,不仅不属于清川,也不属于我的城市,当然也不是诚的。宋家熠不属于任何城市。这个判断我第一次见他就做的非常准确,这还要感谢那天傍晚迷人心神的太阳。
宋家熠跟在两个老人和一对情侣身后上了我所在的车厢。只有我身边算是较为宽敞,宋家熠把那只近距离看起来更加硕大的双肩包塞进行李架,然后在我对面坐下。他站直身子向上伸展身体的时候,我正好看见他白色T恤下露出的一截皮肤,白白的,没有肌肉,和诚一样,高高的,但是瘦。我总是习惯性的将我遇到的异性与诚对比。他和诚像,又不是很像,总之说不清楚。宋家熠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很久之后的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原因何在,他的确和诚相像,不过是和17岁的诚相像,寡言敏感而且聪明。而如今27岁离开我的宋家熠和诚截然不同,不过是因为,他也终于长大了而已。
宋家熠耳朵上的白色耳机一直没有摘下,他在专心的看书。而我,还被困于诚的种种里无法自拔,我不知对诚如何是好,我想诚对我也是一样。我低着头摆弄了一会手机,只觉的头晕胸口也闷,抬起头越过看向车窗外,我特别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外面的风,去夕阳下的原野里走动,但是却只能巴巴的坐在这里动弹不得。七个小时的车程还未过半,我已经出了一丝疲惫,可是却全无睡意。尤其是刚刚路过了清川,这让我更加清醒。
我在列车上从来不睡觉,不是因为不困,是想睡却睡不着。小的时候和父亲一起坐绿皮火车回乡下探亲,换乘时差点被父亲落在座位上,就是从那时起我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如果不想被抛弃,就要时刻保持清醒。虽然父亲和母亲在我成长的过程中一直极力否认曾经想要抛弃我的事实,但是,虽然那时我还不识字,但是在我学会使用字典后我第一个要查的不是自己的名字,而是去翻找我偷偷留下的被父亲撕成两半的那张火车票上用油墨喷印的目的地的名字,清川。据我所知,我们沈家的亲人中,从来没有哪个在那里居住过。清川站上车后的一个小时中,坐在我对面的宋家熠已经放下了看了三分之二的书,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是被他不轻不重的放下手中的书时声音打断了思绪。再抬眼看他时,他正垂着头倚着玻璃,左手捂着胃部,右手攥着拳头,耳机也摘了下来。细碎的刘海挡在眼前,我看不清他是否皱着眉头。我想他可能是胃痛,出于好意,我从包里掏出随身的胃药。那个时候我还并不是很喜欢总结一些有关于痛苦的经验,只是喜欢用自己的方式不停折腾着来对抗痛苦。我的朋友K君和诚后来都这样告诉我,这个世界上的痛苦可以一分为二,一半是用随身带着的药品就能直接消解的,而另一半不能消解的,那只能听天由命慢慢消磨。24岁的我真是莽撞,不知道对面的男孩的疼痛,正是这世上的另一半苦楚,我的药解不了他的疼,只是让他雪上加霜。
“你看起来是胃痛,吃点这个会好点。”我把药推到宋家熠面前,试探性的和他说话,从他攥紧的拳头我判断他应该是正在承受着不小的痛苦。
“谢谢,不需要。”
宋家熠的声线很低,因为疼痛显得有些沙哑,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把长而扁平的药盒向他面前推了推,“喂,你说什么?”
宋家熠猛然抬起头,然后径直看着我的眼睛,我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手悬在半空忘了收回。
“我说不需要。”
这一次确定十分清楚的听到眼前这个人的回话时,我有大概两秒钟的时间是停止了思考的,我说过我总是喜欢把怜悯放在不正确的地方,就在这个人对我堂而皇之的说他不需要之前的前三秒我还在设身处的为他想着,这样胃疼的时候该是有多难受。可是宋家熠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某一瞬间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一时间我觉得自己真是自找没趣,一把将药盒子揽了回来,用力地塞回了自己包里。整个过程中,我被羞愤的情绪占据了大脑,完全摆给宋家熠一张360度无死角的臭脸。后来宋家熠告诉我说,那天的我看起来特别凶,眼睛瞪得大大的,皱着眉毛,嘴角歪的都要到耳朵,“不过很好笑,像一只被欺负后炸毛的小猫”,这是他的原话,他总是喜欢把我比作小猫。他说那天的我让他在极度痛苦的时候还产生了莫大的负罪感的以及一丝油然的欣喜。他说,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好几种情绪同时击中的感受了,而那天我的眼神很生动,让他难忘,他说他感觉,“新生活可能也必须要开始。”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宋家熠,那天我最难忘的记忆不是与他的相遇,也不是所谓与他充满火药味的对话,我对宋家熠也不是一见钟情,而是漫长的接受与喜爱。
那天最让我难忘的,还是诚垂着眼睛对我说他会想我的那个画面,那是诚17岁之后留在我心里最为清晰的模样,经年未变。很多年后,诚和我再次来到这个旧车站,这里终于被废弃,我默默在心里收回了多年前自己留给那辆列车的怜悯。现在它已经不再需要我们任何人的同情,它只是结束了自己一生全部的行程,我把那份怜悯交给了我自己,宋家熠还有诚,因为我们都刚刚上路不久,并且前途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