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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1

      马皕就读于县一中。

      县一中名义上属于省二级中学,实际是拜当今评奖普及化所赐,否则极易教人误会全省就只有两所中学。

      2

      按往年惯例,高中生选科分班是高二第二学期的事宜,然而现在学校正赶上未婚先孕的社会大潮,也把好事提早办了。

      开学第二周,校方骤然勒令高二新生选科,准备分班。意欲在高二便将高三课程赶尽杀绝。此令来得如此唐突,全级师生都被打个措手不及,纷纷奔走相告、大呼小叫,学校顿时热闹得几乎沸腾冒烟,折腾了四五个星期才得以稳定。

      马皕适逢高二,不幸投错胎赶上这莫名奇妙的年头。九大候选科无一合意,又不能像选取人大代表那般弃权,惟有闭目抓阄。第一次抓到的是英语,把他吓得瞪目吐舌,语塞半日,暗下将之判了死刑。复抓,得物理,又吃一惊,冷汗直渗。如此这般反复多次,最后只剩下历史,因为前面诸科逐一被毙掉了,别无选择之下只能选历史。

      全级其他选读历史的同仁大多与马皕同一心态,仿佛参加太平天国,是出于无路可逃,将之看成避难所。数量少得难以组成一支像样的足球队,校方认为办不成班,遂取消历史班,随手把势孤力薄的历史生平分成四份,往政治班里硬塞,于是就出现了四个杂种的政史班。

      马皕与一班有缘,他一直“嫁”不到其他班,眼看熟悉的面孔逐一离去,取而代之是一一大群陌生人,不免有种遭到侵略的感觉。

      分班妥当之后就分宿舍。县一中正处于拆旧楼盖新楼的紧张时期,那些施工队不争气,欲与蜗牛相比慢,一座六层宿舍楼折腾了两年只弄出个框架来,里面住满蛇虫鼠蚁,后来又有鸡鸭鹅鸟加盟,就成了动物园。

      宿舍短缺,但内宿生数量却像牛市的股票,一味发疯飚升。校方迫于无奈,清空了好几个仓库,美其名曰“大宿舍”,然后把众学生当废物塞进去层层堆放。

      马皕蜗居在五号大宿舍。该宿舍三百平方米左右,高二级一至五班百余男生聚集于斯,通宵达旦都像在开演唱会,热闹非凡。

      五号宿舍充分体现中国人口特色,整个宿舍就差天花板上没住人。但是这宿舍四个角落却空旷异常,只在每个墙角放一张床,而且仅上铺住人,下铺空荡。因为坐镇这四个角落的均是奇人异士,非同凡响。

      东边角落的是四班一住客,大号“屁王”。平素爱吃蛋拌韭菜饭,放屁频率高于二战死人,虽然俗话说响屁不臭臭屁不响,可这厮放的屁又响又臭,那声音也林林种种。有夸张人士说曾从那里听到过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根据化学理论,屁的主要成分是硫化氢,硫化氢密度大于空气,易下沉,屁王久居上铺,其下铺长年累月塞耳堵鼻,甚至像手术医生一样戴起口罩,后来终于没毅力抗争到底,只能逃之夭夭。

      盘踞西边角的异人绰号“流氓”,本名刘牻。乃一班成员,体育生,酷爱运动。白天在运动场摸爬打滚,晚上把阵地转移到床上,在上面疯狂做俯卧撑、仰卧起坐、压腿、倒钩射门,甚至床跑。其下铺屡遭比大阪还要频繁的地震,好生劝告,不想刘火爆得连TNT也望尘莫及,一听异议,暴跳三丈,粗话跟唾沫星子滔滔不绝迸射而出。下铺无奈曰:“狂生不可近,近则必得奇辱。”最终抉择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称霸南边角落的是三班一分子,人称“臭王”。这厮学习爱斯基摩人的精神,视洗澡为天敌,集汗臭、狐臭、腋臭、脚臭、口臭于一身,整个人好像餐馆里用了多时又欠洗的抹布,近之十米,不昏则呕,近之五米,非死即伤,杀伤力足以与□□毒气相媲美,众莫不惧之。

      北边角落住有一位《搜神记》里跑出来的神仙,不食人间烟火。每当看书渐入佳境之际,两手莫名奇妙往席上抓,并扯出席丝往嘴里塞,须臾竟咽了下去。所以他的席总被摧残得破败不堪,尽往下掉碎屑。其下铺日日得见飞雪连天,忍无可忍遂大声抗议。神仙当场赔了不是,为表示悔改之心,扔掉了席子,只睡床板。不想秉性难移,不出几日老毛病又犯,没有了席子便改行吃床板,床板屡遭撕咬,木屑纷飞,那下铺见回天乏力,惟避之则吉,搬得老远。

      屁王、流氓、臭王和神仙乃五号舍之“四大天王”,各霸一方,知趣者无不避之甚远。因此四个角落荒凉异常,人兽罕至,被视作尸(私)家重地,生人勿近。

      3

      前段时间,马皕偶然由报上看到一死讯,说是某某因骑自行车飞越长城而摔死,这说明这世界上喜欢冒险、不怕死的大有人在。这天五号舍就闯进来这么一位冒险家,长驱直入杀向东边角落,于屁王下铺安营扎寨。对此,宿舍诸君无不惊诧万分,众说纷纭。

      冒险家搬进来时正值马皕午睡,梦中摇身一变成了抗日英雄,正扛着□□跟鬼子厮杀。大战正酣,不料一声“马屁!”的呼唤陡然响起,将其由天界直打下凡间,睁开眼,面前晃动着崔破宇的老鼠脸,这本来已经够吓人了,怎知这厮还咧嘴而笑,更与怪物无异。马皕冷汗渗透,冲刷走所有的睡意,然后挣扎起来,惊叫:“干什么?”顺手推开崔破宇,“人吓人吓死人,你小子想谋财害命啊?!”

      崔破宇是马皕的上铺,相貌不凡,天生一副演鬼片的料,又好吹牛,说话好比李白的诗,夸张得拉泡屎都能说成“飞流直下三千丈”,本事么,倒未必像他名字那样,可以“吹破宇宙”。正因为有如斯特长,崔破宇才选取读政治,据说读政治是靠吹的,仿佛总统选举,谁吹得厉害谁胜券在握。

      马皕梦中初醒,茫然问:“什么事啊?”

      崔破宇尖尖的嘴往东一努,像马路边的指示路标:“呶!”

      马皕沿尖嘴路标看去,瞳孔登时放大。屁王原空荡荡的下床居然被铺笼帐盖等床上用品填满,里面直挺挺躺着一个裸露上身的家伙。马皕拉过崔破宇问:“喂,那个小子什么来头,尸家重地也敢闯?!”

      “刚转来我们班的。这家伙的来头可不小啊!”崔破宇笑笑,极力制造着萨达姆般的神秘莫测。

      马皕像上了钩的鱼,摆脱不得,追问:“什么来头?”

      “听说……他杀过人!”

      马皕原来烧得正旺的好奇之火立即如遭暴雨般熄灭、冷却。无趣地摇了摇头。

      崔破宇紧张地问:“不信啊!”

      马皕推了他一下,“走开,别玩了……”

      有时说话好比求婚,不被接受势必痛苦无比,马皕愈不相信,崔破宇愈发着急,最后痛不欲生地悲呼:“我说的全是真的!他真的杀过人,坐过牢!绝无半点儿假话……”差点儿还发了“如果我骗你就天打雷劈”之类的毒誓。

      马皕睡意再度袭来,打个哈欠,没好气地说:“去去去,我还没疯呢,我告诉你,别再烦我了。否则我就杀人了。”

      崔破宇气极拂袖而去,但不知他母亲怎么得罪了他,边走边骂:“妈的,你不信关我鸟事,妈X的。”

      马皕不当回事儿,继续入梦找鬼子单挑。

      *

      五号宿舍位于综合楼二楼,宿舍背后有一露天阳台,阳台边列队般安装有十几个水笼头,全舍上百人就轮番到此洗澡。当然,一般阳台不能充当澡堂,所以这阳台较三至九楼的要大些,是由二楼楼面大幅度向外延伸而成,属高空砸物严重打击范围。

      事实也证明这里的确不安全。因该楼六至九楼住的都是高三生,这些家伙考试考得心理变了形,似患有间竭性精神病,经常把洗澡水和洗衣服水往阳台外倒。二楼洗澡诸君往往在鸣锣收兵之际,陡然遭遇空袭,被从天而降的污水赏个正中。因此这里经常叫骂声震天,那些粗言滥语充分体现了我国语言文化的博大精深,大致是说倒水的凶手变成了香蕉芭辣之类的水果或乌龟王八之类的动物;还由于中国性教育落后,国人对这方面充满各种各样的幻想,所以关于“性”方面的骂词儿堪称一绝,足以当国粹拿到海外展览。

      那洗澡阳台方圆不大,挤上十来人便出现摩肩接踵举步维艰的局面。根据马皕观察研究表明,露天澡堂洗澡低潮往往出现于晚读前的二十分钟,那时想洗的已洗了,不想洗的自然不洗,只剩下几个受校方训练,被折磨得人不成形的体育生在往身上疯狂泼水以作发泄。

      今晚马皕照例等到很晚才匆匆洗澡,这时阳台只剩他一个,正洗得兴起,一条黑影鬼魅般移来,马皕一惊,慌乱得把洗头水抹到大腿上。细看,来者竟是今天中午闯进屁王地盘的冒险家。马皕暗叹这小子神算如鬼谷子,不需经验就轻易算出洗澡的最佳时间。

      冒险家相貌普通,普通得好像大街上所有人都可能与他有血缘关系,譬如说你今天刚跟他打完架,明天想找他报仇可能已经记不得他的样子了。

      冒险家放下水桶,拧开水笼头。

      “你是体育生?”马皕主动搭讪。

      不料冒险家酷得够呛,不谙礼尚往来,受了马皕五个字只冷冷回敬了一个:“不。”

      马皕挨了冷板子,登时语塞。想再找其他话说,但语言系统在跟他玩捉迷藏,似乎没什么可说了,总不能像唐僧那样问人家“你妈贵姓”吧。惟有佯装若无其事,抄起香皂往身上涂抹。

      冒险家慢条斯理脱下T恤,露出上半身肌肉,胸膛很特别,倒不是有一大堆杂草般的胸毛,而是有一道斜斜的疤痕,长约二十厘米,由左肩起直爬至肚腹,大概有过类似比干的厄运。

      看那伤疤,马皕脑袋马上变成放像机,闪过港台电影那“古老得长胡子,陈旧得发霉”的片断:幽幽灯光下,某汉子猛然撕裂衣服,指着身上某一处的伤疤,切齿喝道:“看到没有?这就是老子当年跟某某拼命挂的彩!”

      马皕心跳骤然换档加速,想起崔破宇中午所言,不觉阴云笼罩,难道这家伙真有过杀人坐牢的历史?这时偷偷朝他瞥视一眼,见其依然一脸冷漠。马皕又想起电影里的冷血杀手,不禁又惧了几分,鸡皮疙瘩争先恐后涌起,怕冒险家突然狂性大发,抄起桶往自己砸来,然后拔出刀……

      为尽快离开这危险人物,马皕洗澡速度像加快了的电影镜头,稀哩哗啦几下子就功德圆满,衣服也不及洗,提起桶逃难似的一阵风卷走了。

      冒险家正有有条不紊地搓洗衣服,见马皕突然像挨杀的鸡似的扑腾来扑腾去,并不知他是受了自己的刺激,自忖道这小子恐怕有点儿神经质,自己以后可要防着点儿。

      4

      分班后的第一晚自修一班只来二十多人,尚未够半。中国教育素以重理轻文著称,县一中不遗余力继承并发扬这种传统精神,对理科班要求严格,对文科班不闻不问。由于文科班被“宠”惯了,所以历来都以懒散见称,迟到早退旷课纯属正常现象。

      一班班主任是东北人,来自吉林。俗话说“不到过北京不知道自己官小,不到过东北不知道自己胆小”,此公没给东北人丢脸,平日一脸随和,发起脾气来抄起桌椅便摔,凶猛如狼虎,自命“我这人什么都没有,就有点儿力气,拆桌子拆凳子很在行”,得绰号“东北虎”。东北虎到班,见缺席的比在席的还多,大概早在意料之中,没来表情,而且可能今晚心情颇佳,没摔桌摔凳。背着手踱了两圈就开始点名.

      不点名犹可,一点名才发现原来全班一半是名人,项雨李联杰林青夏李根何马等等古今中外一应俱全,又重名奇多,一叫“春燕”便齐刷刷站起三个,连姓带名,只淘汰掉一个还剩两个。最要命的还是名中的生僻字,点到马皕的名字时东北虎一连叫了几声“马百”和“马伯”,见下面无反应就索性叫“马二百”。这叫法从字义是说得过去的,但如果能这样的话那司马迁就叫做司马搬家了。

      马皕连忙站起来道:“老师,是叫我吗?”

      东北虎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马皕。不是马二百。”

      东北虎尴尬一笑,疑问:“马屁?”全班几十人哄堂大笔,马皕自幼背负此名,被人笑话早已习以为常,也跟着大家笑了笑,坐下。

      接着点“刘牻”的名字,东北虎抱着爱拼才会赢的精神大叫:“刘牛毛!”

      ……

      最后点的是冒险家的名字:庞郁枫。马皕暗叹好好的一个名字竟这样被糟踏了。又想名字糟蹋人的也不乏其例,漂漂亮亮的张柏芝偏偏被叫做“张白痴”,莫名其妙。

      5

      人的好奇心好比晚期肝癌,发作起来无药可医。关于庞郁枫的杀人史,马皕像信神鬼般信一半留一半,总不能听人家一句牛皮见别人一道伤疤就断定人家是杀人犯的。在1998年的时候,世界掀起“99大灾难”的末日预言,结果还不是平安来到了二十一世纪!庞郁枫的历史套牢了马皕的好奇心,挣脱不得,整晚飞来飞去欲找崔破宇问个明白。

      可崔破宇似在玩人间蒸发,马皕掘地三尺甚至连女厕所也找遍了仍然不见其踪影,牛逼起来就跑去盘问他女朋友。

      崔破宇女朋友是理科尖子,这娘们读书读坏了脑,试场里英姿飒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一离开试卷就成了弱稚(弱智加幼稚),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低能得像幼儿园的小妹妹,在草地上摔上一跤也能涕泗滂沱。怎奈崔破宇聪明过了头变白痴,把弱智幼稚跟天真纯洁划了等号,一口咬定小妹妹虽然与美女有一定距离,但她那天真纯洁的气质是无以伦比旷古绝今的,于是就泡了她。

      马皕满以为找崔破宇女朋友便可套出崔破宇的行踪,殊不知小妹妹天真地告诉马皕,说崔破宇跟她说他今晚要跟拉登一起登月。然后一个劲地问马皕拉登是谁?在哪班?马皕差点儿当场昏厥。

      6

      第二节自修,一班仅来的二十多人像长江之长,滔滔不绝地奔涌流走,直到东北虎这座三峡水坝来了才将澎湃的江水镇住。但逝者如斯夫,只剩下寥寥数人在大眼瞪小眼。东北虎火冒三丈,捋手捋脚大肆拆凳,结果只拆了七八张就差点儿虚脱,只好愤然离去。

      待东北虎撤退,同桌呆子兴冲冲拿出《羊城晚报》说:“马皕,《英雄》又有消息。”

      呆子跟马皕是老同学,分了班就他俩特别恋土,留守本班。呆子当初之所以和马皕结好,完全是拜李连杰所赐。当然不是李连杰千里迢迢从美国飞回来撮合他们,马皕和呆子都爱看李连杰的电影,这样便有了共同的话题。马皕看多电影,修炼成精,但凡举李连杰电影都能侃侃大谈导演、监制、编剧、武术指导等,让呆子崇拜不已。

      马皕虽然有自己一套电影理论,但讲起来像王小波写的小说,颠三倒四次序全无,人家听了几分钟就像中了催魂咒,昏昏欲睡,难得遇上呆子如此赏识,更难得他听自己的理论时听得津津有味口水直流陶醉非常,马皕为此感恩戴德,视之为知已中的知已。而呆子又几乎与李连杰同名,叫李联杰,当马皕赞李连杰时呆子觉得沾光不少,更加神往。

      呆子志向是当画家,马皕没见过他的大作,其画画水平不予置评。

      呆子老子是某镇立中学的校长,当领导尤其是当学校领导,最易犯的职业病就是叨唠。平日发言发得多了,见人就有种发表演说的冲动。李父平时在校苦口婆心教人,回家更是变本加厉,一见呆子就忍不住叨唠不停,就连呆子拉屎臭了点儿也要被数落几个小时,仿佛要拉出一个蛋糕来他才满意。

      于是呆子眼里自己老子就像一只苍蝇——对不起,不是一只,是一堆苍蝇围着自己,嗡……嗡……飞到自己的耳朵里面,让人恨不得抓住那只苍蝇挤破它的肚皮把它肠子扯出来然后将它的肠子勒住它的脖子用力一拉——整条舌头都伸出来了——再手起刀落——哗……整个世界都清静了!

      可呆子毕竟没孙悟空的胆子,不敢伙同妖精吃自己老子,也没牛魔王那部下的勇气,做不到听不耐烦了就吊死自己。惟一能做的就是扮演雕塑的角色,在老子面前沉默是金,任其发挥演说天分,等他说累了才默默走开。

      久而久之就养成一种习惯,即一见人家说话便木然发呆,只有静深人静时才敢引吭高歌,但那时引吭高歌直接招致的后果是被人用电冰箱甚至电视机砸。因为这世界上到处是人到处是说话声,即使躲到厕所也有人在大喊疯狂英语,所以呆子常常发呆,发起呆来像一具死了千年的干尸,了无生气。有一次他逛夜市两个心脏病老头以为见鬼竟吓得送进了医院抢救。

      呆子有时说话像NBA球员的身法,飘忽不定,教人难以捉摸。那日马皕听耳机,他指着耳机问:“谁的?”

      马皕说:“我的。”

      他摇头,“我不是问……”

      马皕说:“磁带?借的。”

      呆子摇头摆手,“我问是谁的歌?”

      “蔡国权。”马皕无名火起,“妈的!你的不会问清楚点儿吗?”

      *

      《英雄》自去年开拍以来一直新闻不断,万众期待,近段时间据说要角逐奥斯卡并提前上映,各家报纸争先报道相关消息,将其吹得天花乱坠,《英雄》霎时热得冒火,内地被闹得沸沸扬扬,掀起空前英雄大潮。

      马皕从呆子手中抢过报纸,细看又一老式的《英雄》吹嘘新闻,大为失望。

      “怎么样?”呆子赶紧问,同时洗好耳朵恭听马皕的电影理论。

      马皕一摔报纸,像国产战争片中的指导员,皱眉道:“前景不容乐观啊!”

      呆子捡起报纸复看,看不出什么苗头,心想没什么不妥啊,口里却说:“是啊,不容乐观。”

      马皕如火借风势,侃侃而谈:“现在到处都是《英雄》,到处都在没命地吹嘘,这只是热身运动而已,好戏还在后头呢,我打包票,《英雄》一旦公映,妈的一定被骂得狗血喷头。这就叫新闻。中国人我还不了解,打人之前先跟你亲热一番。央视的《笑傲江湖》还不是一样,先猛吹后挨骂。先是有几个王八蛋为了显示自己与众不同,横挑鼻子竖挑眼就开骂,其他人看别人骂得爽就像绿头苍蝇见了屎,轰的一下全拥过去跟着一起骂。就是生怕人家不知道有他们这群猪的存在一样……所以《英雄》不出犹可,一出必然挨骂,不挨骂我——”本想说“不挨骂我就切… …”的,但转念想拿马氏宗祠作赌注未免过大,转个大弯说:“不挨骂老子就不信。”

      呆子听君一席骂,感觉像拉了一场屎,爽快无比,大赞马皕由鸡毛蒜皮事儿也能骂出中国人性,果真不愧是当代鲁迅。马皕听了受用无比,恨不得为自己鼓掌喝彩。

      呆子突然转移话题,瞟一眼角落里的庞郁枫,像接头的地下党,神秘兮兮地凑近马皕耳朵小声说:“知道我们班新转来的那个吗?”

      马皕点头。

      呆子声音又较先前小几分贝,缓缓吐出几个字:“听说,他杀过人。”

      马皕一下来了劲,“你也‘听说’?”

      呆子点头。

      马皕问:“崔破宇说的?”

      “你怎么知道?”

      马皕又一下没了劲,“我怎么知道?让崔破宇知道的东西这世界上还会有人不知道?互联网的速度还比不上他呢!”

      *

      庞郁枫一整晚都待在座位里看书,未曾移动半步。且坐姿奇特,两腿叉开分别架着桌子两边的底架,上身前俯,一平支腮一手翻书,俨然一个“思考者”。那书平躺于桌面上,看不清封面,但根据该书的体积猜想,那绝不会是资料书和教科书。现在的教科书资料书随着我国教育的减负(减一个负数等于加一个正数)的深入而愈长愈胖,恨不得进化成《侏罗纪公园》的恐龙,一口把人吞噬掉。惟有课外书跟上潮流,像当代女人愈来愈瘦,然后愈来愈贵,那些作者、书商胃口好得很,都想卖一本书就抵上半个比尔·盖茨。

      马皕和呆子猜测庞郁枫看的是什么书,呆子说可能是《水浒传》,因为很多人是看了梁山好汉杀人杀得爽才干起杀人这事以作亲身体验的;马皕说可能是阿迦莎·克里斯蒂的《东方快车的谋杀案》或福尔摩斯之类的侦探小说,因为一个聪明的成功的罪犯必须了解警察的破案手法,然后研究出相应的对策,所以侦探小说是给犯罪分子看的,看过李国文《电梯谋杀案》的人都知道,若警察看了侦探小说往往一败涂地。两人猜来猜去测不出个子丑壬巳,都恨不得扑过去一把夺过那书,然后按倒庞郁枫喝问:“说!你有没有杀人?从实招来!”

      一直熬到晚自修,马皕和呆子忙不迭赶回宿舍,守株待兔,总算等到崔破宇从月球回来了,二人来个饿虎擒羊将他逮住,拖去一边审问。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崔破宇挣扎着嘶喊。

      马皕和呆子松开他。马皕压低声音问:“下午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庞郁枫是不是真的杀过人?”

      “谁是庞郁枫?”崔破宇明知故问。

      “妈的你少在这里水仙开花——装蒜!”马皕说,“就屁王下铺那个。你小子可要实话实说……”

      崔破宇冷笑,说:“怎么?现在相信了?要求我了?可是很对不起,现在我没心情说。我不想说啊——听到没有。”

      马皕连向他赔了不是,和呆子厚着脸皮低声下气求爷爷告奶奶地苦苦乞求。崔破宇摆架子过足了瘾才勉强答应透露真相,说了句让马皕差点儿掐死他的话:

      “我也不知道。都是听人家说的。”

      7

      国庆节放假七天,马皕回了家。马皕上有高堂下有弟妹,在家中担任承上启下的角色。

      马皕跟父亲的关系一直在不断变化之中。马父二十八岁才结婚,马皕出世时马父刚好是龙虎之年,斗志昂扬力量旺盛。又兼投身药材生意多年,跑遍大江南北见识了神州大地酷刑种种,一回家就忍不住把马皕当成沙包来实习,动辄拳脚相向,所以那时父子间的关系是敌对。稍大了点儿马皕开始懂事,每逢挨揍都强忍不哭,这反而激起了马父更高的斗志,每次无论如何也要把马皕揍到哭了才罢休,这种斗争很无趣,久之变得很无味。现在马皕长成,身高体重突飞猛进,超越老子多时,马父自知长江后浪推前浪,为自身安全着想,不再对马皕施暴。但早些年的前尘往事沉积下来,马皕心存阴影,马父心怀内疚,父子间渐渐形成一条难以逾越的代沟,两人常常对座无话,尴尬无比。

      马母是典型的中国劳动妇女形象,十几年相夫教子持家有道,除了爱用□□骗那些买菜老太婆外无不良嗜好。近年沾染了一个妇女绝症,莫名奇妙摸起了麻将,朝五晚九打得忘乎所以,还让派出所抓了两次,后来查知原来报告者竟是马父。

      马皕弟弟叫马云,小马皕两岁,但身高体形却紧追马皕,一山不容二虎之故,两兄弟自幼就学会以暴力解决问题,一句不投机便拳来脚往打得难解难分,结果往往是两败俱伤还要遭老子一顿修理。

      马皕有个五岁小妹叫马思,小小年纪就母性大发,常常抱着布娃娃喂奶,且受港台言情剧毒害奇深,张口闭口就是“思念”“感受”之类教人吓得半死的词句。马皕总觉得马思叫起来像马屎,而自己偏偏又是马屁,弄得一屋排泄物,建议父亲帮马思改名,马父绞尽脑汁想了几天,最后将马思的名字修正为马克思。

      放假的七天马皕哪也不去,窝在家不是看电视就是玩《帝国时代》。他的电脑是半年前才组装的,没拉网线,除了玩游戏外一无是处。不过那电脑倒有一神奇之处,就是放影碟时一出现男女接吻镜头马上死机,俨然打黄扫非的积极分子。

      10月7日马皕返校,想想假期里的事,除了记得拿了三百元伙食费外,其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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