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如妇》龙小棒

1、楔子 松陵江口，

　　松陵江口，五更，天还没有亮。及腰深的芦苇丛里趴着一叶乌篷船。船小，倒备了两只橹。月光滑下来，照见船篷顶上一溜明瓦，水也似银泠泠的。
　　少年蹲在船头，不住抬头往这边望，长长手臂不时打一下水。眼睛很圆，苹果下巴光溜溜的，一根细毛也没有。
　　带着水气的冷风吹到他身上，少年结实的臂膀上起了一薄层鸡皮，他把粗布衫裹紧些。短衫下摆接过，还是不够长，吊在半腰里，露出贴肉一角红肚兜。
　　芦苇沙沙响起，那边走出一个人影，个子不高，连走带跑。
　　少年一步就跃下船头，几个起落堵在那人跟前，两个影子叠在一处。
　　“哥，哥，快快，去城门口吃葱花饼，我饿的不活了。”
　　“叫你不要等我！”小个子掰开弟弟缠在腰上的两条胳膊，摘下南京布围脖，给他戴上。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两条黄澄澄的油糕。“都给你，我吃过了。”
　　“你真的吃过了？”
　　“快吃！吃了还别人的船。”
　　两人一个船头一个船尾，摇橹，乌篷船在深青水面荡开一条痕。
　　“哥，货都走了？”
　　“走了。”
　　“都是八太爷家的货？”
　　“不是他家是哪个。”
　　“八太爷赚死了。”
　　“和你啥相干！”
　　“你帮他赚钱，那每个月利钱可不可以少算一点。”
　　“……管那么多，总归慢慢还起的。”
　　“有钱人那样小气。”
　　“说这没用的，又不好好学你的徒。”
　　“我不喜欢做裁缝，我拿不住针。”
　　做哥的叹了一口气。
　　“这不喜欢那不喜欢，到底喜欢哪样嘛。”
　　“我想想……哥，我好多回梦见开大船！我肯定学的会。”
　　“大船，四明瓦？撑船摆渡卖苦力，不好，还是学个手艺。”
　　“不是！是城门牌楼那样高，城墙那样大长的，两边都是橹，划起来，泼剌！白浪浪的水，鱼子虾子都拍到岸上，——比八太爷家的货船还大。”
　　“吓，扯淡！哪有那样大船。”
　　“有的，我听老人家讲三宝太监下西洋，就是那样大。”
　　“骗你的，三宝太监死了一百年了。”
　　少年有点不精神，埋头下去摇橹。
　　他今年十六岁。这个年纪，别的穷家孩子早得操心生计了。可这少年不晓得是天性迟钝，还是被照顾得太好，心窍子懵懵懂懂的。他在河汊子边长大，心里却向往着海。晚上梦到，白天出神也恍惚间会看到。海是足够大，亮蓝的天，墨蓝的无边无际的水。一队小小的白鸟背对太阳飞来，呱呱几声，擦过桅杆，飞往月亮升起的那一边去。极黑极大的鱼默默在船底下几千尺深处横行，偶尔浮上来，喷出几股雪白的水柱。水手们鼓噪起来，举起油光发亮的桐木桨，砰砰敲打船舷，要把大鱼惊走。
　　不过总归平安无事，因为船上有三宝太监。
　　他想象三宝太监的模样，魁梧大汉，最少七尺半高，挎着腰刀，拿着罗盘，罗盘和腰刀鞘都嵌着赤金，还有七宝螺钿。以前他脑子里三宝太监穿着县令的蓝绸袍子，不过几天前在街上看见南京镇抚司的太监，打头那个一身大红飞鱼服，好看极了，于是他自作主张给三宝太监换过。
　　“小熊，小熊！”船头传来哥哥的叫声。“看着点，前边转了。”
　　少年醒过来，使劲往右边拨水，船身晃两晃，驶进比较开阔的河面。
　　深浓的夜色比较浅了一点，四野传来高一声低一声的鸡叫。
　　“到了码头就去还船。”做哥的悠悠打橹，将今天要做的事一桩桩摆出来，“我去买白菜。你回家把独轮车推到南门，菜运回去等我泡。中午我们吃馒头，昨天二`奶奶给了一碗咸鱼，你切一半，留一半。下午我去店里，你不要乱跑。哦对了，椅子脚松动了，找两个钉子钉一钉。”
　　小熊一一应着，末了道，“哥，对街的王三癞子喊我去帮忙，摇骰子的。”
　　“不理他。”
　　“他说不进去，就在外面看看茶。一天八十文钱，两餐饭。”
　　“他说是他说。那种地方，只怕进去了由不得你。不去。”
　　“……那我回了他。”
　　“赌场、花楼、梨园行，不准碰。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小熊把头又低下去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