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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章 佛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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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休想。”木青婉只觉得晕眩。但是在一阵又一阵的昏暗中,她还是咬牙反驳:“他不会死。至少,我不会让他死。”
“哈哈!”仍然如厉鬼般的狂笑:“那咱们就比比看,谁胜谁负。这样斗起来会更有趣味。不过,我敢肯定,你得不到他。”她突然把木青婉往前一推,亲密地指示给她看:“你瞧,现在谁在里面,谁说了算?是我,是我,是我!”
天,真地塌了。地,也在往下陷。木青婉拼命命令自己睁眼,只见面前是一面雕花铜镜,沉沉的,一张美丽的面孔,正在里面疯狂表演。
……
时光把细长的手指染成颤抖的忧伤,在悠扬的琴声中,弹奏一曲寒月的旋律,默默共清素的风霜,一起挥泪,轻轻和唱。
佛说,你的心上有尘。于是,我用力擦拭。
佛说,尘是擦不掉的。于是我说,怎么办?佛又说,原来非尘,何来有尘。尘本非尘,何来有尘?
黑暗中,木青婉醒来。泪珠静静的,一滴滴,一颗颗,无声打湿了枕榻。
黑暗,黎明。眼角再次萌发的无限疼痛,黑暗与黎明轮回交错。
我无法成佛,但是我愿坐化在菩提树下,为那世间的硝烟尘雾,在幽幽千年中潸然泪下。因此,雪,你须轻轻下。菩萨,你须为我落下满天圣洁的白莲花。
木青婉在心中默念昔日早已背诵了千遍万遍的悼文。也许在那些个无数苦难的日子里,她早已料到会有今日这个结局。所以,一切都不惊讶。也许,献身的时候真正来到了。
木青婉想到这里,心情又一次平复。缓缓起床,强忍双目的刺痛,怀着无比平静的心态开始迎接佛泪满面,对她的这番垂赐与恩宠。
木青婉完全在朦胧的摸索中找出一张纸,还有一支笔写下方才那一番深刻的独白。她凄凉地想:我快成为一个瞎子了。所以,我要留下我最后的一点心声。
于是皎然似月光的缥缈。多少个流痕的梦,尽化为手底间潇洒的几笔水草,栖聚成天簌尽头最晶莹的露珠,幽咽一笑。写罢抬头,忽然眼前又是一昏。突地明光灿照,门框中的天晕里,正站着她日日想,夜夜盼的人影。她华美高贵,典雅美如女神。木青婉身子晃了几晃,伸手不禁轻叫:“近一些,近一些吧。”
只是听到一阵轻碎的脚步,她果然快步而来,但隔着桌子站住了。
木青婉竭力压制着疼痛,佯装抚弄额前发际。在那一刻,她好象已经看不清妹妹风华绝代的姿容。多少个梦,尽化作一语:“你,求你放了他吧。”
屋子里停了好久,才响起她的回答:“你让我怎么放。”
“请他醒过来。”
“那是不可能的。他要是醒了,一定会杀了我。这里怎么还会有我的立足之地?”
“他不会要你的钱。”
“你说了不算。”
“我保证。”
“你不能。”
“那,你要怎么做?”
“你要是想让他活着,我会满足你的愿望。但他永远会是一个痴呆。可你若逼急了我,也许,痴呆他都做不上了。”
青婉微微笑,低头去看她的满纸绝言:“小时候……你三岁的时候,我带着你去看桃花灯。那时,现在……我只想问你,佛有心吗?”
她一时震颤,很久,方答:“佛有心。但于我而言,佛也只不过是皓皓的白雪中送几朵梅花用来报春而已。”
“你要是以为佛还有心,就放了他吧。我求你。”
“……办不到。”她最终,还是面无表情。
“好。”木青婉终于松出一口气,似乎完全了却未了的心愿。她缓缓在桌前坐下,用一支笔遮起已经肿胀起来的双目,把脸微微低下,笑着说:“我知道了。知道该怎么做了。”
青婉说:“佛说,尘擦不掉。但我愿用我所有的力气,为这满世界的硝烟尘雾,擦拭我的双眼。”
“你擦你眼睛干什么。”
“因为潸然泪下。”木青婉回答:“你去白千层下等着,那里有梅花。六棵梅花树。其中有一棵下面埋着菩萨。我向你发誓,我要摘下我的眼睛,以一个瞎子的身份,在佛的面前,去擦拭它口中的尘。我要看看佛,究竟有没有心。”
“哈哈哈!”她凌厉间发出惯有的狂笑,回转身,扶着门框说:“可以啊,你就去擦。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擦掉佛尘!你真是一个疯子!”她走出去,回头又说:“你真是一个疯子。”
大雪狂奔而下。
又下雪了。雪,可真多。白雪花在眼前飘飞,凛烈的寒风声声在吆喝。
木青婉摇摇晃晃地,在快要走到塔门面前,便完全失明了。
她的世界完全黑暗,也就是,她彻底地已经成为一个瞎子!然而一段永远不能忘怀的故事,一首永远埋在心底纯真的歌谣在这圆满的世界里豪然绽放!
壮烈前行,脸上流布的是无畏的坚定。依稀多少年前少年的模样,瞬间竟浮上了眼角。那白色的羽毛摇打细弱的瘦身,象求救的婴儿扑进母亲怀抱。
木青婉脸上是一种赤诚。坚韧的目光穿透茫茫雪色,迎接天空的拥抱。他不能死,他不应死,鲜活的生命理应在这个世界上很自在地活蹦乱跳。因此,我要擦掉这世上肮脏的尘!
虔诚的跪拜。菩萨,你应该看到我的心潮。因为善良美好的祁求,一定能感动天地,泣倒鬼神,赐给我应得的回报。求你,保佑他,他不能死,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以及忠诚的祁祷!
苍白的脸蒙上红灯的斜辉,显出了花一样的容颜。木青婉记得是第二棵树下被郑恺峰埋下了一尊佛,但是现在分不出究竟哪一个是第二棵了。她完全在迷失的空间里找到一株梅花树,于是开始用手挖掘起来。
她诧异地在旁边观看,后来,就觉得不大对头起来。
雪在纷洒,空中放出热烈的来自深心的呼唤。指甲劈断了,淌出了血。可是比起双目的疼痛,这些也不算什么。木青婉脸色惨白,闭着着,唯一使她有些力气的,是菩萨在对她微笑,红灯在对她微笑。那一刻,她真地恨不能把自己整个身心都拿出来捧着呈上去,献给万能的佛,万能的主,主宰一切的神灵!
他不会死,他不会。因为你不答应,是吗?菩萨,佛,你回答!
“你干什么!”妹妹终于过来拉她。
“别管我,我在擦尘。”
“你真是一个疯子!”妹妹紧紧抱住了她。
“我不觉得。”木青婉说。
红灯里竟然有那么多东西,令她如痴如醉地相看出了红色的眼泪。红色的泪珠又在雪地上滴落,然而目光依然如痴如醉,浑身发冷到无比极致。最后,她倒下了,倒进妹妹的怀里。她的手僵硬向前伸长,整个身体由于寒冷,慢慢蜷缩。无意间碰到妹妹的脸,还有她脸上那么多冰凉的泪珠。于是,木青婉非常满意,竟狂乱微笑起来,说:“菩萨,我擦掉了。你说,我是不是擦掉了。不,还有我的,你的,还有我的!”
她疯了,真地疯了。
“你疯了!你的眼睛!你这个疯子!”妹妹终于抱起了她。
木青婉在那个空想的暴雪天气里,彻底成了一个瞎子。但是一场真正的耗梦似乎在这里才开始正式拉开序幕。
她的妹妹也仿佛在一刻间良心发现,给予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救治。她请了最好的医生,让姐姐住进最好的医院,衣不解带地近身服侍,这一点倒是给了木青婉很大的安慰。姐妹俩个感情迅速提升。可喜间,木青婉绝望的一颗心也曾一度得以温暖如春。而她已经失明的眼睛也被妹妹告知,一旦有了合适的视网膜,便会立即恢复光明。
恐怖仿佛于恍惚间远离而去,但是又一层恐怖,是从一个清澈的早晨开始的。当然木青婉的眼睛那时完全黑暗,她听见一阵脚步声从门口由远及近,初始,还以为是她。然而说起来话,如此令人震惊:“木老师,你!”然后一个身子快速扑了过来。
是秋姨。
她抱住木青婉瘦骨伶仃的手腕,落下泪来:“木老师,你的眼睛……”
“秋姨。”青婉的听力非常之好,一下就分辨出来:“是你吗?”立刻从床上坐起。
“是我!木老师!”秋姨落下泪来:“您的眼睛……”
“我只想问你。”木青婉两只手在空中摇着,一下抓住秋姨的手,急迫地问:“恺峰他怎样了,怎么样了?”
“木老师,请您镇静些,让我慢慢告诉你。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可是连我也没有想到,我竟然还有机会再来见你一面。因为,真是太可怕了。我只知道恺峰他现在和许伯躺在一起,他们俩个人都不会说话。我每天做好了饭,你妹妹会让我丈夫端过去喂他们吃。但是具体的细节,我就不大清楚了。因为最近,我丈夫根本就不再理我,甚至连一句话也不肯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