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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遇见] ...

  •   [遇见]
      哪里会想到,那一天会有什么不一样呢?
      民国十二年的六月,钱塘正值黄梅季节,雨势镇日缠绵,城里旧街化在雾气里,白蒙蒙的连轮廓都不见。
      微泱撑一把杏黄油纸伞,一个人,走过青石板小巷子。这巷子极老,夹道皆是玄色屋檐雪白墙壁,润湿着,街巷里有一种很清的味道。几滴水痕溅落在她的细跟皮鞋上,泛起层层涟漪。
      顺势起了凉凉的穿堂风,微泱只感觉一团云雾湿气朝脸上漫卷过来,吹乱了鬓角细发,分外狼狈。只怕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索性早些回家。
      那人不知是在何时出现的,微泱一路低头疾走,等发现,他已直挺挺撞了上来。是个男人。微泱受了惊吓,更是站立不得,眼见着就要摔在脏软泥地里,却被他一把拉起。
      她跌进了他的怀抱,一抬头,便能看见他含笑的眼眸。
      澄澈,温醇,平和,还有一丝穿透感,微泱觉得那样的眼神,几乎能将她看穿,好似自己在他跟前是裸露着的,分外紧张,紧张到手心里,都起了一层薄凉的冷汗。
      冷汗?
      微泱不由地蹙了眉头,手里竟是空的,那么她新买的桂花糕,该是在打趔趄时掉落了。她慌忙挣托那人环绕的双臂,未来得及尴尬,便急着嚷嚷,我的桂花糕呢?
      眼前的男子自顾自地蹲下去,将不远处的牛黄纸包拾起,和煦声音于雨帘中传来,小姐别急,在这呢!纸包沾了几许泥水,他用掌心仔细地擦拭一番,道,可惜落了一地污水……
      微泱心内一急,这可是安童平素最喜欢的采芝斋的糕点,亦是她排了大半日的队伍才买得的,就这样被作贱,着实惹人气结。她又想起这经年无果的等待与劳心劳力的承欢,不觉心中酸软,阵阵雾气泛上眼眶。
      小姐?小姐!
      对面的人,许是被她颓唐的阵势吓到,不住地宽慰,不过这糕点外面包了纸,照理,是还可以吃的。他剥开层层包裹的牛黄纸,取一些糕点碎末,饶有滋味地品尝起来,唔,味道真一点没有变!
      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纠住微泱。
      微泱气则气,终究也敌不过他这样的佻薄模样,扑哧一声笑出。她这才看清楚,他原来是个很好看的男人,斯文神态,一身银灰色绸子的长衫,恰好齐平脚踝。乱世中,有这样打扮,应是富家出身。
      微泱觉得这一身妆扮分外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脑里混沌一片,又念想今日安童未必能如期归来出现眼前,何况,自己素来不吃甜糯糕点,即是这人喜欢,送他也未尝不可,总好过被她高高供奉,直至腐烂。
      就好比此时她等待安童归来的心情。本是圣洁,日子久了,也逐渐乏味。
      微泱重撑起自己的油纸伞,整理了方才乱了章法的衣着,那件滚边玉色湖绉旗袍在氤氲水气里,更显青翠。她道,你若喜欢,就吃吧,索性我送了与你。说完转身要走。
      那人亦不推辞,多谢小姐,他日相见,再还你一礼!
      言语极真诚,教微泱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后转念一想,战时四处都有流离的人,钱塘虽相对平静,要重逢,怕也不是那么简单。她笑笑,以背对的姿势,扭了头便走。
      烟雨迷梦,她看不见身后那一双炽热的眼神。
      ??
      [纷扰]
      微泱出阁了。
      安童走了二十个月零六天,除却前半段日子偶有书信回来外,再无其他讯息。她想等,可世道早已凌乱,孙传芳来了又走,钱塘亦开始迷乱。她只记得,八月初八是她与安童相约的日子,如今等不着他,她便自嫁了,所幸两家皆是熟络的商友,父母也不为难,安家也以大礼迎她进门。
      新婚孤单的场景,微泱不觉得难捱,也不觉得尴尬。
      外头战乱天翻地覆,她也一样,有闲情数庭前的落叶。
      这一日,午后阳光暖熏,微泱半躺在临窗的太妃椅上,倦倦倚于枕边翻一本《饮水词笺校》,恰巧读到“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句,小姑安惠的轻巧嗓音自前院传来,嫂子,今日凑个兴致一道来玩吧。
      微泱掀了门帘,见安惠娟巧地上来挽了她的右臂,接着道,人多,也热闹些!这才发现,院落里还站立了一个男人,全身玄色长衫,更显利落精神。
      竟然是他,那个雨日里相撞的人!微泱不觉楞住。
      安惠仍旧一个人咋呼着,这是哥哥的旧友时恩,南京局势不好,他来杭州住段日子,日后也好有个解闷的伴!她面孔中韵味流转,面带桃花,其中意味太过明显。
      他走上前来,见微泱手里的书,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容若的词虽好,读来却凄凉,微泱是新嫁娘,不宜多看这样的悲情语!
      他双目执著,眸光半是窥探半是犀利,和初见时一般模样。他说得极是,新婚独身,愈是吟读一些无趣的诗句,愈容易自怜。瞧,他寥寥数语,便把她看穿看透了。只是这样,微泱反而一时答不上话来,有种被窥见的恼羞,不发一言。
      一旁的安惠,似不甘这样的冷落,错开了话题,我却素来不喜欢这样煽情语句,无端惹得人心里一阵一阵发凉。时恩哥哥,你与我们说些南京的新鲜事吧,说说那个什么三民主义也是好的。
      时恩不由笑出声,小丫头倒有见识,怎不见你与安童一起出去闯呢……
      ??
      南京。安童。
      微泱怔忪,想念突然铺天盖地而来。
      安家父母自小便出了最高的聘礼将杨家千金娶来,微泱自小笃定自己只嫁安童。本是媒妁之约,恰恰成就了两年轻人,二人也果然是感情弥深。惟独是去年元春,安童突然心血汹涌,要去南京开开新眼界。
      微泱记得那一日春寒料峭,安童穿一件银灰色绸子长衫,系雪白长条围巾,目光灼灼,他说,微泱,时局虽乱,却处处都有能人出来,我并非贪图享乐之人,到南京学些新鲜知识也是好的。她心知安童志存高远,也没有拦阻,顺势就答应了等他归来。
      安童紧紧将她搂在怀里,我的微泱,来年八月初八,我定回来娶你。
      她信他,即使这一年的深秋仍未见他回乡的身影,微泱还是嫁了,她安了心呆在他家,等他归来。
      ??
      [巧合]
      整个冬季,小城里气温低迷,钱塘江上白雾茫茫一片。城内萧条。
      那一日,微泱自安家夫人处请安归来,路过偏厅,见两小丫鬟咬着耳朵。
      听说安童少爷回来了。
      怎么会?
      是,管家大爷那夜分明在书楼下听到少爷的笑声……
      书楼素来空寂,安童还在家时,微泱也曾上过书楼,四面黛瓦白墙的照壁和幽暗的穿堂,老旧的木制梯道,发出一声一声沉闷的叹息,叫人窒息。却胜在有一雅致的后院,每逢夕照,树木之上全是暧昧的光晕。
      任何声响,在那里,都会显得分外诡异。
      她听得了丫鬟的传言,不多做思虑,便去了书楼,却看见时恩在那里看书写字,无线电镇日放着缠绵的小乐曲,那柔媚到了尽处的声音,令她昏昏然。
      这余月来,微泱一直弄不清楚时恩缘何能在安家来去自如。他为人谦逊,与府中上下处得极好。经微泱观察,他白日通常都在东厢的小院落里,有独立的门户,有时教安惠读西洋文,有时也写一些小楷,埋头便是一下午。
      安惠总是欢喜地与她说,时恩哥哥可不简单呢,他的时评经常上《申报》,许多人都传着看。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骄傲的沉醉,微泱轻轻一笑,低下头。
      他听到细碎的响声,便抬起头,看见她,也不觉得突然,只是笑着走了过来,微泱,来瞧瞧这几句诗。
      她抬起头,见时恩捧着一纸素笺在她眼前,端正小楷,勾勒一笔一竖:莫以今时宠,难忘旧时恩。
      微泱猝然惊呆,手中的书也掉落,发出声响,时恩问,怎么了?一边问,一边伸出手来捡起地上的书。他的手,修长,白润,指节分明,惟独掌心,赫然有两个字的墨痕。
      微泱也不顾及,一把抓起了他的手,仔细地去看。那两个墨字,轮廓虽然浅淡,却能依稀认出,微泱一字一顿,时恩。时恩。
      对,是我的名字。时恩见她喃喃自语,便缩回手,算是巧妙,与我名字,竟然重合,世间之事真是无巧不成书呵。他脸上,浮出散淡笑容。
      能有多巧?
      静默中,微泱想起往事。
      那也是个午后,她见安童读书渐疲,玩心便起,于是抓来他的手,在掌心平整处,轻轻落笔,时恩。她心里念叨,旧时恩情总是难忘的,便将自己的感怀,深深铭刻在了他的掌心。安童见了,亦是分外知足。他眼里一片真挚,吻点她的脸颊,惹起她腮后晕红。
      那两字,安童许久不肯洗去,微泱笑着嗔怪,他一脸认真,这是誓言,哪怕日后我不在人世,这话,我还是记得的……
      想到此,微泱不觉心中酸涩。当年发遍了百般愿,可如今,人都去了哪里?任她隔三岔五就去买他最爱吃的桂花糕,把秋水望穿,安童仍是不见归来。
      微泱,时恩于不远处唤了一声,瞧见没?这里的夕照真是美!看真了,那一张脸上的神韵,与安童真是像极了。
      ??
      [潜伏]
      春日辰光缓和,时恩带微泱与安惠去西泠印社听报会。
      安惠特地换了苹果绿乔琪纱旗袍,高领圈,荷叶边袖子,腰以下是半西式的百褶裙,映衬着鲜活面容,分外娇俏。微泱轻叹一声,自己怕是已过了这个年纪,争不了春,便索索性黯在一边,看安惠一路挽着时恩,经断桥来到孤山。
      时恩交友颇广,随处都有人过来寒暄,见身旁两个女子,均意味深长地笑,时恩,果然是年少风流啊。时恩并不反驳,只是将手指了一指,这是安童的妻子微泱。
      四周顿然安静,众人皆转了头看微泱,她杵在时恩与安惠的身后,着半新的阴丹士林旗袍,眉目有些羞涩。许久,时恩才说,请大家多多照顾。
      人群围来,又散开,时恩亦被他们拉开。
      微泱长吁一气,转了头去看安惠,她正冷了一张俏脸,不情不愿地噘着嘴,她道,嫂子,为什么时恩对你那么好?明明是我提议要来印社,他却非要你一道来。你不知晓,自第一次见他,我就喜欢了,可是他却对我那样谦和,连一丝温存都没有!
      见微泱神情恹恹地,安惠愈加不平,言语重了几分,哥哥虽未回来,你却该安心等待,不是吗?
      微泱倒不在意安惠有些凌厉的话语,她想起方才一群人的注视,看样子他们该认识安童,那么,他们可有安童的消息?这等待暗无年日,她已失却了信心,于是只能寻求帮助。
      安惠见她不语,也就作罢,撇开她自己去找时恩。
      报会无非是那样,几个所谓的有为青年分头给人讲一大通时局政事,微泱不懂,听了半日仍觉得一头雾水,便起身走出了偌大的厅堂,经过长长绕廊,进了一间小小的书画室。
      满室风雅,有风过,吹起淋漓瀚香。
      微泱于每一副画作前细细停留,冥冥中,她感觉到一股格外强大的力量,牵引她的目光看向角落里一桢画像。
      瞬间,阳光淡了下去,抬头,原来是一片云,遮住了光。
      ??
      微泱回到厅堂时,报会结束人群恰巧四散,安惠起劲推着时恩过来,一边推一边说,时恩哥哥,你可是答应了我,要带我去西湖一走的,不许反悔哦!
      时恩停在微泱面前,见微泱疲惫脸色便说,微泱怕是累了,安惠,我们先回府再说。
      安惠不依,使起了小性子。微泱眼见着,心里有莫名的烦躁,声音倦怠,你们去吧,我自个回府便行了,说完便要转身离开。
      时恩拉她,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充满坚定。
      微泱突然平白地泛起了酸楚,这感觉明确地淹没了她的五脏六腑,她低了头,微闭了双眼,还是分明看见时恩掌心里的字迹。
      时恩,时恩。
      眼前模糊现出安童模样,就是这样猝不及防的时候,时恩稍稍俯下了身子,对她耳语,莫以今时宠,难忘旧时恩,微泱,你还是想不起来吗?
      微泱依然只望着他,眼神空茫一片。
      最后,她在安惠的惊呼声中,眼前一黑,缓然瘫软在地上。
      ??
      [倾诉]
      转眼就入夏了,微泱每日都病躺着,帷幔轻轻遮盖,她睡得昏沉。
      自从印社回来,她便不愿出门,镇日只坐在一方小小院落,仍旧看纳兰容若的词选,眉目轻轻蹙起,时常陷入沉思,言语无多,偶有丫鬟与她碎碎念,府中上下这样,安惠小姐如何,惟独没有提及时恩。
      微泱轻声叹息,起身,来到窗边,眼神穿越窗棂,看院落里大片的绿萝。
      那一日,时恩抱她回府,已惹来满府上下讽言,加之安惠心内嫉怨地耍闹了一番脾气,府中人看她的眼神,渐渐凉了下去。
      这个夏季,日光炎热,连那一院的绿萝,亦飘起了清凉苦寒的味道。
      微泱,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窗外,一道男声打破静谧。
      不细想便能知,是时恩。
      ??
      时恩踩了夕阳进屋,带了采芝斋的桂花糕来,也是用牛黄纸包裹着,他说,体内虚寒,该多吃甜腻的东西。取了其中一块,便递到微泱唇边。
      暮色渐沉,看不清他此时的眼。
      微泱用手挡开,淡淡地一笑,有劳。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从前,安童便拿糕点喂她,其实微泱并不喜欢那样绵软、入口即化的点心,只是,安童苦心承欢那样子叫她心里欢喜。
      时恩也不生气,收回尴尬的手,定定地坐着,视线执著盯着微泱,良久,他才问道,微泱,自嫁却没有丈夫,你,可有半点后悔?
      微泱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时恩眼里,起先有了光芒,再慢慢黯淡下去,最后,是复杂的难以言说的落寞。
      微泱看着他,心底竟然泛起浅浅的疼痛,她有些惊讶于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痛感,仿佛细若游丝的丝线,紧紧缠绕了她的心室,险些透不上气,纤长指尖,也传来点点凉意。
      他在你心里,到底是最重的。时恩仍旧继续着自己的问题,即使他已不在人世?
      屋内的气氛陡然凛冽,微泱那时恰要伸手去抓窗外的一丝绿意,听了时恩的话,所有动作都停滞了,目无光彩,遥遥望着前方。屋内静寂,惟有两人沉重的呼吸声,此一声连着彼一声。
      从我发现自己爱恋上你的那刻起,便知道,无论多么努力,也不能将安童,从你生命里驱赶离开。时恩缓缓道,执起微泱的手,印于自己之上,继续说,我不得不嫉妒安童,可是你瞧,我连你这样的痴执,一道也爱上了,也只好失却忌妒和怨愤。
      最后的最后,时恩说,余年,仍有我,继续爱你。
      微泱抬头,她感到自己的心啪地裂开微微的一道缝隙,那时有暖风,穿透而来。她低下头去,指腹轻轻晕染上时恩的手心,每一次触摸,都有奇异的熟悉的暖流,自天灵盖直到脚底。
      是一声惊呼打破了这个午后的平静,从窗口看出去,安惠白色的身影穿行在蓊郁的绿荫里。
      微泱惊猝,追了出去,她大声地呼喊安惠的名字。
      时恩了然一笑,说,微泱,来,听我说一个故事。
      ??
      [真相]
      当安惠哭喊着到安家父母跟前告状的时候,时恩给微泱说了个故事。
      不只是故事,还有真相。
      ??
      时恩与安童,是学友,一起读马列学洋文,后来还一起在《民报》做记者。
      民国十二年的深秋,南京亦不平静,军阀的人到处捕抓进步青年,《民报》被停,安童被抓,时恩那时恰巧去了杭州,躲过了这一劫。
      这事闹得极大,年初两人曾去采访南京国民政府一激进官员,安童不知局势甚紧,瞒着主编发表了激进言辞,惹怒了江亢虎一干人,被抓,当是此事。
      时恩救不了他,《民报》里任何人也救不了他,他于一个雨夜,被枪杀在南京一个暗黑的巷口,众人找到他时,他已冰冷,惟有双目,炯然圆睁。
      安童的头七,时恩在他的遗物里,看到那一封尚未来得及寄出的家书。
      微泱吾爱:
      今已是六月,桂子弥香。余驻金陵已历半载,常念汝安好。金陵混乱,事务缠身,虽念汝彻夜尚不能解忧。八月初八之约,余铭记于心,望汝珍重,余自当早归。信笺内附汝画像一张,乃余信手涂鸦。再问安,汝等余归,圆百年之好。
      汝爱——安童
      随笺飘落了一张女子的画肖像。
      时恩看画里的微泱,回忆里汹涌起那一日江南烟雨中的遇见,却原来,不期而遇的女子,便是安童常年来挂念着的微泱,他见她容颜秀雅身骨清瘦,一双眸子里,似那江南细雨,几缕浅几缕静,神态举止皆安然。竟像是真人一般。
      就在那一刻,安童悄悄来到身边。
      他仍旧是生前模样,只是,眉目间几许哀愁。
      他说,时恩,我独独放不下微泱,你要帮我。时恩,八月初八,微泱必自嫁进门,到了那时,请你代替我,留在她身边,一直到她爱上别人将我遗忘。
      时恩明白,安童的□□虽已死去,可是爱的记忆与知觉却强悍地霸住他的灵魂,使他复又折回,进入自己的身体,延续内心尚未断绝的爱恋。于是,时恩便只是一半的时恩,他的另一半,属于安童。安童的爱,安童的回忆,安童的神态,连同,安童掌心里的两道字痕。
      无怪,安家老爷来南京奔丧时,一见时恩,便呼唤起安童的名字,老人深知,时恩身上,确有一半是属于自己儿子的,于是,他问得小心翼翼,时恩,可愿去杭州?
      杭州……
      时恩眼前,泛起某一个烟雨江南的涟漪,他亦神往。
      ??
      这是怎样的一场痴执呵。
      世人只知微泱为了信守承诺如约自嫁,纷纷赞她是贞烈女子,又有谁知,死去的安童亦是为了应承当日誓言,忍受灵魂无处安息的颠簸,亦要借人□□回到微泱身边。
      情爱真是难以规范。
      不管是发生或结束,都由爱自主,非关生与死,也非关早与迟。
      更没有人知,那属于时恩自己的另一半魂灵,今时今日,也已陷入微泱的泥潭里,不可自拔。他只能,借了安童对微泱的爱,诉说自己的情意。
      直到,微泱将他爱上,安童才能离开。
      ??
      [尾声]
      微泱仍是一脸镇静。
      安家老爷不知何时到来,垂老脸颊悔意丛生,孩子,千不该,万不该,当初安家不该让你过门。是我一念的糊涂,我怕安童不在年老孤苦……他的身旁是安惠,噙着泪叫唤,嫂子,对不住。
      微泱不生气,亦不怨愤,那一瞬,她眼前只浮现各样的前尘往事,安童、时恩、安惠,桂花糕、江南细雨,那所有的东西,在她眼前,漫漫卷起湮尘。
      又是冥冥中,是安童对她耳语,微泱,若是我走了,切记,莫以今时宠,难忘旧时恩。吾爱,再见。
      时恩站在她面前,一如往常,沉沉暮色将他笼罩,衬得他眉眼间有温柔的笑意。她走上前去,时恩朝他伸开双手,润白的掌心间,竟再也看不见“时恩“二字。微泱一低头,泪盈于睫。
      这是第一次,她为时恩落下泪来。
      ??
      是。
      那一次在西泠印社,风吹过,她分明在角落里看见安童的画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安童,卒于民国十二年秋。生前系《民报》记者,感其为中华国民之觉醒捐躯,遂记。
      烟雨江南初相遇。
      感君能来,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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